(一) 紐約法律規定,地下室或半地下室不可以出租,所以老王自住,既省下自己的住房費用,又可以照看着房屋。老地下室隔成兩部分,後半部分是洗衣房,兩塊五洗一鍋,兩毛五烘10分鐘。供房客使用。 老王住在前面,一室一廳,沒有廚房,地下室不允許開火做飯,好在這裡距離熱鬧的緬街不過幾條街,那兒有各種快餐盒飯,既便宜又方便。不用自己開火,老王自己裝了一個小電爐子,燒點兒水泡個茶熱個剩飯什麼的。 周末,琳達下來洗衣服, 揚子也裝模作樣地也來洗衣服,這是他唯一和琳達搭訕的機會。看見揚子進來,琳達沒有抬頭,琳達知道揚子對她有意,這是不可能的事情,揚子沒有她想要的東西,所以她從不給揚子任何幻想的空間。揚子卻有着東北爺們兒的厚臉皮,上前套近乎:“琳達,你的白馬王子周末咋沒有帶你出去兜風?” 琳達只顧往洗衣機里填鋼鏰兒:“喬治周末去外州參加conference,開會。”。“開會”兩個字是翻譯給揚子聽的,揚子的英文只能聽懂“hi”,“bye”。 揚子說:“你那喬治可靠嗎? 我看他皮笑又不笑的,不像是好人,不像咱中國人,實實在在地,靠得住”。 揚子的意思是他這樣人才靠得住。 琳達不愛聽:“討厭! 喬治對於我倆兒的關係非常committed,marriage bound,他說要把我們的關係是open relationship,懂嗎?就是開誠布公。他下個星期帶我見他的alumni buddies. 我正在發愁穿什麼dress去了。” 這段話對於揚子來說,有點深奧,不過楊子聽懂他該聽懂的部分,明顯地失望:“那咱倆兒沒戲?” 琳達沒有回答。 老袁進來了,看見琳達和揚子,笑道:“琳達,你是他春夢裡的情人”。 老王在自己的屋裡聽見老袁口無遮擋地胡說八道,出來打斷了他的話:“老袁,別胡編亂造,年輕人說話,你少摻和。你不是說好的這個周末要買台鋸送我嗎?” 老袁露出不屑的神情:“不就是一台電鋸嗎?我說話算數。現在就去home depot”。 老王有點兒驚訝,“ 真的?那敢情好”,老王穿上外套,拉着老袁出了地下室,上了老王的老爺車兒,車子很破。車身被噴滿了塗鴉,老袁把旁邊座位上的發票收據之類的雜物挪開,讓老袁上來。老袁罵道:“扣屁眼嘬手指頭,開這麼破爛的車,坐你的車,都丟不起這人!” 老王憨厚地笑了笑:“維修用車,裝些破爛,用不着好車。” 老王踩了好幾腳油門,把車子發動起來,上了路.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老袁悄悄地告訴老王, 昨天小梁的嫂子,就是小梁當律師哥哥的太太,來找小梁,兩人在屋裡說了半天的話。老袁聽不清他們說什麼,後來聽見小梁的嫂子罵小梁不要臉,叫小梁滾遠點。老袁從門縫裡瞅見小梁坐在屋裡低着頭,一動不動。 老王問老袁是不是偷聽人家說話,老袁嘻嘻笑着說,“沒有,他們的屋門沒有關嚴,我在客廳里找手機,碰巧聽見了。 看不出吧,別看小梁表面上文文靜靜,老老實實,骨子裡色膽包天,連嫂子都敢調戲。他哥不知道自己作了王八了”。 老王說:“小梁那孩子沒有這麼壞,他們也許是為了錢,你想想看,他哥把他辦過來,已經花了不少錢了,學費也是他哥交,房租也是他哥交,這得多少錢? 他嫂子能不急嗎? 他哥也就是個移民律師,掙不了多少。 兩孩子都在上大學,正是要錢的時候。” 他們說着話,就到了home depot。泊車場很擁擠,美國人喜愛周末自己動手修理,所以周末home depot非常擁擠。 老袁問老王帶了現款沒有,老王奇怪:“不是說你送給我嗎?” 老袁說:“瞧你嘚瑟的。不用擔心,你先付款,我會把錢給你。” 他倆兒進入home depot,老王找到了自己想買的dewalt台鋸,299元,電動的,老王說就是它了,老袁幫着把電鋸放進購物車裡,說:“記住,付現款,我在外面等你。” 老王不知道老袁搞得什麼名堂,排隊付了款,加上稅,這台電鋸總共$319.93. 在大門口home depot的員工核對了收據和貨物後放行。老王出來後找到自己的車子,老袁在車旁等他,說:“把收據給我”。 老王問:“幹嘛?” 老袁說:“您甭管,給我收據就好”。 老王把收據給了老袁,老袁走回店裡。 過了半個小時,推着購物車出來,裡面裝着一台和老王剛剛買的同樣的電鋸。老王納悶,老袁把電鋸放上車,對老王說,“去麥當勞,我請客“。到了麥當勞,他倆兒各自點了個套餐,這次老袁把錢付了,22塊。 吃完後,老袁說要回home depot。老王問老袁搞什麼鬼,老袁並不回答,回到了home depot之後, 老袁從車上搬下一台電鋸放到購物車上,對老王說:“等我,馬上就回來”。 老王看着老袁的背影,突然明白過來,罵道:“這個孫子!” 老袁一會兒就回來了,上了車,從兜里掏出一疊現款,蘸着吐沫數出二百五十塊給老王:“這是補上個月的房租”, 抽出一張20元的鈔票,塞進自己的兜里,“這是麥當勞的飯錢”,然後把剩下四十幾塊錢遞給老王:“這下我的上個月的房租就補齊了,對不對?” 老王罵道:“你是不是趁着周末人多,驗貨的人記不住貨,用我的收據又拿一台電鋸出來,然後再回去退貨?難怪你要我付現款了,你這是盜竊!不行,我得回去把我這台電鋸還給他們。”老袁冷笑道:“你怎麼跟他們說?‘我這台電鋸是剛買的,不想要了,現在還給你們,錢也不要了?’你這不是自首嗎?“ 老王無語,覺得自己陷入老袁給自己設的局裡。 他發動汽車,使勁兒一腳油門,慌不擇路地逃出來,上了大路,一路上還不時窺視反光鏡,看看後面有沒有警車跟着。老袁笑着說:”瞧你這慫樣,土鱉一個!“ 老王悻悻地說:“人家說的好,拿綠卡的比偷渡客壞,公民比拿綠卡的壞,政客比公民壞,這話一點不假。” (二) 幾天后的一個晚上,老袁神神秘秘地進了老王的房間,對老王說:“告訴你一個驚天的秘密。” 老王把正在播送華語節目的收音機音量捻小,問道:“什麼大事?” 老袁把嘴巴湊到老王的耳朵邊,說:“今天小梁的哥哥來了,進了小梁的房間,先聽見小梁在哭,他哥哥安慰他,後來就沒聲了, 我納悶,找個藉口推門進去,您猜我瞅見什麼?”老王問:“你看見什麼?” 老袁看了看門外,低聲說:“我看見小梁跪在他哥哥的面前,幹這個!”老袁作了個吃香蕉的動作。 老袁覺得自己的下巴快脫臼了: “小梁是。。。?” 老袁說:“可不是嘛,同性戀!吧嘰吧嘰的,噁心死我。” 老王說:“不可能呀,小梁就算是同性戀,也不會和自己的親哥哥搞呀” 老袁說:“我看不是親哥哥,是情哥哥,他倆長得一點都不像。難怪那天男的老婆罵小梁不要臉了。” 老王責備老袁:“你這個人也是,怎麼可以闖到別人房間裡去,這是美國,講究隱私。” 老袁說:“我還覺得晦氣了”。 老王問:“後來了?” 老袁說:“那個男的趕緊走了,小梁也不見了,到這會兒還沒回來。” 老王有點擔心,小梁這孩子臉皮薄,如此隱私的事讓外人撞見,臉往哪兒擱?會不會想不開,離家出走? 老王趕緊起身,拉着老袁一起到了二樓小梁的房間,小梁沒有回來,手機也不在,老王撥打小梁的手機,對方不接,老王吩咐老袁和揚子去附近的F線地鐵站去看看有沒有人臥軌,自己去羅斯福大道看看出沒出車禍。揚子不知道咋回事,問這是幹嘛,老袁把事情通報給揚子,說到吃香蕉的情節的時候,老王打斷老袁的話,讓他們趕快出去找人。老袁拉着一臉懵懂的楊子奔向地鐵站,老王去了羅斯福大道,三人分頭在外面找了個把小時,沒有發現小梁的蹤影,回到楓街路口,商量着要不要報警, 老王讓二人回去等着,萬一小梁回來,一定把他扣住,不讓他再出去,自己一個人沿着緬街,漫無目的在人群中尋找。走到41街路口,老王看了一眼路旁的小台北奶茶店,發現小梁坐在裡面喝着珍珠奶茶,玩着手機。老王趕緊進去,挨着小梁坐下說:“大家都在找你,急死我們了。” 小梁表情平靜,沒有抬頭:“知道你們為什麼找我,怕我出意外, 是吧?” 老王說:“ 可不是嗎,你一個孩子,在美國不容易,一時想不開的時候,出了意外,你國內的父母着急, 我那兒也成了凶宅”。 說完最後一句,老王有點兒後悔。這會兒想着自己的房子,有點兒太自私了。 小梁淡淡一笑:“怕把你的房客嚇跑,是不是? 放心吧,我要死也會找個沒有人的地方,不會死在你這兒”。說道這裡,小梁的眼圈有點紅,他看着大街來往的行人,停頓了一下,回過頭對老王說:“不過我不會死。既然大家都知道了,我也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老王順着小梁的話茬兒說:“就是呀, 這是美國,自由民主,曼哈頓不是還有專門的同性戀大遊行?敲鑼打鼓的,比中國的國慶大遊行還熱鬧,生怕人家不知道。” 小梁樂了。 他告訴老王,“他哥”其實是他的愛人,是小梁在廣西中醫院作針灸大夫,他哥回國探親作理療時認識的,兩人以兄弟相稱。後來他哥幫他移民美國,化了很大的力氣,他並不想破壞他哥的家庭。 他馬上就要畢業了,考到護理執照後他就會離開紐約,到外州去找工作。 老王把小梁帶回家,進屋時小梁低着頭,避開老袁目光。楊子沒心沒肺地高聲說道:“你總算回來了,害得我和老袁在地鐵里轉悠了一個鐘頭,沒啥了不起的, 你好歹還有個人愛,不像我們,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老王把小梁送進屋,把門掩上,輕聲囑咐:“好好休息,明兒我給你的房門加一道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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