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老夫子曾經說過“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這種聖人傳授下來的馭民術後來被獨裁者奉為治世寶典。後世的獨裁者都深諳此道，知道控制媒體，鉗制輿論乃是事關帝祚的根本，是一種最重要的馭民術。若想皇基永固，天下肅靜，就必須防民口如防川。首先，儘量不使人民有知情權，其次，只允許別人說中聽的。否則，刀斧侍候。中國歷史上獨裁者為了鉗制民口，殺人無數，且多是九族株連，以人頭壘成一部血淋淋的文字獄史。 這部文字獄史可上溯兩漢，下抵今朝。如司馬遷的外孫楊惲因著《報孫會宗書》，“宣帝見而惡之”，遂以大逆不道的罪名將其腰斬。清朝則是文字獄最為肆虐的朝代。當時以文定罪，濫殺無辜，真正是殺人殺到了昏天黑地的地步。如康熙二年的莊廷龍《明史》案。全案重辟７０餘人，凌遲１８人，連已故的事主莊廷龍，也被“戳其屍”。株連不僅涉及九族，而且波及所有撰稿者、作序者、校對者、抄寫刻字者以及購書者。創下了中國歷史上文禁最嚴，文網最密的文字獄高峰。封建王朝的結束並未帶來文字獄的終結。反之，在文字獄的規模上，有了空前地突破。１９５７年，毛澤東以陽謀引蛇出洞，先是呼籲黨外人士向吾黨提出批評建議，然後以人們所言定罪，最後使５５萬知識份子盡入彀中。反右一役，徹底擊斷中國獨立知識份子的脊梁。從此，天下士人對毛之暴政鮮有敢置喙者。現在，雖然中國簽署了聯合國的《世界人權宣言》，口頭上承諾言論自由，但以言治罪之暴政，絲毫未改。近例即有劉曉波一案。劉曉波因參與草擬《零八憲章》，在境外網站上發表六篇文章議論國事，因言獲罪，被重判１１年徒刑。 獨裁者的馭民術其實是與時俱進的，因為獨裁者都懂得專制的維繫與馭民術的精進實乃是生死相關的，因而總是會費盡心機來使之臻於化境。重刑惡典以鉗制民口是一方面；控制操縱輿論則是另一方面。前者一以貫之地充滿血腥，後者的花樣則時有翻新。歷史與現實都給我們提供了這樣的例子。 遙想當年袁世凱還是中華民國大總統，尚未登基成為洪憲皇帝的時候，先用手上的槍桿子北洋六鎮弭平了孫中山的“二次革命”，從政治上消滅了走向帝制的反對派；後用“癸丑報災”關停了全國３００多家不聽話的報館，為營造萬民擁護帝制的輿論假象奠定了重要基礎。可是，當時有一份日本人在中國辦的報紙――《順天時報》卻並不象其他被整飭過的中國報紙那樣俯首帖耳聽話。在該報上時有唱衰帝制的雜音刊行。老袁何嘗不想像收拾其它中國報紙那樣收拾這家報紙，只是當時國力羸弱，力有未逮，只好聽任《順天時報》頻頻發出不和諧的雜音。其實老袁知道這些不和諧的雜音才反映了當時真正的民意，所以，一時之間，舉棋不定，頗為躊躇。這廂里難倒一位亂世梟雄――准皇帝，那廂里卻愁壞了一位絕代才子――准太子袁克定。准太子當時很是鬱悶，心想若是老子不登基，兒子如何作得了太子。俗話說的好，急能生智，袁太子終於想出了一個好辦法：你《順天時報》不投我所好，幹嘛咱們不辦一份照咱們意思說話的《順天時報》以供御覽，以堅定老頭子稱帝的決心。於是，一份版面一樣，內容卻迥異的山寨版《順天時報》就這樣被炮製出來，每天送到袁世凱的面前。輿論一律地擁護帝制――強制的加上偽造的――終於給袁世凱吃了定心丸，使他決然稱帝。 袁太子炮製出來的山寨版《順天時報》類似於用來振奮他老子的春藥，這樣兵行險招的刺激有可能讓他老子過於亢奮送掉老命，因此其計極為拙劣。雖然今日還有無良無德的報業還用同樣的技倆來誑騙企業的錢財，但現在的獨裁者是再也不會做這樣一模一樣的蠢事了。他們取其精華，去其糟粕，玩出了更高級的花樣。 今日，中國已進入和諧社會。雖然報刊雜誌均為吾黨控制，少有雜音出現，可因為互聯網已摻人中國社會，且不易控制，所以，時有雜音出現。幸好英明的吾黨及時發現問題，想出對策。第一，封鎖外界的信息來源，如把廣受全世界歡迎的著名網站，如ｆａｃｅｂｏｏｋ，ｔｗｉｔｔｅｒ，ｙｏｕｔｕｂｅ，ｂｌｏｇｇｅｒ．ｃｏｍ等，擋在中國互聯網之外。外國網站如想在中國立足，則必須無條件地接受審查管束，讓一切不和諧的信息消音。否則，就讓你無立足之地。近來ｇｏｏｇｌｅ由於其不作惡的經營理念與中共的要為幫助獨裁進行信息管束的做法太過衝突，迫於無奈而萌生去意，就是一個典型例子。一百年前袁大總統未能實現控制外國媒體的宿願，終於由於現在國力膨脹，可以說不，得以實現。 第二，製造和諧之音，不斷為自己喝彩，以壓制不和諧的民怨，所謂的輿論導向，思想教育是也。例如，甘肅省政府新聞網曾經報道，該地有一支６５０人的網絡評論員隊伍――因為此種人每在網上發一貼即可獲得吾黨五毛錢的報酬，故而又稱作為五毛黨――在正確地引導輿論。以一省推之全國，現如今在中國大約有１０萬之眾的五毛黨在網絡上製造和諧之音。這些五毛黨活躍在全國各個網站和論壇，積極跟帖，嚴厲斥責，甚至漫罵那些敢於批判和揭露社會黑暗面的網民，此外，他們會用令人肉麻的語言來為吾黨的德政喝彩。 吾黨通過五毛黨製造出來的和諧之音類似於網絡版的《順天時報》，其作用都是用欺騙的方式製造虛假民意。它與袁太子炮製出來的山寨版《順天時報》唯一不同之處就是，後者是僅供袁大頭服用的春藥，而前者則是灌輸給全體國人的麻藥和迷藥。在這樣的麻藥和迷藥的作用下，可以預料的是，我們的國家會變得越來越和諧。 首先，吾黨濫用權力，魚肉人民的行為會愈演愈烈，但通過有效的信息封鎖和恰當的輿論導向，吾黨的聲望會不降反升，得到更多人民的擁護和愛戴――當然，是通過五毛黨之口；其次，由於遊戲規則向權力傾斜，富者更富，貧者更貧，中國社會會出現越來越大的貧富差距，社會對立會愈趨兇險，但還是通過有效的信息封鎖和恰當的輿論導向，富人和窮人會盡釋前嫌，握手言歡――在五毛黨的筆下；再其次，由於吾黨肆意踐踏自己建立的規則，貪贓枉法，使得人們群起效尤，社會會變得越來越腐敗墮落，道德淪喪，但雖然敗絮其里，通過輿論的正確包裝，我們的金玉其表會越來越絢爛；還有，由於沒有了真正的輿論監督，人們會在所有的社會活動中肆意妄為，無法無天，我們會生產更多的毒奶粉，毒酒，毒玩具，或者任何你能想象出來的東西，我們還會生產出更多假藥，假學位，假論文，因為打假有礙於吾黨的和諧原則，我們會再也聽不到正義之聲，最終，我們會慢慢地習慣於一切不正常的東西。又因為吾黨能有效地封鎖外界的信息來源，如果外國人再來絮絮叨叨地告我們的狀，就像新西蘭政府在我們辦奧運會這樣的喜事時通報中國有人在賣毒奶粉殘害嬰兒敗我們的興，或像某些外國雜誌通報我國優秀科學家在上面發表的７０篇文章都是偽造之作時，我們就可以懶得理他，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那樣，該幹什麼就幹什麼。 這樣的和諧之音不僅可以安撫民心，而且還能讓獨裁者耳根清淨。只是，故事到這裡並沒有完。 要想推測這樣的和諧之音最終會把我們導向何方，我們還得回過頭來看看袁太子炮製出來的山寨版《順天時報》最終把他老子推向了何方。史載，一天，袁世凱的三女兒袁靜雪讓她的使喚丫頭出宮去給她買五香酥蠶豆，五香酥蠶豆買回來後，連帶着把一張正版的《順天時報》作為包裝紙帶進宮來。袁靜雪無意中發現這張《順天時報》與自己看過的山寨版《順天時報》不一樣，把她的發現捅到了她老爹――袁世凱那裡。待她老爹察明詳情，嚇得已是面如土灰。袁世凱把袁克定捉來，一頓痛毆，邊毆邊罵袁太子“欺父誤國”。只是，騙局已穿，戲文也就演到頭了。其時，護國軍已打到四川，南方諸省相繼宣告獨立，討袁之聲如野火一樣已成燎原之勢。１９１６年３月２２日，袁世凱宣布撤銷帝制，想退而再為大總統，但為時晚矣。６月６日，袁世凱在暴病中去世。死前最後的囁嚅據說是“他害了我。”說的是袁太子還是那份山寨版《順天時報》，不得而知。 吾黨精心製作的和諧之音最終會把我們導向何方呢？這種和諧之音短期內是有效的，通過這種精心製作的和諧之音，的確能夠壓制住民怨。但這樣的騙局會是一把雙刃劍。它一方面會隔斷各地民怨之間的相互激盪，暫時化解危機；另一方面它也會阻斷底層與上層的信息流通，讓下情不能上達，最後使決策者完全失去對時局的正確判斷。從這種意義上來看，它起的作用跟山寨版《順天時報》是一樣的。而且，它導致的結局跟山寨版《順天時報》也會一樣。當社會矛盾被這種和諧之音持久地壓制之後，社會互動之間的彈性也會慢慢喪失，最後，社會底層和上層之間衝突的張力不得不以剛性的方式釋放出來。 如果這一幕真地出現，這將會是中國歷史上的又一次大災難。 成文於2010年2月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