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爸爸 邱明 張翰在大學就有些與眾不同,大家只知道他是廈門人,他卻從不與人談論他的家鄉。他剛入學的時候,講一口閩南語廈門話,這種方言屬於閩南語系當中泉漳片裡的方言片,是泉州話和漳州話的混合音,音調複雜且非常難懂。 但他的理想,偏偏是要當電視台的節目主持人!這個職業,一定要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才行。一般人特別是北方人,雖然也講方言,但是跟普通話還都有接近的地方,要想練好普通話並不特別難。但是對於福建人來講,很難,很難。 為了說好普通話,改掉他N、L不分的問題,每天他總要念上100遍“劉娘戀牛郎,牛郎念劉娘,牛郎年年念劉娘,劉娘年年戀牛郎。” 對於F、H不分的問題每天念100遍“紅鳳凰、黃鳳凰、粉紅鳳凰、黃粉鳳凰、紅黃粉鳳凰”。 他走路時低着頭念念叨叨、洗臉時嘟嘟噥噥、別人洗澡時唱歌,他洗澡時念牛郎、劉娘、紅粉黃鳳凰。有人說他走火入魔,也有人甚至想知道他舌頭有沒有被磨起繭子。 很多人好奇,問他說:“你很聰明,福建又是出學者的地方,你高分考上了大學,學什麼不好?不管學什麼,你都能出人頭地,大公司白領、高管,薪水很不錯的,實在不行,你自己創業,憑你的學歷才能,當大老闆也能賺大錢,何苦跟你的舌頭過不去呢?” 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除了才幹之外,他覺得自己的容貌也是自然資源,埋沒在實驗室的瓶瓶罐罐里,或者消耗在故紙油墨中,那也是暴殄天物。 他就是要到電視台去,把自己的這張堪與潘安、宋玉相比美的臉,和高挑挺拔玉樹臨風的身材的價值,發揮到極致。更何況他自小也是博聞強記,聰明非凡的。最要緊的,他是真的非常、非常拼,不僅僅是文科,理化數學也從不屈居人下,他自認無論做什麼,只要他想干,一定會出類拔萃。 為了成為電視台主持人,他不分晝夜地折磨自己的舌頭。結果,終於沒有任何人聽得出,他是福建人了。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在操場上喊嗓子,特意跑到音樂學院去旁聽聲樂課,拿出聲樂系學生練唱的架勢,練氣息、練共鳴,最後如願以償進了電視台,做了兒童節目的主持人。 他聰明又帥,很快就成了骨幹,深受小觀眾和家長的喜愛,圈了大量粉絲。在工作中,他交了一個女朋友。女朋友的名字發音跟他是很相似的,也叫涵。他是叫張翰,他女朋友王涵。他們互稱“同名人”。兩人同進同出,形影不離,工作中也是配合默契,不需要講話,一個眼神、一個手勢都是一點就通。 王涵很想結婚,但每當提到這事,甚至不需要提起,只要有一點暗示,張翰總是顧左右而言他,這令汪涵非常困惑。 有一天,台里決定要在他們這個欄目搞一個綜藝性質的節目,《我的童年故事》讓孩子們講自己的故事,聯合了報紙和教育局共同舉辦。報名非常踴躍,海選之後,進入了最後決賽的有20名小朋友。 這些小朋友個個口才驚人。在20名小朋友里,有一個小朋友名字非常特別,很容易就把他的名字記住了,他叫張找。 當他報選題的時候,他說:“我的選題是,《我要找爸爸》” 節目組覺得這個題目挺特別的,側面了解了一下這個孩子的狀況,發現他在福州沒有任何親人,他自己跑到民工子弟學校報名上學,放了學不是撿廢品就是到工地幫廚。基本上是居無定所。所以特別提醒翰、涵二人多關注一下。 沒想到,這孩子急,最後決賽還沒有定日子呢,張找就突然打個電話進來。他說:“請你們電視台、節目組、報社還有警察叔叔們,趕快到解放大橋來。” 節目組說:“現在還沒有到決賽的時候,而且,決賽是在錄影棚。你不能隨便就把我們都叫到江邊去。” 張找在電話里說:“你們快來吧!我的媽媽要跳橋啦!我勸不住她,你們要不來的話,我媽媽就死了。” 說着,他大哭起來,有圍觀的群眾也打電話給警察。還有人把視頻發到網上,報社已經出動了採訪隊伍。電視台的新聞部也派出記者。張翰聽到這個消息,馬上收拾器材準備出發。這個時候王涵把電話放在免提,大家都能聽到電話裡邊有呼呼的風聲和張找的哭聲。 張找在電話裡頭喊着:“媽媽,你看看我啊!你跳了橋了,我怎麼辦?你跳了橋了,我怎麼辦?媽媽,你、你,你想想我吧,你不要跳啊。” 這時,張翰和王涵真急了,他們帶着攝製組,飛快趕往解放橋。當他們來到解放大橋的時候,已經有很多記者、警察和圍觀群眾,更多的網絡自媒體、直播網紅什麼的往這邊跑。 他們遠遠的看見,一個女人騎在大梁上準備跳橋的樣子,下面一個小孩跳着腳哭喊着。可是,當人聚集得越來越多的時候,里里外外水瀉不通的時候,所有的人都七嘴八舌地喊叫着,要她不要想不開的時候。 這個女人卻從容不迫地,從欄杆上下來了。 她通過一個便攜麥克風說:“大家聽我說,我不是這個小孩的母親,他的母親死了好幾年了。今天是他請我來,在這裡演這麼一齣戲。為的就是把媒體和警察都招到這兒來,為他找爸爸。我很同情他,願意幫他演這齣戲,如果違反了什麼治安條例或者犯了法,我甘願承擔一切責任和後果,只希望大家傳播出去,為他找到爸爸。” 小孩兒接過麥克說:“我的名字叫張找。在我還沒有出生的時候,我的父親就離開了我和我的母親。我們的家是在廈門附近的一個小漁村里。我的母親告訴我,我的父親非常優秀,是我們漁村里幾輩子才出現的人才。他和我母親是村里僅有的兩個高中生,他們非常相愛,但是父親並不快樂,他不甘心埋沒在那個小漁村里,他要上大學、要幹大事業。為了能夠離開這樣的生活,他走了,離開了我們、離開了家。母親說,他走得匆忙,頭都沒有回一下。當時他和我母親都不知道我已經來了,直到父親走了兩個多月,我母親才發現我的存在,可是他不知道我父親去了哪裡。她就開始每天把自己的思念寫下來。 “我今天說的話,都是從母親的日記里一字一句地記下來的。 “我母親每天都在村邊、在路旁、在山坡上、甚至爬到樹上去看,尋找我的父親回來的身影。後來有一些旅遊的人,跑到漁村來,覺得很新鮮,村里也就開始開發一些旅遊業務。我母親開始做一些遊人的生意來養活我。 “母親一直跟我說,我的父親是到福州讀書去了,很快就會回來的。我們的小漁村越來越好,生活也比以前好了,他一定不會嫌棄我們,他一定會回來的。可是我們怎麼等也等不回來,我跟母親相依為命的日子並不長久。母親因為想念父親。也因為操勞,積勞成疾,鬱鬱而終。她臨死的時候,給我改了個名字叫做張找,就是讓我去找爸爸。 “我蹭車、搭便車、實在沒有車的時候就走路,我來到了福州。可是福州太大了,人太多了,我找不着。所以就想了這個辦法,報社、電視台、警察叔叔,你們一定能幫我找到我的爸爸。他叫張網,因為他媽媽生他的時候,他們家裡特別想有一張好用的網捕魚。所以就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張網。 “我到福州以後,貼好多小廣告,可是前腳貼,幾分鐘後,後腳就被環衛工人撕掉了。根本不行。 “我知道,就算是他和我面對面站着,他也不可能認識我,他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如果讓他認識我,除了我母親的日記之外,拜託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們,把他寫給我母親的詩和我母親臨終前寫給他的詩傳播出去,我相信他聽到了這兩首詩,一定會與我相認的。" 白天你是太陽 我把你映在水裡 品着你的燙 夜裡你是月亮 我把你放在我的枕頭上 依偎着你的清涼 春天你是清風 我把你存在船帆上 駕馭着你的力量 夏天你是雨水 我把你掛在我的窗戶上 看着你的浪漫 冬天你是冰凌 刺傷了我的心房。 當張找讀這首詩的時候,王涵注意到張翰,他的臉變得越來越蒼白。越來越陰沉,拿麥克風的手在發抖。她問他:“你沒事吧?” 張翰卻完全沒有聽到。 張找繼續說:“我母親去世前最後的日記就是一首詩,而且只有短短幾句。” 奈何橋邊等着孟婆打盹 忘川河水從指縫漏光 閻王殿裡生死簿被焚 我要網哥活着等我回來 吃瓜的舉着手機錄音、錄視頻,有人在手機上打字,瞬間就把這兩首詩傳了出去。 可是張翰,沒有等錄完像,也沒有跟進這件事情的結局,突然轉身離開,沒有交代任何一句話。 這時,王涵走上去,拉住了張找,對他說:“孩子,我想。我可以幫你找到你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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