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 羅安南 男，1948 年生。江津白沙民中高 66 級 1 班同學。1970 年下鄉在朱沱區轉龍公社王山二隊。79 年返城在江津縣交通機械廠上班。 2008 年退休。江津區史志研究會會員，曾參與《江津 60 年大事記(1949-2009)》、《抗戰時期的江津》的編輯和校對。組稿責編《一代風華——江津知青回憶錄》。2016 年參加故鄉文友組織的電子期刊《漢東流韻》，積極投稿，開始學習散文創作，曾在《遼寧文學 2019 年作品選》、《貴州民族報》、《重慶晚報》、《重慶科技報》、《渝西都市報》等報刊書籍上有文章發表。現為江津區、永川區作協會會員，江津通俗文藝研究會會員。原籍永川朱沱鎮堰塘坎賴家院子。 公元一九六九年，文革中期，全國武鬥尚未平息，派性還未消除。 3 月 9 日，響應毛主席的“知識青年到農村去，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很有必要”號召，重慶“上山下鄉”首批分配到江津縣朱沱區漲谷公社插隊落戶的知青有 50 來人，其中主要是重慶十四中、重慶市中區官井巷民辦中學為主。 知青們喜歡去江津與合江聯界的望川場趕場。 5 月 15 日，十多個重慶知青們相約去望川趕場。其中十四中的葉頁高（小名葉炳）年齡稍大，他是初中六六級畢業生。因此大家都尊稱他為大哥。一路上大家都商量逢趕場天去場上抓轉業軍人的軍帽。而當時身穿軍裝，腰扎皮帶，頭上戴頂軍帽為最流行時尚。因此，知青能有一頂嶄新的軍帽為榮耀。 剛到場口就看見兩三個戴嶄新軍帽的退伍軍人。於是大家蜂擁而上，來個乘人不備，把軍帽抓到手。哪知這幾個轉哥也不是吃素的料，為搶回自己的帽子就和知青動起手耒，知青人多，搶過賣東西農民的扁擔、棒棒，群起而攻之。傾刻間幾個轉哥被打得頭破血流，落荒而逃。為免遭反擊，葉柄告誡大家，只要再看見黃軍帽，先把人打了再說。進場後如法泡製，又抓了六、七頂嶄新的軍帽，打了六、七個轉哥。這一行動立即引起全場的大騷動和恐慌！ 有賣了豬兒、小菜、雞鴨、魚、泥鰍黃鱔的農民來不及收、付錢都四散奔逃。有的以訛傳訛，邊逃邊喊：知青搶人了，見人就亂打！這樣一來，趕場的農民從四面八方逃出場去。眼見場內大亂，知青大獲全勝，葉炳就叫大家迅速撤離。在當時，怕轉哥們到望川公社去搬兵，所以葉炳叫大家迅速撤離，各自回生產隊呆着。生產隊是要保護各自的知青的。並告誡大家，下一場就再不要去趕望川場了。 殊不知果然被葉炳言中了。下一場，即 5 月 20 日，就發生了知青被殘酷殺害的特大慘案。 話說 5 月 15 日被知青搶去軍帽又挨了打的那些轉哥，咽不下這囗惡氣，私下裡互相串通其他轉業復員軍人，一定要在下一個趕場天對知青實施抱復行為。 他們派人去望川公社要求追查肇事知青。望川公社派人去漲谷公社調查。當時漲谷公社革委會副主任兼知青辦主任×××負責管理知青工作。由於他們都是一派的，好說話，×××即答應全力清查。出於派性需要，雙方經過一番商議後，望川公社的人答應去合江縣請武鬥隊人員駐紮在望川公社，以待動靜。 5 月 20 日，望川又逢場期。誰也不會料到今天會出什麼事情。 由於葉炳有過告誡，因此，上回趕場的那撥知青就沒敢再去趕場。而其它知青不知情，三五成群地去望川趕場去。 等知青都到了場上，一夥轉哥就圍住一撥知青，問誰是葉炳？知青回答不曉得。於是有人就喊“打！”眾人就大打出手，知青也開始還手。誰知這是一次有組織有預謀的行動，其中有一個叫陳元壽的合江武鬥人員，右手握一枚木柄手榴彈敲打十四中知青何會勇的頭，用力過猛，手榴彈木柄打斷了，立即爆炸開來，陳元壽本人右手腕已被炸斷，知青何治勇也被炸傷倒地。這樣一來只見那些轉哥手裡都拿着扁擔、鋤把、木棒，對着知青亂打一氣，知青哪是對手？頓時有幾個知青倒地，那些人繼續打，有的知青頭破血流，有的斷腿斷手，動彈不得。那些轉哥邊追邊喊：“截倒打，打死他幾爺子！”這一喊，頭場天損失了錢財的農民也幫着追打。 當時落戶到漲谷先鋒 7 隊的重慶 14 中的知青鄒琦正和幾個知青在豬市壩壩一家小餐館吃豆花飯，忽然聽到有知青喊：“快跑！”只見很多人在追知青。他趕忙叫和他一起來的同學楊祥云：“你先跑！”鄒琦憑着他個子高大又在學校搞過武鬥不怕死，所以就雙手提起板凳在後面做掩護，他正和幾個人對打起來，趁亂時有一農民用抬豬的釺擔往鄒琦腳上一絆，就把他絆倒了，這時從旁邊鐵匠鋪衝出一打鐵匠，揮起二錘就往鄒琦頭上當頭一錘，鄒琦當即身亡。（該鐵匠曾被判刑坐過牢）趁滿街大亂時，從望川公社衝出一夥武裝人員，向逃跑的知青扔去兩顆手榴彈，一顆在街上空曠處爆炸，另有一顆手榴彈落進供銷社一農民的背篼里，當場炸死三個農民，傷了十幾個人。這時，那些從合江調來的武裝人員還反咬一口，說是知青拋手榴彈炸死了人！於是，更多的武裝人員衝出望川公社，把整個場上的出口都堵死了，最終捉住了十多個知青，押往望川公社去。一路上都有人在用各種器物，拳頭對知青毆打。 有五個頭、手、腳重傷的知青就由一些人抬進公社去，丟在公社後面的一個石岩坎下。這時有些憤恨知青的人舉起大石塊向重傷的知青砸去，在一陣亂石的瘋狂濫砸中，可憐這五個年輕鮮活的無辜知青，就被這些喪失了人性的“同胞”活活地砸死了。真是慘無人道！為什麼對響應號召到農村去的年輕知青下得起如此毒手？非置於死而後快？至今也令人費解？在那個無法無天，視生命如草齊的非常年月，知青的生命安全有誰來保護啊？！ 其餘的知青被關進公社後面的一間屋內，武裝人員開始搜身，重慶十四中的知青胡新渝被搜出一把匕首，這還了得！只見一個武鬥人員用鐵矛往胡新渝右腿上剌去，鮮血流了出來；另一個叫×小三的武鬥人員用鳥槍槍管往趙成均頭上砸去，槍管都被打彎了，趙成均眼前一黑，癱軟地坐在地上，幾個同學趕忙護住，為他揩着頭上流下的血跡。這時才有一個武鬥人員出面制止說，不要把人打死了！趙成均才躲過一劫。 午飯後，把這十幾個知青武裝押往 20 多里外的合江縣的上白沙鎮，關在鎮醫院的太平間(停屍房)內進行審訊(被關的知青中有重慶十四中初 66 級的黃代紅、趙成均、楊雲，初 68 級的余堃、胡新渝、秦元中，其他的都是插隊到朱沱公社的知青，有些名字因年久當事人已記不清了)。 事發第二天，望川公社副書記羅某某還帶着人去漲谷公社先鋒七隊，將昨日僥倖逃脫的知青楊祥榮也押去合江縣的上白沙鎮。 在合江縣上白沙鎮醫院的停屍房內，一幫武鬥人員開始對關押的知青進行刑訊審問時，問他們誰是葉炳？都說不知道誰是葉炳，只知道是十四中的，但都只知其名，未見其人。由此審訊人員就說：“不老實，還想矇混過關？”便施以皮帶，拳頭，棍子；更為甚者，把已受傷的趙成均綁起來用繩子吊在房梁上，名曰“吊鴨兒鳧水”，一邊罵，一邊還用棍棒打他，將他肋骨打斷兩匹。看着奄奄一息的趙成均，知道審訊無果，才把他放下來。然後把門反鎖，就把這十幾個人全都關起耒。每天只給兩頓飯。 再說案發後，望川公社通知漲谷公社派人去認領屍體，才知道死的知青中有一個是先鋒 7 隊的知青叫鄒琦，是官井巷中學初六七級學生；伏地二隊知青黃貞國；大寬 4 隊的知青何治德，他倆都是重慶十四中的，都是初六七級六八級學生。其他三人是朱沱公社知青，也是重慶下鄉到朱沱公社的。公社叫各生產隊把知青抬回去安葬。結果六個知青埋了兩個合葬大墳，是用薄棺材葬的。 漲谷公社將此案立即匯報到朱沱區革委。區革委上報江津縣革委。縣革委上報重慶市革委。重慶市革委派重慶市知青辦、十四中、官井巷中學軍管會組成調查組，趕赴朱沱區，在漲谷、望川兩公社調查此案。因案情重大，重慶市知青辦將案情上報黨中央。黨中央批示：由四川省知青辦和重慶市知青辦組成聯合調查組，嚴肅處理該案，嚴懲組織指揮者和殺人兇手。切實做好知青的保護工作。 5 月 23 日上午，聯合調查組才到合江縣上白沙鎮，解救出被關押的知青，把他們護送到合江縣招待所，將趙成均送醫院治療，幾天后護送回江津縣公安機關進行進一步的調查，同時將趙成均繼續送醫院治療。調查組對死亡的知青進行開棺驗屍。現據重慶知青葉炳回憶說，屍體都發臭了，鄒琦的眼珠子都被打爆出來了，真是慘不忍睹。 此案發後，重慶市各中學和知青家長們，刷大標語，集體到市革委請願，要求嚴懲兇手。四川省和重慶市各大報紙，紛紛報導案情，呼籲嚴懲兇手，保護下鄉知識青年，切實捍衛毛主席的偉大戰略布署，保衛上山下鄉運動的偉大成果。 在黨中央的批示下，在知青家長們強烈呼籲下，於 74 年 8 月 22 日合江縣城舉行公審大會。槍斃了陳元壽等 3 人，判無期徒刑一人，判十年以上和以下徒刑的五人。至此，一個震驚全國，驚動中央的特大殘殺知青案終結了。 此後，黨中央專門制定了保護知青的文件。並在省、市、縣各級領導層，專門設立了一個《保護知青辦公室》，使上山下鄉運動得以順利執行，且延長了十年之久。 採訪後記： 2017 年 3 月 17 日，原朱沱區漲谷公社下鄉的重慶知青曹大順、葉炳夫婦等人來江津與原漲谷公社下鄉的白沙知青王又紅、楊昭琴、王景宏及原電影隊的周聖元等聚會。邀請我參加，因我也是原轉農公社電影隊的，與他們都是好朋友。 席間，多年不見的好友相聚，興奮之情不一言表。我對大家說：“我正在收集到江津下鄉的知青文章，準備出本書。本人也想把望川 5.20 大案寫出來，但苦於已是 40 多年前的事了，難尋當時的報刊資料，也難尋當時的知情人”。 話一出，葉炳拍着胸脯說：“遠在天邊，近在眼前，我不但是知情者，而且是事件的起因者，你找我就對了”。於是話匣子一打開，眾人一一談了個梗概。葉炳說：“具體詳情我倆單聊”。通過葉炳詳細的口述，又找到黃代紅、余堃、趙成均等當事人回憶補充，我才整理出了此文。 40 多年過去了，知青們都將近古稀之年了，才敢將實情講出來。若是回到當年，我想葉炳不可能有如此爽快，也不敢如此爽快。在此我要感謝幾位重慶知青朋友給我提供了詳實的史料。 謹以此文為在這場慘案中冤死的幾個知青鳴冤吧！但願他們在天之靈得以安息。 2017 年 4 月 22 日 修正：得十四中姚××回憶，這次殘殺知青大案中，共被害知青 8 人。其中十四中學生黃貞國、何志德、楊雲等 6 人和掛靠的官井巷民中學生鄒琦等 2 人。
上傳者說明： 2021年12月，疫情中經常封城的重慶江北，某茶樓上，重慶40中、6中老三屆同學商量“吃螃蟹”，發起編寫《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 2022年3月始，仍在疫情中，更多的老三屆同學，主要集中在重慶主城的十餘所中學，踴躍參與了“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編。 他們的文章基調與中國老三屆精神一脈相承，巴山蜀水的人文風貌，重慶豪爽的地方特色和感染力極強的韻味躍然紙上。 2023年5月，疫情解封后，《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正式出版。作為《中國老三屆回憶錄·重慶卷》，置身“中國老三屆史”之下，猶如路面上鑲嵌的一排碎石，花展中編織的一簇薔薇，文明的火炬實現了接棒相傳。歷史需由參與者來書寫，《老三屆回憶錄》就是參與者的親筆記錄，任何試圖掩蓋歷史真相的齪劣行徑，必在此昭然若揭。 173篇文章，篇篇皆真情。好文需分享，若束之高閣，實在可惜。作為回憶錄的參與者，我將陸續轉載其中的一些文章，預料共鳴者必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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