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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主教我學犁田——重慶老三屆回憶錄 2024-05-20 09:2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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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 芶洪俊 1952 年 10 月 12 日生。重慶四十中 68 級 5 組同學。1969 年 2 月下鄉涪陵新力公社高峰一隊。1971 年 6 月進入重鋼建設公司。起重工、高級技師。曾任班長、大班長、設備管理員、重鋼鵝公岩大橋指揮部生產技術部部長、鋼結構廠副經理、建設公司總師室副主任。2007 年退休。


1969 年春耕之際,正是少年跳脫的我在多次軟磨硬纏後,隊長劉文德終於不情願的同意了讓我試試學習犁田。

黎明前黢黑的牛棚里,豆大的油燈下,一個典型的川東漢子正從衣兜里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把東西塞進牛嘴裡。我一驚:“幹啥子?!” 這是我第一次正面打量他,我們生產隊唯一的一個地主——袁克明。

“給它餵點黃豆。”他小聲回答。

“不是說昨天晚上餵過了嗎?”我奇怪道。曉得我有些犟,大隊長周大義昨晚特帶我到牛棚,交代用牛和學犁田的規矩道理。春耕前耕牛必須餵服蜂蜜(化去肚裡的螞蟥)。犁田頭晚要餵一升(五斤)黃豆,牛兒第二天整天都經蹦得很。稻田三犁三耙,犁是把泥土翻轉,耙是把泥土刨平。第一道犁是割穀子後立馬把谷樁(秸稈)翻耕,埋在泥土下,蓄水漚過一個冬,來年就是肥料。現在春耕就是把田泥翻轉耙平。不過天氣太冷了,都不想做下水活路。眼下只有跟袁克明學到,原來先前隊長不願意是因為我學犁田只有先跟地主學,貧下中農們不好意思。

“再加點,它天天都要拼命。添恁一點逗可以把膘保到起。”

“昨天大隊長在這裡的時候就把黃豆都餵了噻,你勒又是哪裡來的呢?”我不解道。“在屋頭搲了點。牛有了氣力,人少吃虧。”

“哦……?!”地主用自家的黃豆餵集體的牛給集體耕田,想起有些不對頭,好像還有點理直氣壯?我有點短路。

“莫看寡是給它添了這一丁丁兒。畜生也是恁個,它曉得你顧惜它,逗要聽你的些。”黃豆入口大牯牛也不見咀嚼就合着草料囫圇吞下。

“做活路它跟我幾年了。要說人苦,牛也苦。我每天做田頭活路,都先餵它斤把豆子,恁個牛兒經熬些。日子久了,它也都要聽我的些。” 無語。

天色快大亮了。袁克明把衣兜翻過來在大牯牛跟前晃了晃:“沒得了。”轉過身對我:“芶同學,把背後的枷擔遞給我。”

“枷擔?”我沒反應過來。

“那個彎拐的。”其實就是牛軛。他接過枷擔放在木犁上捆好:“枷擔就是牛的扁擔,套在牛肩上;那一頭是橫擔,連在一起拴犁用的。” 從木樁上解下牛鼻繩遞給我:“捏攏點,它欺生。謹防牛角巴甩過來敲到你。”

大牯牛歇了一夜,又加了點精料,“哧!”雄赳赳的打個響鼻。我嚇一跳:喲!一千多斤的大個子,昂着大盤角望着我,鼻孔呼出茫茫白氣。我愣了一下:捏遠了怕它牛角巴甩過來,手伸攏點又不敢。

袁克明淺淺一笑。我緩過神來:莫要給地主看笑話!鼓起勁抓到牛鼻處死死拽住:牛氣呼呼噴到手背上,熱乎乎濕漉漉的,我既不願丟手又不敢動。“莫使力扯!你輕輕牽到它,它曉得跟到你走。”

農舍屋頂飄起冉冉煙靄,雞鳴狗吠豬哼哼。牛蹄聲在院壩石板上傳出去:趵-趵-趵-趵-趵-趵……。

上工了!嘿嘿,牛走後來我走先。免了集體出工“早請示、晚匯報”的過場。我身披蓑衣拽着牛鼻繩,一手晃着牛鞭,走在最前面。袁克明扛着木犁跟在最後頭。

高山晚春的清晨,天色慘白清冷,寒風割耳。眼前一片枯草黃中,土壁和幾條石板道的石縫間青草尖依稀冒出,幾小塊荒灘中幾簇青槓黃荊的亂枝間偶見嫩芽。淺淺薄霧裡,遠方重巒疊嶂,隱約有暗綠的樅樹林(非想象中的林海茫茫、桃紅李白——參天巨木已獻身給了大煉鋼鐵。蒼蒼松杉胸徑也就拳頭大小)。從坡上望去,一彎彎冬水田,流水潺潺,時而傳出聲蛙鳴。水面上或隱或現着一條條泥線,象是梳子順着田坎划過去的一樣。那是去年秋收後翻耕的秸稈漚過了一個冬的犁溝,泥下秸稈已經腐爛漚熟。

“這是隊裡頭的當家牛,專門訓練過的。”一路上袁克明給我介紹大牯牛。“你拿行頭到哪裡,它逗曉得要做啥子。你跟它熟了逗聽話得很。特別是遇到爛包,它曉得繞過去,不得遭陷倒起。”

“啥子爛包?”

“哦,就是田裡頭的陷坑。站在干坎上看不出來。有大有小,沒得底底,晾衣杆都插不透。陷到起才曉得糟了。”

“遇到爛包田,沒有教過的牛不曉得避開,陷進去就板都板不出來。”

“你看到它緣邊繞開走的時候,在後面切莫直起跟到,順到它的腳印走逗不得遭。”

“那些冬水田有爛包,標個位置記到起,二回不攏去就是了噻?” 我兀自不解。

“勒個都告過了的。經常是去年子標起,今年逗不見了。有的是搌了地方,有的還找不到了。”袁克明說得玄乎其玄,我半信半疑:“我們這一衝的水田頭有沒得?”

沒想到還沒有正式下田,就普及了恁個多常識,一個知青一個地主交流的都是共同語言。看他三十歲出頭的樣子,我很奇怪:“解放時你也不過十幾歲,啷個會是地主分子吔?”“勒個說起話逗長囉。還是該怪我各人,我們公社有兩個袁克明,年紀也一樣大,都是中學畢業。但我那會兒是地主子女,公社幹部都曉得我。西北的地質隊錄取了個袁克明,公社幹部倒把通知書給了我,我莫名其妙的高高興興去了。結果“四清”查出來是搞錯了遭打發回來,怪我不老實。遇到文化革命,公社上頭就鼓到戴了個地主分子帽子。”袁克明淡淡的說。 “其實我曉得,嘿多事情是做來給公社上頭看的。”

原來不是真資格的反動地主。是說不得,隊長大隊長心頭有底,不怕我跟到袁克明學犁田。我稍稍褪去些“戒備”。

薄霧徐徐散去,太陽從山坳里跳了出來,漫天金光燦燦。

轉臉見他,目光清澈,鼻梁挺直,寸頭虬髯有些鬍子拉碴,包着粗布白頭帕——有點兒時拍的紙畫中水滸一百單八將里盧俊義的器宇軒昂,沒得丁點兒印象中地主老財該有的“瓜皮帽小辮子賊眉鼠眼” 的樣子。

“除了開會要去站在那裡遭挨批鬥,我這個地主,大伙兒才不得來管吔。就是苦些惱火些的活路都是我們這些‘地富反壞’做得多些。” 洗的泛白連肩上衣袋上都綴着補丁的中山服滿是泥點和汗漬,一雙大手滿是老繭,扳着肩上幾十斤重的犁頭——除去臉上帶些菜色,倒有些像海報宣傳畫裡的貧下中農或鄉村幹部。看不出有啥子憤懣和陰鬱,反差太大了。

邊說邊走到了地頭。袁克明卸下木犁,仔細地給大牯牛套上枷擔。褲腿挽到膝蓋上下到田裡,提着犁把。我站在田坎上把鞭子遞給他。

“你先看我走兩道,再下來試兩下子!”

“駕!”牛兒乖乖地往前。犁鏵劃出寬寬的犁溝,水花四濺,清濁分明,像一條泥龍蜿蜒而去。

“你看到!犁頭把正,往外微微傾斜。一鏵過去七八寸寬就要得了!”

“犁把不能搊得太正了,啷個一哈就戳到底底去了。鏵口鏟起泥巴翻過來,靠的是牛拉犁向前奔的勢子,犁田過筋過脈就在這點。”

“不是說深耕細作嗎?”在田坎上跟在後面,我有點不解。

“立得太正,鏵口就戳下去,鑽的深,倒把底下的生土翻起來了,把熟土壓在生土下面去了,秧子得不到肥力倒還長不好。”袁克明介紹道。“鏵口犁尺把深的樣子就要得了,把去年就翻來漚起的谷樁子肥翻勻,秧子栽起逗有肥力逗長得好。” 說話間到了水田的那一頭:“吁——!”大牯牛停下。

“臥-臥-”大牯牛緩緩轉過身來,袁克明迅速拉過犁頭,廻到田角重新開鏵:“駕!”第二鏵平穩向前,等寬的田泥勻勻的蓋住了第一鏵留下的犁溝。

“看起不是很難!”我在田坎上躍躍欲試。

待第二鏵犁到這一頭,袁克明把木犁廻正後:“你來邁?”

我高高的挽起衣袖和褲腿,蹬下膠鞋踩入泥水:“哎喲!”澈骨之寒使我禁不住打了個冷噤:“恁個冷呀!”

“下來一會兒就好了!”

沒得地主分子的樣子,反倒一副師傅般的認真:感覺他有點不自覺。

沒得啥子!我是學的犁田,是學技術,又不是學當地主。我順了下思緒,咬了咬牙閉住氣,緩緩道:“不怕,我年輕。先,先試一下!” 右手握住原本冰冷但已經握得有些暖意的犁把,左手接過牛鼻繩和牛鞭,我也驅牛往前:“駕!”……

剛邁出一步,就是一個趔趄。牛走了我也走了,犁沒走!——犁鏵扎進深土裡卡住了,犁把前翻把我甩了一下——

“吁——!吁——!我正要說莫忙。”幸好袁克明伸手抓住了牛鼻繩:“你要把犁把捏緊押到點。”

“干坎上看不會,只有各人下(田)來試了過後才感覺得到!” 大牯牛靜靜地站在前面,晃了晃大盤角,呼哧呼哧地噴了噴鼻息,好像滿不在乎。我衣袖褲腿都濺滿泥水,滿面通紅。

“你該先給我說一下噻,我看你手搭在犁把上走得穩穩噹噹的!” 定了定神,我有點不服氣道。心裡在想:是不是問了他“地主分子” 不安逸,故意失我的格(出我的洋相)。 “哪裡喲!”袁克明沒笑:“牛(拉犁)耕田都有一千多年了,行頭(指木犁)看起簡單,說起技術就深奧得很。牛隻是往前頭拉,田犁得好撇,全靠人掌握木犁。泥巴田,沙土田;冬水田,干(旱)田;犁好寬,犁好深;犁頭道,犁二道,犁三道,個個都不一樣。都是要各人感覺!”真正當起老師了。

冷,又有點氣鼓鼓的:“恁個說要是換一個木犁,另換頭牛,犁把啷個掌握都要格外試過喲?”

“硬是吔!要是換了一頭牛,別個教得不一樣,你拿招呼這頭牛的辦法恐怕就吼不住。樣分看起都差不多的木犁,其實也不是個個一樣:這一根犁把木料長短是一樣,但是每個鏵口安上去的時候,安裝得深淺、安裝的角度的仰俯和偏斜,都不一模一樣。”

“我也還在學。你看,要是這個犁把再長點,扳到起是不是省力點?要是短了點,扳起是不是要費力些?不過犁把長很了,又啷個按得到呢?鏵口要往上提又去抓哪點呢?都是有規矩的。”

還硬是技術活。我這個初中一年級都沒有讀完全的知識青年就聽到起讀過高中幹過地質勘探的落魄地主講解農技知識了。

“我是回農村後才跟司達江學的犁田,頭一回摸到起木犁還遭躂了一撲爬,這半邊(身子)都是稀泥巴。他那會兒笑呵了。”袁克明比劃着。原來你這個地主犁田的本事是跟到富農學的呀。

哦,你也遭過的嗦。我有點平衡了:“又來!”

握住犁把捏了又捏,再次擺好犁頭角度:“恁個要不要得了?”

“你估摸得到鏵口有好深不?”袁克明在田坎上問我。

“那啷個曉得吔?”我有點莫名其妙。

“你看這木犁,就象是個外國字碼‘愛去’的樣子。豎起這一筆,上頭是犁把,下頭裝的鏵口。這個九十度的曲木就是犁頭,橫擔拴在這犁頭上,就跟牛套在一起了。”袁克明跳下水來,就着泥巴在牛背上畫了個木犁的 h 形。 “你可以恁個想:牛犁田的犁最早就是一根直棒子,下面是鏵口,上頭是犁把,套牛的橫擔直接拴在直棒下頭。你看……”指着牛肩上的枷擔,順着麻繩到犁頭再到犁柱鏵尖,基本形似一條直線:“要是沒得木犁本身的重量,牛就是拉着犁鏵,你掌着棒棒頭子,就是犁把。現在的木犁有犁頭這根曲木就是繩子不能彎起受力才加裝的。”

“對頭!”我有些明白了:“正面看鏵口是一個向下的三角箭頭,側面看鏵口,是一個弧形線。犁把直立向前推,弧形跟地面夾角加大,鏵口就往深處鑽;稍提犁把往後押,弧形跟地面夾角變小,鏵口就往上揚,越往淺處翹;適當保持犁把角度,鏵口就在泥巴頭平行前進了。

剛才牛拉到木犁走,我沒有把犁把押住;鏵口就往下鑽扎深了,卡起了;犁把前傾,我沒得按住,牛把我帶翻了……”

“呵,逗是。你們大城市知識青年道理一說就通。”

我握住犁把,掂量着鏵口四下輕輕搖搖,自覺位置差不多了:“駕!” 一步、一步……。這回穩住了,我攥緊犁頭跟着牛兒蹣跚前行。

心頭一松,鏵口卻歪歪扭扭的劃向一邊:沒把住,木犁又倒了。

“吁——!”袁克明招呼住大牯牛:“莫慌,這路我犁過去,你先上去,跟到起再看哈兒!”

他輕鬆的把住犁把穩步前行。田坎上枯草根硌得冰冷的光腳板生疼,我踮着足踉踉蹌蹌跟在後面。看着他從這頭犁到那頭,從那頭犁到這頭,時不時喝出“駕!駕!”的口令聲。我滿腿稀泥,從這頭跟到那頭,又從那頭跟到這頭,沒顧得上兩根光腳杆冷。我有點懵:犁把明明都穩到起了,啷個又沒有穩得住呢?犁鏵啷個歪起劃了呢?琢磨半天,“干坎上看不會”提醒了我:問題究竟出在哪點,還是要摸到起才搞得歸一。

“我再試一回嘛?”田坎上走起比田裡頭還冷,腳趾拇攢得梆緊。

又到這一頭了,我急忙喊。

“吁——!”大牯牛乖乖的停了下來。 “要得。你莫要急,還是要一下一下子的來。”袁克明把木犁擺正教我握住犁把:“你要各人在心頭默,鏵口在泥巴頭正不正了。” 啷個感覺嘛?踩在冰冷的泥水裡,我心頭又懸起了。

“真的是恁個。別個教不會,只能各人感覺。”袁克明攥着牛鼻繩,不緊不慢的說,那個樣子沒得商量。

干坎上看不會,只能各人感覺?我邊嘀咕邊把犁把提一提,左右擺一擺……。“噫!”腦海中好像有了泥水裡的鏵口了——原來船是這樣轉彎,我找到舵了。“駕!”我搖了搖鞭子,大牯牛開走,犁鏵鏟着田泥翻過,嘩嘩向前。

“這回頭排得好。”袁克明給我打氣:“看你是有點曉得門道了。

不過要犁得寬窄、深淺一樣就不容易得很。不是寡說逗得行的。”

大牯牛平穩往前,我握住犁把微微往外側帶一點,感受鏵口鏟着下面的泥巴,“往外稍斜,輕輕後帶……”我暗暗的在心頭念叨:“喔,原來擺動犁把只是表象,所有的動作都匯到在鏵口上,都是為了控制鏵口走正,硬是要在心頭感覺鏵口正不正。”犁鏵翻起厚厚的泥土蓋過上一犁溝。我自覺穩得起了,又來了個:“駕!”……

“吁——”一鏵犁到盡頭,我喝住大牯牛。雙手抓住犁把展起勁往田角拖,大聲招呼大牯牛掉頭:“臥——臥!”大牯牛慢慢地轉過來,我卻跟不上:犁陷在泥里了。

“回犁要使巧力!你看:先把犁往側邊稍平點,腳分開踩穩當,拽緊犁把使猛力一迸,趁木犁飄在泥水上的力,借這個勢子拖起緊走兩步就拽過來再一提,鏵口就勢就插在泥巴頭裡了。”

袁克明跨過來接過犁把邊說邊比劃:“你剛才慢搖慢搖地拖,鏵口、犁頭都陷在耙泥巴裡頭了,你啷個還拉得動耶?你個個小,更要曉得使巧力。”

硬是要知其所以然,我提醒自己:做農活硬是不簡單,今天犁田就處處都是規矩,都有講究。光是曉得要啷個做,不曉得為啥子要恁個做還不得行,不只是有力氣就得行的。

“還有,調頭倒拐都是牛踩到生土轉身,你順到犁溝拖犁回到它後頭。”

哦!我心裡一邊嘀咕,又是講究:人走犁溝踩起輕鬆點;牛踩了犁溝二鏵泥蓋不住。一邊揚鞭吆喝大牯牛:“駕!”這回不敢半點分心了。我全神貫注攥穩犁把,犁鏵划起一道道田泥,蓋在前一犁溝上…… 但見這一道道田泥,有些寬窄不一,感覺鏵口也時深時淺。我努力控制犁把調正鏵口,犁溝犁深了、走寬了犁把就押着點;鏵口起飄、犁溝走窄了就前推着點;心裡想的就是要使鏵口在泥水裡走在一條看不見的能保證每一鏵都同樣寬窄深淺的線上。

大牯牛拖着木犁嘩嘩地往前走,我一手握住犁把一手抓着牛鞭吆喝跟着。袁克明在旁不時招呼:“搊到點”、“往外押”、“擺正”……

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翻過的田泥里時不時竄出條魚鰍、黃鱔又驚驚慌慌的趕緊蹦回去潛入泥水中。

“整了一個多時辰了。牛沒得恁個展勁了,它是嘴巴不能說悶到在做。你看它牙腮角搐泡子在滴口水了,就是它該歇稍的時候。你要曉得顧惜它。”又犁到一頭田角後,袁克明招呼道:“我們都歇一會兒喘口氣。”他犁田的我在田坎上看;我犁田時他怕我戳笨,在齊膝深的泥水裡跟着我這頭到那頭,那頭到這頭沒有停歇,煞是費力。

背心裡早已經開始冒汗,膀子有點發脹,腳也蹬不起勁了。聽得此話,我趕緊爬上田坎。顧不上滿地泥水,氣吁吁地解下蓑衣仰支八叉的躺在上面——糊了一腳的泥漿都不管了;大牯牛呼哧呼哧地昂着頭望着我。袁克明靠着土壁摸出土煙葉裹起一杆煙捲,就着火石啪嗒啪嗒點燃的紙媒子,一陣吞雲吐霧後,看我這瓜兮兮的樣子,沒話找話道:

“下水活路都是恁個。排頭的時候看到別個在犁,覺得啥子都是牛拖起的,你掌到犁把跟到牛走就是了,沒得好惱火。各人摸到了才曉得燙。”

“倒是。”我附和道:“恁個深的稀泥巴頭,就是走都累死人!” 犁田的時候吆喝大牯牛全神貫注,心無旁騖時還好。這一歇下來,到這會兒我都沒有緩過勁來。

“牛比你還累些。”袁克明道:“我們犁田,它拉起木犁平平順順的走,使力是一樣大小,鏵口都是犁在耙泥巴頭;你掌犁不穩當,深一鏵淺一鏵,寬一路窄一路,牛拉起沖一衝地。特別是鏵口扎到底子

(生土)頭的時候,你押不住犁把,牛犇起更費力。” 聽到這話,我滿身不自在的小聲道:“我是在學噻。”

“倒是。”袁克明復了我一句:“你還是吃得苦的。恁個冷的天,別個喊都喊不下田,你個細娃學生還爭都要爭到起來。”

“累歸累冷歸冷,犁田還是巧活路。熟能生巧。你會犁了,犁順了就沒得恁個累了。”袁克明嘴裡的道理一套一套的,關鍵是你還不得不聽:“你看,我犁的時候,鏵口在耙泥巴頭順到走,我走在犁溝頭。牛拉起沒得恁個費力,我走起也沒得恁個費力。你犁的時候把不穩木犁,左晃右晃,左踩右踩:牛拉起木犁費力,你深一腳淺一腳肯定也累噻。”

“我是曉得走在犁溝頭要省力些耶。”我爬起來,有點無可奈何道:“看到這一鏵犁窄了就想回寬點,往外打犁把;手一扳,腳就晃出犁溝踩到剛翻過的鏵泥上了;跟到鏵口又走淺了,我趕緊把犁把搊立點;腳還沒有踩穩一撲,手又把犁把推過了,鏵口又扎深很了,顧到這頭沒有顧到那頭。嘞個硬是‘顧此失彼。’”

“你才學嘛。今天頭回摸到起,學成嘞個樣子就不錯了。你個個恁個小,本來就沒得啥子本力,木犁歪多了要扳過來,只有把腳蹅過去才扳得動,肯定要晃出鏵溝噻;鏵口往上面飄起了,光是往前搊到還不得行,還要帶到起提到點,防到鏵口又戳到底子下去。塊頭大還是要占起手些。”

“哦,硬還是。”看着他挺着個將軍肚,一米六七的個子:高過我大半個頭,年齡相差一半。想到自己剛下鄉時被看成是跟到哪個知青來耍的小毛弟,我有點尷尬。初學挖土,一雙手不到半天打了十一個血泡。在身旁教導我的副隊長家門大伯說,哪個初捏到鋤把手板都要起泡,沒得啥子奇怪,跟到下去血泡幹了疤掉了磨起老繭就好了。他有氣喘病,難得解釋,由着我雙手用手帕裹着血泡忍痛揮鋤堅持。相形之下這個地主的道理講得仔細得多。

太陽快當頂了,一彎彎冬水田像一面面鏡子明晃晃照人。清風吹過,又化為了一片片波光粼粼。

叩掉煙灰,袁克明道:“你歇一會兒,我來犁。”

“要得。”我到田缺洗去腿上泥漿穿上鞋,看他吆喝大牯牛“悠悠閒閒”的一鏵鏵犁過去又犁回來……

“當!當!當!”遠處收工的鐘聲響起。袁克明還催着大牯牛不緊不慢的在田裡行進。

“回去吃飯了喲!”我喊道。

“你回嘛!我等到娃兒……給我送晌午來。耽擱久了……這塊田今天……怕犁不完了。”袁克明遠遠答道。

“你啷個不早點說哎?”回家吃飯來回要耽擱一個多鐘頭,再說回去午飯還要現做,我有些埋怨道。

“沒得啥子……你下午就不來了嘛。”

“下午不來了呀?”我竊喜。

一想,不對!昨天大隊長給他交代的時候,說了是我幫他打下手,每天的定額是不得減的。肯定是嫌我耽擱了他——沒得我在,他一個人快得多。

“不!”在隊長、大隊長面前勁扎扎的保證吃得下犁田的苦,這才剛學半天就歇火閃骰子,太臊皮了。我咬咬牙發狠,大不了餓到下午收工回去午飯晚飯一起整:“那我中午也不回去!”

“要得噻。”袁克明沒有停下來,邊犁邊回應:“我…喊了娃兒他媽的…今天…給我多送點…飯的!”

我見過社員家的伙食。正是“神仙難過正二月”青黃不接的日子,都是老梭邊泡脹了淘洗乾淨擠水斬細,大鍋慢火煨耙後,撒上苞米麵,和勻煮熟乾巴巴的盛入大海碗。家境條件稍好的佐以一碗泡菜(如蘿蔔菜頭豇豆辣椒),給細娃拈上一小塊霉豆腐什麼的;困難些的直接往鍋里撒上些鹽粒,品不出啥子鹹味——鹽巴也是憑票定量,金貴得很。這還是“農忙時干”。“農閒時稀”則大鍋不變,加水同量,但老梭邊減半,苞米麵也是象徵性的撒上一把,與菜葉和轉後蹤影全無,連湯水都不見粘稠,舀到碗裡頭也是晃晃蕩盪的。無論老少,一律敞開肚皮整,一律屎肚疝——肚子脹得腆出忒大,肚臍眼都繃平了,連褲帶都扎不穩;但沒得油水,吃過飯不多一會就癆腸刮肚的。間或來客,在自留地摘一把(捧)時應蔬菜,灶龕上瓦罐里拈一坨鹽醃邊油,放鍋里抹上幾圈再放回罐里(一坨邊油拇指大小,要反覆抹鍋多次至成油渣才完成使命),再放入蔬菜撒鹽翻炒待客。余者難見葷腥。只有紅白喜事的宴席上才見得到葷菜水八碗和苞米碴參大米的乾飯

——那是列席的一家當家人或代表才享受得到的。(涪陵是榨菜之鄉。其時漫山遍野均種青菜頭——學名莖瘤芥,驚蟄前後成熟。菜頭賣給榨菜廠,是集體、個人的主要經濟收入。砍下的菜葉連梗留在地里略略晾去水汽,即收回家用草繩紮成一綹綹一排排掛屋檐下風乾。此曰:老梭邊——通常用作農戶養豬主料。)

犁到一頭時我伸手去牽牛鼻繩:“那你上來歇一會兒,我來犁到起。”我想少耽擱點時間。

“都歇下來。”

解下牛牽到田角邊空地:“牛也該歇一哈了,餵點料。”袁克明在田缺洗淨手腳,放下褲腿,墊坐着蓑衣,雙手在衣服下擺勒干又摸出煙葉。

太陽當頂暖洋洋的,輕輕的清風裡幾隻鳥雀划過;“呱…… 呱……”、“閣……閣……”一二聲蛙鳴後,山野重複寂靜。水中一動,是青蛙!我伏下身子沿田坎悄悄地摸過去……

“來了。”遠遠望見坡下一個身影悠哉游哉的姍姍而來。左手提着竹籃一晃一甩,右手拽着撘在肩頭的一捆稻草,腰間挎一個笆簍。

竹籃中稻草編制的草窩子臥着一土缽苞米麵煮菜葉,旁邊一摞是兩個土巴碗和一小碗醃藠頭。

“這是我娃兒袁隆文。”袁克明給我介紹。再對兒子吩咐道:“叫芶叔。”

“你回屋吃,我跟芶叔把這塊田犁完了收了活路再回來。”

小伙子十四五歲,和我這十六歲半的不肯長個子的知青比起,也就是伯仲之間。額頭淺淺的汗露,鼻翼旁幾顆雀斑,微微有些喘息。眼睛滴溜溜的望着我,目光中隱隱泛出不解。

啊,這袁克明分明是要把兒子攆回去,省下飯換給我。怕我不好意思不說透。“哞——”大牯牛一聲長嘯,它也餓了。我醒豁過來:“不不不!你們吃飯。我早晨吃得多沒有餓。等下午收活路回去,我合到一起整。”我抱起稻草送到大牯牛跟前,解開分散,餵了一把。

“你是嫌孬呀?不如你們知識青年的淨白米飯?”

“哪裡喲!真的沒餓。”我再推脫。

“那就是不能吃地主的飯呀?”

“真的不是……”我心頭嘀咕:老梭邊苞米麵煮的粥,未必還算得上拉攏邁?

“真的不嫌棄的話,那就看你吃不吃得慣。”

“不是……”正解說間,肚子不爭氣的“咕——”了一聲。兩爺子歪起腦殼打了個抿笑,袁克明趕緊圓場:“正在長身板的時候,不吃晌午下午你啷個拖得動犁吔?吃了飯你才使得起勁噻。” 說話間,袁隆文已經盛好一碗,遞給我道:“芶,芶叔……”。

“莫亂喊。”我打斷道:“我大你一兩歲,你喊得出來我還受不住。” 看他難堪,袁克明也愣了一下。

“我幺叔大我十三歲,你爸比我幺叔歲數還大。”我看着袁隆文緩緩解釋道:“我們都喊名字就是了。”

我臉上板着點嚴肅,清口水早就吞了好幾下了——不是饞,吃長飯的年歲,硬是餓了——接過碗就着鹹菜刨了一口:煮爛的菜葉粥裡間或有幾個胡豆豌豆大小的沒打散的苞米麵疙瘩,微微的菜葉澀味中含着苞米麵淡淡的回甜,還真是飢不擇食。

“你們城裡人還真的吃得下去吔。”袁隆文解下笆簍放在竹籃旁邊,話音里有些不相信。

“你默到城裡人有好不得了嗦?”細細嚼來,其實很難吃,濃濃的菜腥味里,碎菜梗沒煮爛也煮不爛,面碴子滿口鑽。但象還是要裝的,我邊吃邊答道:“災荒年一樣的餓。那些年我正讀小學,一樣都餓過的。都是吃過老菜幫子、土茯苓、豆渣面的。那個時候城頭的人都羨慕家在農村的還有麥麩、米糠,靠山吃山啷個都想得到辦法。”

“特別是土茯苓,就是樹疙兜。打碎磨成面,吃的時候熬一晚上再和菜葉子煮粥(糊),點都不渾湯。嚼在嘴頭吞不下,吃下去又屙不出來。這個飯算好的了。”

“說你兩個老的都是老師噻。”袁克明邊稀里呼嚕地刨了一大口飯邊問道,說起好像都不願相信會如此困難。

我咽下一口菜粥,清清滿口的苞面碴:“是吔。老師有啥子不得了邁?我爸爸媽媽是體育老師,說起定量還高吔。但是那會兒我們四子妹還小,我們老幺才三四歲,爸媽一口飯都要省半口給我們。”我不奇怪:“學校、老師還不是一樣的要渡過災荒年。那些年學校連操場、跑道都劃片分給老師們開荒種菜,養小球藻(小便發酵盛入大缸加水露天暴曬光合作用生成的綠苔藻)。就是土茯苓都是學校專門組織老師上山挖回來統一發的,還要定量。還有學校伙食團(食堂)的土茯苓饅頭,有老師趁熱吞得下多吃了兩個,消化不了屙不出來憋在廁所里耽誤上課的笑話。”想到荒年中老師們苦中作樂互相調侃,稱喝小球藻為吃營養餐;荒年後學校為儲備的堆滿幾個大教室的土茯苓扔不掉而焦頭爛額的樣子,我嘴角微微抽了下。

操場壩分給老師開荒?聽得稀奇,兩爺子同時“哦”了一聲。龍門陣下苞谷面菜粥,侃掉了些許隔閡。

“唧唧啾啾……”一隻鴉雀落在大牯牛溜光的背上,啄啄叼叼,挑挑揀揀。牛兒置若罔聞,甩甩尾巴顧自咀嚼,不知是歡迎還是驅趕。

“看不出來你也是吃過苦的。”袁克明嘆道:“農村才沒得你們想的楞個好。過過災荒年的人,才曉得餓肚子的味道。那個年頭點下的是糧種收的是草。只要有口吃的,都不講究吃野菜啥子了,那會兒只想啷個活得下去。你看那塊土——”袁克明指着對面坡下坎腳地邊幾棵水青槓的一處田壟,道:“原來是個老屋基。那年實在過不下去了,老太婆回娘屋借了一升高粱回來,還沒有進屋就被強盜敲死過去。強盜也是餓極了,生咽高粱米噎死路旁邊,手中還拽着那個布袋子。那個屋基逗是這個慘事才荒了,才開成乾田的。”

遭帶歪了。我把話題拉回來:“我們來的第二天天沒亮,隔壁操明華就敲門送來湯巴(當地的湯圓:糯包穀碾碎簸去皮,浸泡月余後磨成漿裝布袋瀝出水分,搓成指拇粗細再掐成指頭大小粒,煮熟放入紅糖即成)。然後幾天有肖家肖淑玉端過來荷包蛋、家門大伯家柏術兄弟拿來的血豆腐、張紀堂家的臘肉、王會計家的糯米飯……”(社員們對我們這毛頭小子知識青年,既存疑竇也帶些憐愛,僅有的一點好吃的也與我們分享。這份情誼而今思憶仍然感念不已)。

“那是過年嘛,都要有點吃的準備到待客的。”袁克明解釋道:“娃兒他媽都說起想給你們青年端點臘肉鹹菜的,怕你們不要下不到台。” 階級鬥爭!你好意思送,我肯定不得接到噻。“我們是來接受…… 再教育的。”我沒接口,現在跟地主學犁田,沒好意思說“貧下中農”:

“起碼是要莊稼活路都做得來。學過了的有挖冬土、擀秧田,看了啷個撒谷種……”

“其實挖土考究人的是挖冬土,那是收了大春後。現在是春天,你挖的那個土叫欠土,是把凍泡酥了的冬土欠細(鋤散)整平,準備打窩子點包穀的。真的挖冬土是站在坡上向下挖,將泥巴合着枯乾的包穀樁連鬚根挖斷,一鋤一鋤往上提,倒提上來翻轉,一磚磚壘成廂,凍過一個冬,恁個泥巴逗凍泡起硝添肥又凍死了土裡頭的害蟲。你想會兒看,等於把一塊土往坡上挖,整整搌上去一尺。種田的活路里,犁田耙田都是大市貨,真正過筋過脈的絕活是發(浸泡)谷種、看水。節氣、溫度、天色、時間……”這個地主倒沒有計較我不接他的話,一說起農活就滔滔不絕。

“冬土是倒起往高處挖?”我不大明白。

“是噻。不然年年往下挖,要不到幾年坡上就沒得泥巴了。”是啊,恁個簡單的道理,不說還硬是沒想到。

我刨乾淨碗沿的菜渣抿了下咽下去,到田角涮了涮碗放到竹籃里。

一捆稻草袁隆文已餵大牯牛吃得乾乾淨淨。“你也聽神了嗦?”袁克明催促兒子:“回去給你媽說今天收活路要晚點。”

“要得,要得。那笆簍留給你哈!”袁隆文嘟嚕着拎着竹籃一步三搖消失在坡下。袁克明重新套好牛,我挽起褲腿去拿牛鞭:“我先來!”

“莫忙。晚都晚了,不着急這一會兒。你再看會兒我犁到田角啷個回犁(調頭)的。不忙下來,你在田坎兩邊擋頭等到起下細看。”

“駕!”山野中,又響起木犁划過泥水輕輕的嘩嘩聲……。

我趕在大牯牛前面到另一頭田角,看着袁克明喝止大牯牛、廻犁時大牯牛轉身、側下木犁、大牯牛往回兩步留出木犁起鏵位置的同時,拽住犁把拖過來提起順勢將鏵口插入下一路重新開始:“駕!”……。他技術嫻熟,人高馬大,木犁像活在他的手中一樣,騰挪自如,毫不拖泥帶水。

下午上工的鐘聲響起時,袁克明已經犁過好幾個來回。這一鏵到頭,我趕緊抓住牛鼻繩:“我來嘛!”

“我先廻過來。木犁停下來就坐下去(陷進泥里)了你拉不動。 ——臥!…臥!…”袁克明邊說邊招呼大牯牛轉過身,重新開鏵後把牛鞭遞給我:“悠到點,一下一下的來。”我臉一紅:上午各人覺得還完整的犁了兩鏵,其實是搞刨了,整得寬窄不均深淺不一,就像蛐蟮噴砂——沒得道法。

壓力也是動力!這回一下一下的整,把穩!我給自己打氣。

我右手握住犁把輕輕地搖了一搖,用心感受鏵口位置:寬七八寸大概二十五公分、深一尺把大概三十五公分……我在心裡默念着嘴上吆喝:“駕!”大牯牛拉着木犁嘩嘩地向前走。

“寬二十五深三十五…寬二十五深三十五…啊!寬二十五深三十五劃對角線夾角不就是三十五度左右嗎?我驀然反應過來,鏵口深三十五公分,木犁偏三十五度,一鏵的寬度就是二十五公分嘛。

這下子有下數了,我握住犁把揚鞭:“駕!”大牯牛奮力一蹬,昂頭前奔,犁頭唰唰唰地分開水面,一道田泥嘩嘩地翻起蓋過上一犁溝……。硬是怪了,把道理理順了,犁起也順了。

“一樣寬一樣深,犁得快點的話,一天犁得到好多畝?”我問道。

跟在後邊的袁克明手裡抓着根黃鱔正塞進笆簍里:“看田的遠近、大小,小塊點的六、七分,大概三天兩畝;大塊的七、八分,估摸到三畝要四天的樣子。”

我剛才吃了袁隆文那份飯,還是有點抱歉。估摸道:“你娃兒拿個笆簍就是下午來捉黃鱔魚鰍嗦?” “兒娃子,生就是要下力的,他想早點把犁田學會。”袁克明又掐住條魚鰍塞進笆簍:“去年子就跟到我試過,整過幾回。今天他媽喊他送晌午,他是想又來學一會兒,搭到捉幾根黃鱔魚鰍回去餵麻二(貓兒)。他們(社員們)下田都是十分,我一天八分。隔兩年娃兒大點犁田的話,也該是八分噻。比他這會兒做一天得四分五分好些。” 幾尾鯽魚晃過,我急道:“啷個不要吔?魚兒比黃鱔魚鰍好噻。”

“你看到牛!”袁克明有點不客氣道:“嘞些魚餓了一個冬沒得啥子肉,又要產籽了,這會兒捉可惜了。割穀子才是最肥的時候,那會兒再捉。”

“啊!又遭犁歪了。”我趕緊提住犁把走正,一邊說着,心頭還在默:地主富農下田做一天八分,貧下中農十個工分都不願意做。不是說是地主階級剝削農民嗎?階級鬥爭逗是恁個呀?

我沒有做聲,心中感覺像吃了蒼蠅:“駕!”啪的一鞭抽在大牯牛背上。

“昂!昂——”大牯牛一驚,拖着木犁唰唰唰地奮力前奔,一鏵鏵田泥刷刷地翻起,蓋過上一犁溝,我把着木犁晃着牛鞭氣喘吁吁的大步跟上……

“莫打,莫打!”袁克明趕上來奪過鞭子:“吁——!吁——!你啷個了吔?” 我無言以對。

“哞——”低沉的吼聲。大牯牛立在前面,尾巴夾在後腿間,大盤角往前翹起,讓人感到它的憤怒。袁克明丟下牛鞭,把笆簍擼到身後,伸手撫住牛額頭:“好好的你打牛啥子吔?”兀自不知我因何撒氣。

“我想犁快點。”我敷衍道。

“你要牛快點,招呼它把鞭子晃一下就要得了噻,打它啥子吔?” 望着大牯牛背上的鞭痕和袁克明陰沉的臉,我內心自責:社員們看我們是來農村鍛煉的知識青年,實際上我也自認是浪跡天涯,把自己看成是來接受再教育的“外人”,並沒有真正融入這一方世界。在這茫茫的大山之中,要生存要豐收,牛是不可或缺的主要生產力,是一年的希望。身為這片土地的一員,這牛是農民的命,未必不是我們自己的命嗎?它與我們相伴無言,相依為命。

我為自己的失態有些懊惱。尤為彆扭的是:不是“劉文學與王榮學”鬥爭的版本——不是知識青年制止地主虐待耕牛而恰恰相反—— 倒還是我拿牛兒使氣。太扯了!

僵持片刻,“還是我來犁嘛——”我從袁克明手中拉過牛鼻繩,拾起鞭子在水裡擺了擺:“駕!”

大牯牛轉頭望着我,牛眼瞪得忒大。袁克明伸手撫摸着大牯牛額頭,拍拍昂着的頸項,它才邁步往前。“還犟吔!”我扶着木犁悻悻地跟在後頭……

木犁划過泥水輕輕的嘩嘩聲中,袁克明跟在後面先打破沉默:“鞭子都是拿來招呼牛的,它不聽招呼扯拐的時候,你晃下子嚇它一下。沒得過打的。”

“我是在想,過兩年袁隆文學會了犁田,該是記十分(工分)了喲。”我還是娃兒包不住話。

“哦!”邊說邊把一根黃鱔塞進笆簍,袁克明道:“這個是高頭的規矩。二隊的王敦禮二十幾(歲)了,在隊裡頭做活路都是一天八分。”

“王敦禮呀,我在張世明家裡面見過的。他們是同學,耍得好。沒說他是地主子女吔。”我有點詫異。張世明是我們隊裡貧下中農中出類拔萃的年輕人,身材敦篤,待人親和,給我的印象就是意氣風發,行勢得很。物以類聚,王敦禮人如其名白白淨淨的,一幅顏體圓潤中隱隱透紙,知書達禮,談吐間給人一種朝氣。年輕人愛侃英雄,兩個大哥沒有不屑於我這個外來小弟。記得我們是吹的雨果《悲慘世界》中的滑鐵盧。我為康布羅納拒降的那聲激憤並帶鄙視的“屎!”和法蘭西大軍最後一個方隊悲壯戰歿在聖約翰山錚錚鐵骨震撼;張世明扼腕長嘆的是拿破崙面對整個世界的戰爭,惜敗於屢屢被打的落花流水的威靈頓,頗似楚漢相爭的項羽烏江自刎;王敦禮則稱滑鐵盧已不復返,評價德納第的詛咒、沙威之死、冉阿讓在彭眉胥·馬呂斯誤解中的沉默、卞福汝主教贈冉阿讓的餐具等種種因果如數家珍;論及悲慘世界中冉阿讓的人生遭遇、對芳汀一諾、對珂賽特深沉的無私無邊的愛,情到深處,盪氣迴腸——今天回想頗似桃花源中坐而論道。

“王敦禮人精靈,愛幫忙,會處事。葉祖貴(大隊支書)屋頭的收音機不響了都會整。開個電磨兒(打米機)安個抽水機(泵)修個風簸(風車)都是伸手就來。按成份給他定八分他才不說二話。他一個單身,一年的口糧款做起了就出去了。大伙兒念他的好都不開腔,倒還沒得那個理麻他。”袁克明跟在後面娓娓回我,剛往笆簍里塞進一根黃鱔又拽住一根,不誤副業。

他們是被改造分子。我有些明白了:“高頭的規矩”就是政策。

接受現實、生活下去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你還想啷個?你的目標是學會犁田。真是替古人擔憂!

攥緊犁把,靜下心來。感受着鏵口的深淺、偏移、速度,全神貫注,隨時調正犁把。大牯牛奮力前行,我操控犁鏵在泥下輕輕晃動,木犁划過,翻起田泥蓋住前一犁溝……

日頭偏西,靜靜的山野,人影、牛影、樹影一點點拉得長長的。一灣灣梯田層層疊疊如一摞玉盤。玉盤中,受驅使的、在改造的、接受再教育的,兩人一牛砥礪躬耕。

“勒個泥巴都是稀耙耙的,每一路都犁寬點就快起來了噻?”我說的歪主意。

“勒個豁不到人。”袁克明笑道:“泥巴要絨泛,跟犁得寬窄、深淺、均勻的關係大得很。”

“犁了過後又耙平了的——”我沒有想明白: “啷個還看得出來一路犁了好寬吔?”

“做莊稼要憑良心。其實耙田只是把泥巴擀平整。泥巴要絨泛,還是靠木犁把泥巴一道道翻轉。一鏵犁得窄些當然泥巴攪得絨泛些,但是肯定逗慢了噻;一鏵犁寬些,快是快起來了,但是泥巴就肯定攪不勻淨沒得恁個絨泛了,栽秧子的時候,手指拇一去就曉得。”

又有講究了。“吁——!臥-臥-”犁到地頭,我氣喘吁吁地邊招呼大牯牛調頭,邊廻木犁道:“都是…稀泥巴,哪…哪個曉得啥子吔?” 袁克明跟上來接住犁把,把笆簍遞給我。“駕!”邊搖搖鞭子驅牛邊答道:“嘞個豁不到人。犁假了泥巴不絨泛,栽秧子那會兒,指拇捏到秧子多啄(插)幾下就要起倒簽;泥巴不絨泛,秧子須子在指拇上就搭不住插不進泥巴,就要遭抈起。你手指拇一放開秧子,須子在泥巴上面的,就定不住,要飄起來;你鼓到按得深點,須子抈起的也要很久才活得過來。”

“是恁個的嗦。”想想是這個道理。老早就曉得“人哄地皮、地哄肚皮”、“一分勞動一分收穫”。唉,人在做天在看啦!

泥水裡待久了手腳有點僵,我勉力爬上坎。滿頭大汗站到高處邊活動邊檢閱我的勞動成果:一道道田泥蓋住犁溝,一、二、三……十一、十二。這一會我犁了六個來回。初初一看還條是條道是道的,有點自得。細看就有區別了:還是有些寬窄不一,水面上像趴着一個個大烏龜小烏龜:犁得不均勻的稀泥巴一坨坨一堆堆冒出水面。我明白,還是經驗不足:只有多干。

回到田邊。大牯牛低頭拖着木犁,呼哧呼哧地迎面而來。“哎呀!看,它在滴口水了。”我急道。它嘴邊泛着白沫,累了。

“臥-臥-”袁克明提起木犁廻過來:“我默到趕緊點犁完。那歇…… 歇一會兒!”拽下頭帕抹抹滿頭大汗扎在腰間。牛兒喘息着大氣慢慢平緩下來,嘴裡不停地咀嚼反芻的草料,嗝出濃濃的草酸味。

拉過笆簍,裡面十多條黃鱔魚鰍擠過來扭過去。我披上蓑衣背抵土壁,想把汗濕的內衣捂干。止不住的春眠困意沉沉中,飄過陣陣葉子煙味……

夕陽西下。“當!當!當!”收工的鐘聲再響。

“喲!歇久了。”袁克明趕忙叩掉煙灰起身道:“這塊田今天還是要犁完,不是告不到口。明天該犁底下那一塊了。”

“明天早點出來逗是了噻。”

“劉文德天天都要檢查。本來也是一天的活路還一天。”

行百里路半九十,正是人困“牛”乏之際。“就這幾路了,我來。” 解下蓑衣,頗有點義無反顧的踏下田坎——時勢如此,容不得退縮: “你不跟到了。”我提了提犁把感覺泥水中的鏵口,晃了晃鞭子:“駕!” 大牯牛埋頭奮力前拱……

步履沉重中,我驀然驚覺:握住犁把不是要攥多緊而是根據鏵口的位置隨時調正犁把的角度,所謂拉、拽、搊、押、左擺、右擺都是為了犁鏵走在合適的位置上。氣昂昂的掌着木犁,我默念着:“尺把深、三十五度。”眼盯鏵口翻起田泥蓋過上一犁溝,努力感受鏵口在泥下的划動,泥水嘩嘩填滿過鏵口划過後的泥槽變成新的犁溝。

清風拂過傍晚的山野,木犁划過泥水的嘩嘩聲、歸鳥的嘰嘰喳喳聲、田角浮萍深處呱呱呱閣閣閣的蛙鳴聲匯成一曲輕輕的交響樂,空肚子裡時不時的咕……咕……與之呼應——我咬緊牙關收住肚皮,中午那一斗碗苞面菜粥已經消耗殆盡。

“吁——”終於犁完最後一鏵,我鬆口氣:“好了!”

“莫忙!你跟到起看我把田壁這一路收過去。”袁克明接過犁把廻過來道:“犁田壁這一下是把巴倒田壁壁的泥巴刮下來。要把犁頭立到點,不要傷到壁頭了。”

大牯牛折轉身拖着木犁沿着田壁前行,袁克明提着犁把,木犁鏵口划過田壁邊緣,田壁邊的泥巴紛紛滑入犁溝。我拖起有些發僵的雙腳跟在後面:原來木犁收田壁這一路的泥巴只需要幾分鐘,如果換人工用爬梳抓下來就要用一兩個鐘頭。

半個月亮升上來。袁克明卸下枷擔與木犁捆好。借着夕陽最後的餘暉,拔一把枯草,洗去牛兒身上腿上的泥漿。

“它不冷呀?”我問道。

“活動到起的,走回去一身都幹了就好了。”袁克明解釋道:“要是回去了再洗倒還不好。”

在田缺洗淨泡的泛白的腳板,套進膠鞋。坡下影影綽綽有人:是隊長劉文德來檢查工作了——遠遠就是中氣十足略帶砂眼的聲音:

“吔!還硬是整完了。”

“下水活路還是惱火些哈?我默到你整半天就幺台了嘢,剛才走院子過看到你門還鎖起的就曉得還在坡上。”劉文德一陣連珠炮向我發來,透出股耿直爽快。轉身對袁克明道:“啷個樣?說起帶知識青年犁個田你還苦起個臉。” “是,是。”袁克明陪笑應道:“小伙子吃得苦,腦筋轉得快。搞一天就犁得有點像眉像眼的了。”

“那你就放心了噻。”劉文德話風一轉:“我那二娃燒了兩天了,娃兒他媽火急火燎的。等會兒去看潘登蓮弄點啥子偏方整得住哈。”

(潘登蓮就是袁克明的妻子。一手女紅隊裡面的女人羨慕不已,補個疤都理得平平順順歸歸一一的。一般社員家的孩兒生瘡害病上不起醫院就找她討個小單方撿幾味草草藥。隊裡孕婦接生,先想到的就是找潘登蓮。)袁克明問道:“發燒呀?燙不燙?汗水大不大?”

“說逗是瘋跑閉了汗。這會兒是發乾燒,迷迷糊糊地,非燙!”

“去醫院噻。我有電筒,回屋去拿。”我急道。

“走公社醫院(衛生所)下岩都是幾里路,大晚黑的還不曉得有沒得人(醫生)。”劉文德說起很是無奈。

“發乾燒了?”袁克明也着急,解下蓑衣遞給我:“恁個,芶同學你牽牛,犁頭隊長扛回去。”轉頭對劉文德:“犁頭扛回去,擱到起你就順路過去喊潘登蓮,娃兒還是要看了才得行。我先去扯點臭草就上來。發乾燒該臭草葉子舂絨了拌白酒滾胸脯就短得到。”(臭草:學名芸香,多年生草本植物)

袁克明邊說邊走,遠遠傳來叮囑聲:“芶同學……牛要拴好了再……抱草料餵它喲!”

夜空朗朗,繁星漫天,金星伴隨皎月越發明亮。隊長劉文德扛着木犁急急忙忙趕在前面,我牽着牛提着蓑衣跟在後頭。肚皮都巴背了,饑寒交迫……

到家生火做飯,挽一把稻草煮了三斤米的燜鍋飯。沒菜,一口氣整下去了將近一半,餘下悶在鍋里當作明天的口糧——委實不想動了。

“茶”足飯飽已是夜深人靜時。

睏倦至極,仰面躺在床上卻輾轉難眠。鋪草下的竹排嘠嘰作響,眼前走馬燈似的晃過白日的耕耘——大牯牛奮力前行,木犁翻過田泥的線條,鏵口在泥下的划動、繁重的勞作吃的老梭邊苞面粥、牛兒憤怒的瞪着我的眼睛……

朦朧中:“無產者在這個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鎖鏈,他們獲得的將是整個世界。”得到了整個世界,還沒有最終解決貧困。“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那麼“解放”的定義是什麼?解放的路在哪裡呢?……

土地改革後,從互助組、合作社到人民公社的“一大二公”。在這祖祖輩輩生存的土地上,農民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艱辛勞作、努力耕耘。生產隊一百六十餘口人,一百七十餘畝田土,年總產量約七萬斤左右,納公糧萬餘斤。人均口糧約三百六十斤(日不足一斤),擺脫不了在溫飽線上掙扎。其時正值中國共產黨九大召開,提出“階級鬥爭為中心的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基本路線,爾後十多年後是聯產承包“大包幹”。


上傳者說明:

2021年12月,疫情中經常封城的重慶江北,某茶樓上,重慶40中、6中老三屆同學商量“吃螃蟹”,發起編寫《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

2022年3月始,仍在疫情中,更多的老三屆同學,主要集中在重慶主城的十餘所中學,踴躍參與了“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編。

他們的文章基調與中國老三屆精神一脈相承,巴山蜀水的人文風貌,重慶豪爽的地方特色和感染力極強的韻味躍然紙上。

2023年5月,疫情解封后,《重慶市老三屆回憶錄選》正式出版。作為《中國老三屆回憶錄·重慶卷》,置身“中國老三屆史”之下,猶如路面上鑲嵌的一排碎石,花展中編織的一簇薔薇,文明的火炬實現了接棒相傳。歷史需由參與者來書寫,《老三屆回憶錄》就是參與者的親筆記錄,任何試圖掩蓋歷史真相的齪劣行徑,必在此昭然若揭。

173篇文章,篇篇皆真情。好文需分享,若束之高閣,實在可惜。作為回憶錄的參與者,我將陸續轉載其中的一些文章,預料共鳴者必多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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