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美麗的夢
美國東部颶風過後,朋友約我們到美東一處著名的漂游聖地做探險漂游。那日河水暴漲,險情叢生。在漂過一處險灘時,一隻橡皮艇被急流打翻。咆哮的河水無情地
吞噬着落水的人們。我們艇上的四人拼勁全力,去營救水中一個奄奄一息的母親。我用一隻手抓住橡皮艇的繩子,探出大半個身子,拼命地抓住那個母親冰涼的手,
使她能在水中抬起頭來。當她看到不遠處在水中掙扎的兩個孩子,一邊想掙脫我的手,一邊喊:“不要救我,快去救我的孩子!”我的眼睛頓時一片模糊,透過盈盈
的淚光,我似乎看到了我的母親。
在清明節這一天,我不遠萬里,跨過千山萬水,匆匆地飛到母親的墳前與她相見。我想告訴她:當我聽到那個落水的母親喊出的那句話,我突然明白了-- 我的母親在生與死的關頭,也會把生的希望留給自己的孩子。因為這是母親的本能。儘管母親讓我九歲時退學務農,使我的求學之路,充滿了坎坷,但我還是感激她的養育之恩……
我出生後不久,就被奶奶帶到北京撫養,直到八歲才回到母親的身邊。母親教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地里去拾柴。村裡的孩子們,用陌生好奇的眼光看着我這個講話滿口京腔,頭髮微卷,穿着紅衣的女孩。我當時對母親的感覺,就象村子裡孩子們的眼神一樣,也是那樣的陌生。
母親讓我九歲退學務農,把受教育的機會給了我的妹妹們。母親的這個決定,就象一片灰色的雲,讓我迷茫了很多年。在失學的日子裡,我日日夜夜做着一個讀書的夢。這個美好的夢,讓我在寒冷的冬夜裡,期盼着春天的溫暖;在炎熱的夏季里,遙望着秋天的果實……
失學兩年多後,母親為我選擇了一條回學校的路,那是一條要跨越一座斷橋的路:她讓我跳過二三年級的課,和同齡的孩子們直接讀四年級。我帶着自己的夢,一邊追趕四年級的課程,還要夜以繼日地填補二三年級知識的空白。幾年後,我沒有辜負母親的厚望,拿到了高考的錄取通知書。
我
夢想着到更好的學校去讀書,請求母親給我一年復讀的機會,再參加一次高考。母親沒有同意我的請求,讓我帶着遺憾入了學。有了遺憾,才有夢想和追求。參加工
作後,我一邊工作,一邊繼續讀書。在兒子誕生那一年,讀完了第二學歷。一向節儉的母親,為兒子買了一套漂亮的積木玩具。我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母親已到了癌
症晚期。
母親在最後的彌留之際,艱難地對我說:你的一個妹妹還在讀大學,一個還在讀高中。我告訴母親:我會幫助她們完成學業。母親聽到這句承諾,放心地閉上了眼睛。
母
親沒有等到妹妹們完成學業的那一天,帶着人生的許多遺憾走了。奶奶用母親遺留的積木,為我縫製了一個針線板。我帶着母親的這個遺物,登上了飛往異國他鄉的
飛機。長眠在地下的母親,雖然不能和我一起飛了,但我心中有她,她心中有我。我知道:母親的逝去,並不是生命的終結,而是另一段旅程和尋夢的開始。因為母
親的血液,已經融入到我的生命里,我會帶着她,穿過命運的風風雨雨,去尋找生命的彩虹!
(二)漫長的路
來到美國後,為了儘快適應新環境,我參加了一個成人英文口語班。教英文的女老師,丈夫是一個飛行員。她問來自不同國家的同學:你們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
一
位同學反問道:老師現在最想做的事是什麼?老師回答說:我最想做的是把工作安頓下來,不要再搬遷。在美國上的第一節課,竟是一個讓人擔憂的話題。圍繞着搬
遷的題目,大家討論了許久。當時在國內若有一份工作,可以做到退休。可英文老師卻說:美國人換工作,就象換季節一樣頻繁。我沒有想到老師說的話,就是我要
面對的現實,還誤以為她是和我們開個玩笑。
就象萬維讀者網多思先生和昭君女士曾經說過的:人生就是在尋夢,求夢以及夢想的兌現與破滅之中曲折蜿蜒地延伸着……人生不能沒有夢想,但真正實現夢想的人並不多。而夢想的美麗和魅力,是在它追求的過程中。
兒子在美國西部亞利桑那州入讀的第一所小學,僅僅呆了幾個月。因為工作的需要,剛剛考過駕照的先生,只開過一次高速公路,卻要駕駛着一輛舊車,帶着我們全家和出國時的四隻皮箱,在朋友們的祈禱和擔心中,星夜兼程,橫穿了幾千公里,到佛羅里達州任職。
一年後,為了我讀書的需要,我們又不得不從佛羅里達州向美國的東部搬遷。這一次長途幾千里的搬遷,除了我們必須的生活用品和衣服,我們幾乎把所有的家具,都送給了新來的學生和朋友。但當啟程時,我們車的後面還是拖了一個小小的U-hau 。U-hau里裝着兩件東西,我不能送給別人。一件是兒子的鋼琴,另一件是兒子的一套單人床和床墊。
我知道:我們很晚才能到達目的地。這第一個晚上,我和先生會睡在公寓的地毯上。但是,我希望我的兒子能睡在柔軟的床墊上。鋼琴和兒子的床,是當時我們那輛舊車所能承受的重量,也是我這顆母親的心所能載動的……
(三)煩人的房事
從美國南部向東部搬遷,主要是為了我邊工作,邊讀研究生的需要。因為白天要上班,所有的課都選在了晚上和周末。周六的一天,我照例去修課。先生和兒子應邀到
新澤西州一家朋友的新房去做客。他們傍晚回家時,兒子迫不及待地跳下車,衝着我喊:“媽媽,Dad 給我買了個新房子!”
兒子小時候喜歡用各種塑料積木拼圖案,經常用積木蓋堵牆,拼個汽車,飛機和大炮之類的東西。我心想:這爺倆肯定是又買了一堆積木回來了。我拉着兒子的手,笑着問他:Dad是不是給你買了個玩具房子回來了?
“ NO,
是一個真HOUSE ! ”兒子一着急, 講上了中文加英文的香蕉人話。我意識到家裡有一件大事發生了。
先生手裡拿着一堆紙,趕快過來解釋:“去朋友家的新房做客後,路過他們小區的樣板房,就領着兒子到裡面瞧熱鬧。看完樣板房,兒子說喜歡這個房子。問我能不能買一個?我跟他說:
No problem ! 就交了五百美元支票的押金,兒子選好了房子的位置。這是小區和房子的草圖及價格, 請過目。”
“什麼叫No problem ?我們哪有那麼多錢?”我沒好氣地問先生。
“媽媽,Dad有辦法!”兒子幫腔救駕了。
“什麼辦法?”我問。
先生說:建築商幫我算過了,他們只要百分之十的首付款。因為我們有工作,剩下的錢他們可以貸款給我們。既然是兒子喜歡的東西,建築商也肯貸款,我和先生在大學裡都找到了工作。為了兒子,做母親的哪有不樂意的!
交了買房的首付款後,新房立即破土動工了。我們象所有的新移民一樣,開始憧憬那個美國夢 -- 房子。兒子每隔幾周,就求我們帶他去看未來的新家,總是問:那房子是不是就象搭積木一樣,很快就建起來了。孩子的夢是甜美的,我們的夢卻是坎坷不安的。
俗話說:好事多磨。我們既然選擇要留在美國,在買房的同時,又要面對另一個煩人的事件--折騰身份。先生在他的J-1簽證到期之前,將移民局要求的所有文件,鄭重地送給他工作的單位,由他們審批後送到移民局。按照常規,他有足夠的時間從J-1轉換成H-1簽證。可我們做夢都沒有想到:負責寄信到移民局的人,無意中少送了兩份先生的文件。
在度日如年的等待中,沒有收到本該如期到達的H-1簽證,卻收到移民局的一紙批文:補交文件。剛剛把補交的文件送到了移民局,先生便帶着一臉陰雲回家了。他沮喪地告訴我:他的J-1簽證到期了,H-1簽證還在審核中,學校通知他不能帶薪工作了。
兒子放學後,聽說Dad因為簽證到期不能工作了,很是着急。先生趕快樂觀起來,安慰兒子:不要擔心,從明天起,爸爸就到大學裡去做志願者。
“你做志願者,不掙錢,那房子怎麼買?”兒子的一句話,讓我們啞口無言。
先生把話題岔開:“你知道爸爸在中國做志願者的事嗎?”兒子搖搖頭。先生說: “在你一歲時,爸爸是一名腦外科醫生。一天值夜班,來了一個腦外傷昏迷的小孩。因為醫院血庫里沒有同一型號的血,沒辦法為小孩手術,再拖延下去,孩子會隨時死掉。爸爸知道自己是O型血,立即把自己的血無償地獻給了這個孩子,挽救了一條生命。這樣的志願者好不好呢?”
“當然好!我長大也會這樣做”。兒子轉憂為喜了。
在先生一邊等待H-1簽證,一邊做志願者的那段時間裡,家中本不富裕的日子更加拮据了。我小時候吃過苦,這暫時的困難是可以面對和克服的。可不知為什麼,內心總是充滿了焦慮和不安,似乎在擔心着什麼事情的發生。
人
說:怕什麼,來什麼。我擔心的電話齡聲響了,建築商帶着催促的口氣,告訴我們新房馬上竣工了,讓我和先生帶上近期三個月的工資單和H-1簽證,前去辦理貸
款手續,完成新房過戶。一向心寬的先生聽到這個消息,皺起了眉頭,罕見地發起了牢騷:“這美國的建築商真不知道我們第一代移民的苦衷。我沒收到H-1簽
證,就不能工作。沒有工作,就更不能貸款了。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不等於火上澆油嗎?”這真是:屋漏偏遭連陰雨,船遲又遇打頭風!
(四)移動的家
在經歷了等待簽證的煎熬後,我們終於搬進了新澤西州的新家。先生也在大學裡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工作。他還跟我開玩笑說:“你當年嫁的手術匠,下半輩子可能
要做教書匠了!”先生的話才說了沒幾個月,就遇上了當時北美最大的一家醫藥公司到他就職的大學裡招聘。先生在電話里和我商量:“我不知道今天有公司的招聘
會,沒有正事着裝,只穿了條短褲和旅遊鞋上班了。就湊個熱鬧,送份簡歷算了。”
那
時,先生不分晝夜地做科研寫文章。我白天工作,晚上修課,做研究生畢業前的最後衝刺。兒子已是一名中學生了,除了讀書,還要送他參加樂隊,畫畫和游泳。加
上周末修剪草坪,整理花園,大家忙的不亦樂乎。先生早把在西裝革履的求職會上,只有他穿條短褲找工作的尷尬之事,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有時生命中最美好的收穫,卻是無意的。但在收穫的同時,卻又面臨着抉擇和遺憾。
兩
個月後,先生也沒有想到公司在重多的候選人中,竟對他的工作經歷很感興趣,通知他擇期電話面試。接下來的幾個月,先生通過了該公司四次嚴格的學術篩選面
試,終於競爭到了這份重要的工作。我不知道如何把家中這一喜訊告訴兒子,因為新的工作需要我們又要做一次跨州的搬遷,兒子又要和他剛剛熟悉的學校和朋友說
再見了。
我們在賓州為兒子選了一所很好的學校,想補救因我們工作變動的關係,讓孩子無奈地在五年中,更換了五個學校,給學習和交友帶來的諸多不便。當我們把要賣房
和搬遷的事告訴兒子時,他說:“我知道這個工作對爸爸很重要,你們可以在開學的第一天,把我送到新學校嗎?請不要讓我再做插班生了。”
兒子這個合理的建議,意味着我們要在三個月之內,完成在新澤西州賣房和在賓州買房的手續。不管難度多大,我們還是答應了兒子的請求:在開學的第一天, 送他到賓州最好的學校讀書。
當時正是賣房的市場,新澤西州的房子上市兩個月後,有五個買家給full
price. 可在賓州最好的學區買房就難了。我們看重的學區,一是房子貴,寸土寸金;二是賣房子的人少,房源供少於求。房子剛上市,馬上就被人搶購了。除了委託經紀人買房之外,我們周末拿着這個學區的地圖,開着車挨門挨戶尋找賣房子的牌子。
開學的日子臨近了,我們還沒有搶購到房子。就在我們想要租房的時候,卻看到一個中年婦人正在院中插牌子準備賣房。我們馬上停下車,講明來意,進去看了十五分鐘房子。房子內部結構很好,房間整齊乾淨,價格是我們可以接受的。美中不足的是院子裡的草坪雜亂無章。
房子的主人安娜解釋說:她是一個單身母親,帶兩個孩子居住在這裡,沒有精力料理院子。她就要和一個律師再婚了,所以要賣房。
先生對安娜說:這個房子,我給full
price,請你馬上把賣房子的牌子,從院子裡拿掉,我們立即交買房的訂金並簽合同。我們會在學校開學的第一天上午,賣掉新澤西州的房子,下午買你的房子,辦理過戶手續,然後馬上入住。安娜答應了我們的請求。
開學的第一天清晨六點鐘,先生就開車把兒子送到賓州的新學校里。安頓好孩子的學校,又馬不停蹄地趕回新澤西州,與買方一起辦理賣房的過戶手續。接下來,我和先生開着搬家公司的大車,後面拖着家中的小車,歡歡喜喜地向賓州搬遷,準備辦理買房手續。
人說:移民路上苦樂和喜憂,晴空上都會有烏雲,風風雨雨伴左右。
下午兩點,我們準時來到了安娜的家,負責辦理買房手續的Title公司的人,卻滿臉陰雲地告訴我們一個壞消息:“這個房你們不能買,安娜也沒有權利賣。因為這個房子是安娜和他前夫共同擁有的財產。"
Title公司的話,象晴天一個響雷,一瞬間讓我心中烏雲密布。我脫口講到:“我們已把外州的房子賣掉,把家裡的東西都搬過來了,是計劃好今天給房子過戶住到這裡的。這房子真的不能買了嗎?你們為什麼不提前告訴我們?”
Title 公司的人,看到我心急如焚的樣子,又瞧了瞧停在路邊裝滿鍋碗瓢盆,行李家俱的大小車子,深表同情地說:“如果你們運氣好,我們今天若能拿到安娜前夫放棄這個房子擁有權的公證文件,我會盡力幫忙。”
我們的目光一起投向了安娜。安娜撥通了他前夫的電話後,請我們耐心等在這裡,她會和他前夫在律師樓見面,並協議起草一份合法的賣房文件,做好公證後,才能賣房。
一個小時過去了,兩個小時過去了。三個小時後,還沒有安娜的消息。我萬分焦慮地望着窗外,窗外那個雜草叢生的院子,略顯荒涼。不遠處,那個裝着我們半生心血和行李的搬家公司的大U-hao,就象一個移動的房子,無可奈何奈地等在馬路上,似乎也在為我們擔憂:不知今晚何處是家園?
(五)放棄藤校
穿過歲月的風風雨雨,四個寒暑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兒子順利地完成了高中學業,收到了七所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其中一所大學是我喜歡的古老的常青藤學校。這所大學不僅是藤校,且離家只有三個小時的車程,我們周末隨時可以看望兒子。
收到錄取通知書後,我們帶着兒子,曾三次拜訪這個這個古老的藤校,希望他能在這所大學就讀。可在做最後決定時,兒子告訴我們:他最想去的學校是德州的一所著名大學。
“你說什麼?再重複一遍?”我恨不得讓自己的耳朵聽錯了!手裡拿着的水杯不自覺地掉到了地上,摔了個粉碎。那玻璃杯的碎片,有意無意地刺痛着我的心:“放棄藤校,到幾千里之外的德州讀書?Are
you sure ?”我提高了嗓門,希望兒子能改變主意。
先生做過外科醫生,應急能力很快,馬上打破僵局:“開車三小時和坐飛機三小時,時間是一樣的。只要兒子喜歡這個大學,我們應該尊重孩子的選擇,訂機票就是了。”
先生的話在理,可這十七年親情的割捨,又要放棄藤校,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開學那一天,全家拖着大箱小箱的行李,一起飛到了幾千里之外的德州。我們安端好兒子的宿舍,參加完晚上學校的迎新生活動,兒子在校舍前的草坪與我們擁抱告別。
兒
子很小的時候,先生到另外一個城市攻讀外科博士,孩子便成了我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工作,家中並不富裕。儘管學院幼兒園離家只有五分鐘
的路,我還是把兒子送人了離家較遠,學費較貴的音樂幼兒園學習樂器,希望音樂能帶給他更多的啟迪和快樂。每天清晨和傍晚,我要騎半個多小時的自行車接送
他,風雨無阻。兒子每天坐在車後,兩隻小手調皮地抓着我的衣服,嘴裡總是喋喋不休地和我講着話。
孩子六歲時,我頂着夏天的烈日,送他到家對面的體育館學游泳。酷暑中,我不放心地站在游泳池的鐵珊欄外,遠遠地用目光守候着那個不會水的兒子。當看見游泳
隊的教練兩手托起兒子瘦小的身體,象扔一條魚一樣把他扔進水裡,我身不由己地奔向游泳池想去救他。令我驚喜的是:兒子本能地在水裡抬起頭,擺動着四肢,學
會了漂浮。
夏
天快結束時,北方室外游泳池的水溫已經很低了,兒子抱着游泳板,在深水池裡用雙腿練擊水,一副又累又冷的樣子。他看見我守候在池邊,抱着游泳板說:媽媽,
我不想游了,水太涼。我告訴他:勇敢的孩子是不能做逃兵的。兒子很聽話,又跳入冰涼的水中,繼續訓練。他在水中游動的背影,就象一個細長的魚……
先生似乎也想留住和兒子相聚的時光,慢慢地把車子開出了校園。我忍不住心中的掛牽,讓他把車又開回了校園,想再看看兒子,再說幾句叮囑的話語。
橘黃的燈光柔和地照着校園靜靜的小路,路旁站着一個一米八的大男孩。那熟悉的身影,讓我驚喜地打開車門,心疼地喊着:“草坪上有蚊子,你怎麼還在這裡?”兒子也有些不舍地說:“我知道媽媽會回來!”
兒子的視線和我晶瑩的淚光隔空交會,我心中的一股暖流,在我們母子十七年的時空長河裡穿越着。我不停地叮嚀着,囑咐着,直到兒子那瘦瘦高高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學校公寓的大門裡。
(六)難忘的Encanto小學
從德州飛回賓州已經很晚了。剛剛到家,天空就下起了雨。躺在床上,輾轉難眠,腦海里都是兒子的影子。已是凌晨了,我的思緒還在時光的隧道里穿梭不停,毫無睡意。
我
一個人來到兒子曾經住的房間。坐在他的書桌前,輕輕地拉開抽屜,一份略顯陳舊的相冊映入了我的眼帘。這本相冊是我們告別美國第一所小學時,兒子的班主任老
師送給他的。相冊里珍藏着老師從孩子入學第一天起,到離校時的幾十張在學校讀書和生活的珍貴照片。我打開相冊第一頁,看到了兒子第一天和小朋友一起排隊吃
午飯,上課的情景……
記得第一次給兒子在美國註冊學校時,我剛下飛機不久,還在暈暈乎乎地倒時差,先生就一個人去了學校。校長帶先生參觀了二年級的教室,看到學生們在用撲克牌
做加減法。先生便問校長:“二年級和三年級的數學區別很大嗎?”校長說:“區別不太大”。先生說:“那我的孩子就上三年級吧!”
先生的一句話,讓本該讀二年級的兒子,在美國入學的第一天,一句英文都不會講,便莫名其妙地從二年級跳到了三年級。三年級的數學課到跟得上,可英文就雪上
加霜了。兒子第一天的英文寫作是:我中國的家。短短的幾句話,漢字加拼音,並在作業紙上畫了個房子。英文老師可能猜出了房子的意思,用英文在房子下面寫了
個HOME。
我責怪先生:“瞧瞧你還是博士畢業!讓一個連英文還不會講的孩子,在美國跳級上學,難道你腦子進水了?”先生振振有詞地反駁我:“小孩子適應能力強,學語言就象 Buy one get one
free 一樣容易!”
因為替兒子的學校擔心,到美國第三天就把時差急沒了。學校離家住的地方很近,兒子上了校車,我便悄悄地跟着校車來到了學校。校車剛停下來,班主任老師就到了。看到
兒子走下車來,他的班主任老師主動迎上去,給他一個擁抱,就帶着他走進了三年級的教室。
校長告訴我:你兒子的班主任Mrs
Sundberg是我們學校最有愛心,教學最好的老師。
兒子說:他的班主任老師,每天都會摸摸他的前額,看看他是不是着急發燒了。一個月後,班主任為兒子找到了一個會講中英文的小老師,她是一個熱心的志願者。兒子看不懂小老師寫的繁體字,但偶爾能在學校里講一點中文,還是很開心。
記得周末的一天,我和兒子在住處附近的店裡買東西,看到兒子的一個同學手裡拿着一個汽車模型向我們走來。她友好地象兒子講了三遍:Hi J , This is a
car 。我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想幫助兒子講英文。我很感謝她的幫助。女孩說:我們的班主任老師希望每個同學都能幫助J,讓他儘快會說英文,在這裡快樂地生活!
有人說:遺憾是人生的必歷之路。做為一個新移民,在一個陌生的國度里,受語言,簽證等環境的限制,我經歷到了更多的遺憾。
幾
個月後,因為工作的需要,我們全家從西部向南部搬遷。兒子戀戀不捨地向他剛剛熟悉的老師和同學告別。班主任在兒子離校時,送給兒子一個相冊,相冊的中間夾
着班主任的一封親筆信。在多次的搬遷中,兒子一直保存着這個相冊。我知道:這不是一個普通的禮物。那每一張照片,都凝聚着班主任老師的愛心;那鏡頭下的每
一個瞬間,都有一個感人的故事。我打開班主任老師寫給兒子的親筆信,信的譯文是這樣的:
J,你就讀於Encanto 學校的時間是很短暫的。在這短短的日子裡,我為你和班上的同學們拍了些照片。我同時也保留了一部分你寫的文章,並將它們都收錄在這本相冊中。我希望這些照片和文章,能使你永遠記着Encanto學校的25班。
來到一個新的國家,試着去學習和適應許多新的事物是非常艱難的。你是一位非常聰明善良的男孩,不但做事認真,而且學習能力很強,更是班上每一個人的朋友。你教了我們許多關於中國與中文的故事,能與你同班,是我們最大的榮幸。信的原文:
Dear J ,
You have been at Encanto School for only a short time but while you
were here I took some pictures of you with your classmates and I saved some of
the papers that you wrote and put them in this book. I hope they will help you
to always remember room 25 at Encanto School.
It is very hard to come to a new country and try to learn so many new
things. You are a very smart boy and you learn very fast and work very hard.
You are also a very nice boy. You are a friend to everyone in our class. You taught us many things about China and
about Chinese writing. It has been our pleasure to have you in our classroom. Yourfriend, Mrs Sundberg
(七)雨後陽光
讀完班主任老師的那封信,我的眼睛濕潤了。在來美國的前五年裡,我們從美國西部到南部,從南部到東部,橫跨了許多州,搬了五次家,兒子也被動地換了五個學校。有時,孩子剛剛記全了班上同學的名字,卻又隨着父母工作的變遷,不得不和剛剛認識的朋友,說再見了!
每到一個新的地方,都有素不相識的同胞,朋友和陌生人給予熱心的幫助。從西部向南部搬遷時,當時還沒有GPS,我們在中途的一座大城市裡遇上了下班高峰時
間,並迷了路。我們拿着地圖到路邊的一個飯店去問路,一對年輕人知道了我們的情況,讓服務員把他們剛剛買好的飯打包,開着他們的車在前邊帶路,帶領我們出
了城……
做為海一代,生活在異國他鄉,我經歷了很多不尋常的事。有許多遺憾,也有許多感動。移民路上的酸甜苦辣,使我的人生更加豐富多彩。我懷着一顆感激的心,翻
看着兒子的相冊。在相冊的最後一頁,看到了兒子的一份手稿。在這雨後初晴的清晨,在百鳥的低語中,我聆聽到了這個海二代的心聲。海二代寫到:
As I walked to school on my first day, I looked down to my hand for
confidence. My mother had lovingly written the word "MEN" on it in
permanent marker in case I panicked and forgot which bathroom to go into. We
had just moved to the United States from China, and it was my first day of
third grade in Phoenix, Arizona. I was only nine, but I learned quickly how to
adapt to this new world, and to push myself to learn how to use my new
environment to succeed in spite of the many obstacles that this transition
brought.
Before I could find my bearing in Arizona, my parents decided to move
again to Tampa, Florida. This time, the move was even worse than first one
because it happened in the middle of the school year. As a new student among
settled groups of friends, I felt alienated; as a foreigner, I felt a huge
barrier between me --because I was not able to keep up academically. While the rest of class was reading novels, I
was crawling through picture books. My sense of isolation pushed me to revamp
my style of learning English. I stopped reading picture books and picked up
anything else I could get my hands on, reading until my vision blurred. Four
years and two moves later, I lived in New Jersey and had finally gained a
control of English that put me on par with my peers. Once I had succeeded in this difficult task,
I finally felt acclimated to my new life in the U.S.
Learning to read did not actually solve my entire problem. Moving from
New Jersey to the suburbs of Philadelphia forced me to face the shyness that my
original language problems had instilled in me. I knew that remaining quiet was
my way of protecting myself from being ridiculed by the other students for my
verbal shortcoming, and most teachers understood when I approached them about
my problem. In eleventh grade, however, I entered the honors English class,
which required vigorous class participation in order to do well. My worst fears
had been realized, and as I began speaking in class, I felt like a flailing
madman. Beads of sweat would pour down my forehead as I realized that the
entire class was listening to my convoluted and awkward speech. But, the
practice was worth it. I eventually began raising my hand bravely and
frequently.
Feeling confident in my language skills for the first time, I became
more involved outside of the classroom as well, taking on leadership that I
would normally have avoided because they involved speaking before groups.
During that year, I became a co-chair of the school student's organization,
which raised money for local scholarship. I also found a job working as
research assistant at the University of Pennsylvania School of Medicine. This
opportunity proved invaluable in helping me realized what I wanted to do in life.
Realizing that I might have a lasting interest in medicine, I began writing letters
to well --known doctors asking them what it took to become successful in
medicine. Most told me that in order to be a great doctor, must expand my mind
beyond the sciences. Following this advice, in my junior year, I took classes like AP US History in addition
to AP Physics and AP Chemistry. I quickly saw the benefit of the doctor’s
advice, as these classes helped broaden my view to give me an analytic
perspective of the world around me and the role medicine should play in it.
Growing up and becoming comfortable in the U.S. has taught me how to
push myself both personally and intellectually in a way that will benefit me
for the rest of my life. In building a successful career,I
will be forced to adapt to, and thrive in new environments and conditions while
facing considerable obstacles. Now that I have the confidence and the belief in
my ability to overcome any type of difficult, I am confident that my passion
and dedication will make me a valuable contribution to the university. I
believe that there's always sunshine after the rain.
生活在一個新的國家,海一代和海二代會遇到很多困難,但只要我們自強不息,勤奮上進,我們都會有一個美好的未來。我堅信:烏雲過後有晴空,陽光總在風雨後!
博文鏈接 退休後的美國夢 (圖文)
讓孩子做藤校想要的學生(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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