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暢：人工智能時代的快速發展產生巨大的悖論

最近我看了一場硅谷人工智能領袖的討論會，參加的人包括OpenAI的山姆·奧特曼、Anthropic的CEO達里奧·阿莫代伊、谷歌DeepMind的負責人，以及其他幾位人工智能領域的重要人物。他們討論的核心問題是：人類距離AGI（通用人工智能）還有多遠？

聽完以後，我最大的感受是：AGI時代可能比我們想象的來得更快。

人工智能正在以驚人的速度提高生產力。過去需要幾十名工程師工作數月甚至數年的任務，現在AI可能幾小時甚至幾分鐘就能完成。討論中舉了一個例子：人工智能對上個世紀末廣泛使用的大型瀏覽器Firefox做了一個實驗，通過AI重新檢查其內部存在的系統漏洞。結果非常可怕，也令人震驚：系統中竟然仍然存在200多個未被發現的系統漏洞，其中還有一個非常嚴重的漏洞。而這些漏洞在過去廣泛使用的二十多年中，竟未被發現，如今藉助於AI卻能夠迅速定位。

這令人震驚的結果說明人工智能越來越先進、越來越多的表現出超越人類專家能力。討論中被重點肯定了是人工智能發展的速度，不是一年提高十倍，而是一年提高七十倍！這個速度太驚人了。這就意味着，即便是硅谷這些大型科技公司，數千甚至數萬名資深程序員和軟件工程師、軟件專家也很快會面臨失業的危機。

如果AI能夠完成所有軟件程序員的工作，那麼一個大型的公司還需要多少員工？推而廣之，如果AI能夠取代各行各業，包括律師、會計師、設計師、翻譯人員、客服人員甚至醫生的大部分工作，做得更好更快更有效率而且更加節省成本，那麼任何一個企業還會僱傭那麼多的白領？還需要當前這麼多的專業人才去從事這些職業？

令人感到非常擔憂的是:從發展的趨勢來看，人工智能已經不僅是在未來的二三十年之後才能取代初級白領勞動力，（本身就會導致大量的大學畢業生找不到工作）而是在快速進入並取代公司和企業大部分白領。如果90%的工作AI都能夠勝任，而剩下的10%在未來幾年當中最終也被AI取代，那麼產生的後果將是極其可怕的。

於是，一個巨大的悖論出現了。

人工智能的發展，本來是為了讓社會變得更富裕、更高效、更繁榮。生產力越高，按理說人們的生活應該越好；科技越發達，社會應該越進步。可是，人工智能卻在進一步取代人類當前的工作，並導致越來越多的人失去工作。

生產力極度提高，創造的財富大幅增加，但工作崗位卻減少了；企業利潤越來越高，但普通勞動者的收入來源卻越來越少。如果大多數人沒有工作，長期失業必然會導致社會變得貧困；另一方面過去的白領也不敢大量的花錢社會的繁榮將一掃而空！而人們驚訝的發現，人工智能創造的巨大財富，越來越高度地集中在極少數個人手中，就好像現在的馬斯克一樣，個人擁有萬億美元級別的財富，而美國普通中下層民眾一年的收入卻只有幾萬美元。

這種巨大的不平等將帶來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社會一方面變得更加富有，另一方面卻變得更加不平等，社會矛盾也會變得更加激烈。在這種情況下，社會還能夠長期保持平和、穩定和持續發展嗎？

我認為，這就是人工智能時代會導致的最嚴重的悖論。

過去，我對這個問題沒有足夠的認識，總認為真正的人工智能到來可能還是幾十年後的事情。在這個比較漫長的過程當中，人類會有時間去尋找解決辦法，例如發展新的產業，甚至移民火星等新的生存空間。

然而，沒有料想到人工智能的發展竟然如此迅猛、如此快速。想到這種可能出現的局面，確實令人不寒而慄。

這就促使我們考慮一個新的問題：一個公平而先進的社會，應該儘快找到新的解決辦法。而關鍵中的關鍵，就是蛋糕如何分配的問題。

建立與人工智能時代相適應的財富分配機制，已經刻不容緩。

如果人工智能創造的財富最終只集中到極少數公司和個人手中，那麼貧富差距將不斷擴大，社會矛盾將不斷積累，最終影響社會穩定。反過來說，如果各國政府能夠通過立法、稅收改革、全民投資基金、全民分紅制度等方式，讓人工智能創造的財富能夠更公平地回饋社會，讓廣大民眾都能分享到科技進步帶來的成果，那麼人工智能將成為推動人類文明進步最偉大的力量之一。

歸結起來，未來最重要的問題已經不是人工智能本身的技術問題，而是制度。AGI正在快速到來，而法律和制度建設卻遠遠落在後面。

美國目前的情況是,川普總統主張進一步減稅，而美國民主黨則提出對富人加稅。在這個大是大非的問題上，我個人更傾向於民主黨的立場:給富人加稅而且不是一般的加稅給窮人福利。

請注意，這只是針對美國而言。美國是一個民主國家。那麼，對於那些制度並不透明、財富進一步高度集中、財富分配機制也缺乏透明度的國家來說，未來又會怎樣呢？

是不是每一個國家都要倒退到像北韓那樣的模式？還是應該進行社會制度改革，讓人工智能創造出來的財富，真正讓全體社會成員共同受益？

毫無疑問，人工智能將把人類帶入一個前所未有的繁榮時代。這是一件好事。

但是，如果一個社會無法解決繁榮所帶來的巨大財富分配問題，那麼生產力越高，社會矛盾和社會問題反而可能越來越嚴重。

我想起了愛因斯坦曾經說過的一句話。他認為自己一生中最遺憾的事情之一，就是間接幫助推動了核武器的發展。核武器本身並沒有階級性，它只是一種技術；但回過頭來看，它所帶來的結果卻令人遺憾。

那麼，人工智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