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畅世界观察：伊斯兰世界曾经领先世界，为什么后来掉队了？

今年8月16日，我曾经写过一篇有关穆斯林世界的文章，对伊斯兰国家作了一次横向比较。全世界有50多个穆斯林人口占多数的国家，它们的发展道路并不相同：有些依靠石油成为富裕国家，有些通过工业化和现代教育取得了相当大的进步，但也有相当一部分长期陷于贫困、战争、宗教冲突和政治动荡之中。

那篇文章主要讨论的是：同样属于伊斯兰世界，为什么有的国家比较成功，有的却长期落后？

今天我想把这个问题再向前推进一步。

历史上的伊斯兰文明并不落后。相反，在欧洲还处于中世纪的时候，巴格达、开罗、科尔多瓦等城市曾经是世界重要的文化和学术中心。穆斯林学者在数学、医学、天文学、哲学等领域都曾取得辉煌成就。我们今天使用的“algebra（代数）”这个词，本身就来自阿拉伯语。

但是一千多年以后，世界进入现代科学时代，特别是今天已经进入人工智能、半导体、生物技术和太空科技迅速发展的时代，一个值得思考的现象出现了：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伊斯兰世界，在现代科学技术和原创性创新方面，总体上已经明显落后于欧美和东亚的一些先进国家。

为什么一个曾经创造过辉煌科学文明的世界，后来却逐渐掉队了？

这恐怕不能用一个简单的原因解释。

首先值得研究的是宗教权威与自由思想之间的关系。

伊斯兰黄金时代之所以能够产生大量数学家、医学家、天文学家和哲学家，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当时存在相当活跃的知识交流。古希腊、波斯和印度的科学知识被大量翻译、吸收和发展。

但是后来在一些地区，宗教权威逐渐加强，对哲学、自然科学以及自由讨论的空间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影响。当一个社会把某些宗教解释视为不可质疑的绝对真理，而科学研究却要求不断怀疑、不断提出问题，两者之间就可能发生冲突。而受到伤害的必然是科学研究的发展！

第二，是法律和社会制度的现代化问题。

现代经济的发展，需要稳定的产权制度、现代金融制度、法治以及相对开放的社会环境。如果一个国家的法律和社会规范长期停留在几个世纪以前，就很难适应现代工业、金融、互联网乃至人工智能时代。

第三，是长期存在的宗派和政治冲突。

逊尼派与什叶派之间的历史矛盾，加上一些国家内部的民族、部族和宗教冲突，使大量社会资源消耗在战争和权力斗争之中。一个国家如果几十年不断发生政变、内战和宗派冲突，就很难建立世界一流的大学、实验室和现代工业体系。

第四，是殖民历史、战争和外部干预。

今天伊斯兰世界的一些问题当然不能全部归咎于自身。奥斯曼帝国解体以后形成的国界、欧洲殖民统治留下的历史遗产，以及冷战以后大国不断介入中东，都给这个地区留下了深刻影响。伊拉克、叙利亚、阿富汗等国家长期遭受战争破坏，更使现代化进程受到严重打击。

第五，是资源依赖与政治制度的问题。

一些国家拥有丰富石油，因此可以迅速积累财富。但是有钱并不等于拥有真正强大的现代文明。如果国家财政主要依靠出售石油，而不是依靠企业、科技创新和人民创造财富，那么这种躺着享受自然资源的后果其实是非正面的。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第六点：教育。

我越来越认为，决定一个国家长期命运的最重要因素之一，就是教育。

一个社会如果大多数人能够接受良好教育，能够阅读、思考、怀疑和讨论，那么任何统治者都必须面对越来越成熟的公民社会。相反，如果教育长期落后，公众缺乏现代科学知识和独立判断能力，社会就更容易受到极端宗教思想、民族主义和政治宣传的影响，统治者也更容易利用这些力量维持权力。

看看今天世界上真正科技发达的国家，几乎没有一个是教育长期落后的。美国、日本、德国、韩国，以及今天迅速发展的中国，都把大学、工程技术和科学研究看作国家竞争力的重要基础。

因此，伊斯兰世界真正需要思考的，可能不仅仅是“怎样变得更富”，而是怎样通过教育和制度改革重新建立自己的科学传统。

这里又产生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如果一个社会的教育程度提高了，科学技术发展了，人民生活水平改善了，人们对宗教经典的理解是否也会随时代发展而发生变化？

《古兰经》产生于一千四百多年前。任何古老经典进入现代社会，都面临一个共同问题：究竟是把一千多年前形成的社会规范原封不动地搬到今天，还是在保留信仰核心的同时，根据现代科学、法律、人权和社会生活重新理解其中的一些内容？

事实上，一些穆斯林国家已经在尝试不同程度的改革。它们仍然保持伊斯兰信仰，却同时发展现代大学、科学技术、女性教育和现代经济。这说明宗教信仰与现代化并非天然不能共存，关键在于怎样理解宗教、怎样建立制度。

这也可能是伊斯兰世界未来真正的出路。

今天人类已经进入人工智能时代。未来国家之间的竞争，将越来越取决于教育、科学、计算能力、人才和创新，而不是简单取决于地下埋藏多少石油。

如果伊斯兰世界能够重新恢复历史上曾经拥有过的求知传统，大规模提高教育水平，鼓励科学研究和自由讨论，改革那些已经不适应现代社会的制度，那么拥有十几亿人口的伊斯兰世界完全可能重新成为世界文明的重要力量。

反过来说，如果大量国家长期停留在贫困、低教育水平、宗派冲突和极端主义之中，不仅当地人民付出代价，也会成为世界长期不稳定的一个来源。

所以，真正的问题也许不是：

“伊斯兰文明为什么落后？”

而应该是：

一个曾经创造过辉煌科学文明的世界，能不能在人工智能时代重新找回自己的求知精神？

我认为，答案并不是悲观的。

但第一步，必须从教育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