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歐美國家的歷史來看，它們確實是先有法治，後有民主，民主是在法治的框架下發展起來的。

但是否可以從此推論出所有國家都必然會先有法治，才有民主呢？當然不能。

法治的建立有個必要的前提，就是每個人，包括擁有最高權力的君主都在法律之下。西方人有宗教信仰，有基督教、在基督教之前的羅馬，也都有多神祗的宗教信仰。這樣每個人都在神的意志之下，在西方那裡，“法”是上帝與人的約定，或對人的要求。這樣，就將每個人置於“神”之下，而不是將一部分人置於另一部人之下。

在探討法治與民主的問題時，必須先了解權利這個概念。權利就是個人能為自己做主負責的那些事，與此相對，權力則是能對其它人做主負責的那些事。早期西方也是不平等社會，他們的不平等是權利的不平等。君主、貴族和平民的權利肯定是不平等的，但同時他們不同的權利均置於法律的保護之下。而民主就是所有人權利都是平等的，都有相同的公民權利，包括消極的權利和積極的政治權利。所以，西方的民主進程就體現為由“君權神授”過渡到“君權民授”，從權利不平等過渡到權利平等，如婦女、黑人爭取到選舉權。同時，由“神”立法或代“神”立法過渡到由民立法，“神法”成為“民法”。

而反觀中國，中國沒有權利這個概念，中國社會的不平等源自權力的不平等。中國既沒有法治的傳統，也沒有民主的傳統。中國的“法”要麼是“王法”，要麼是“家法”，而不是“神法”，更不是“民法”。君王不有受“王法”的限制，家長不受“家法”的限制。所以，無法將每個人都置於法律之下。那麼中國要實現民主法治，該如何着手呢？

那麼，我們來看，要實現“法治”，首先就必然將每個人置於法律之下，從西方國家的經驗來看，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就是“君權神授”，要麼就是“君權民授”，不可能像以往那樣搞“君權自授”，搞“槍桿子裡面出政權”。“槍桿子”只能用來推翻政權，但不能用“槍桿子”來建立政權。

“君權神授”肯定行不通，一來中國的宗教傳統薄弱，二來也不能將宗教作為政治工具，這只能適得其反。宗教自由是對的，但宗教信仰必須是發自內心的，萬不能將宗教作為政治手段。再說，政教分離，宗教組織不再擁有政治權力已是現代民主國家之必須。誠然，基督教是西方民主憲政制度的文化基礎，起到了橋梁作用。但民主憲政制度只是基督教起主要影響作用的結果，而不是它的目的。所以，要想在中國搞“君權神授”，既是不可能的，也是不可取的。

那通過“君權民授”，實現人人權利平等，在中國可不可能呢？當然可能，也許這個過程非常漫長，但只要普世價值為越來越多的人所接受，中國受國際社會的影響越來越大的情況下，是完全有可能的。人人權利平等的價值觀不僅可以建立在基督教的“人都是上帝的子民”之上，也可以建立在人的理性之上。沒有基督教的希臘城邦靠理性也能建立起民主制度，雖然因技術的限制而不適宜於大的政體。但今天已沒有了技術上的限制，在測試民意、甄別那種主張是多數主張、以及有效率地運作民主體制，都已沒有太多的技術障礙。中國所缺少的只是人人平等的權利意識。如何讓人人平等的權利意識通過理性，或者通過宗教自由而無意得到，才是最需要努力的事情。這既要求摒棄傳統文化中那些與人人權利平等的價值相衝突的內容，也得努力消解與抗拒“大一統”意識與誘惑，權力分散的政治格局將會更有利於中國接受普世價值。

所以，對於中國，民主先於法治。只有先解決權力歸屬問題，將權力歸屬於所有公民平等權利的部分讓渡與授予，才能產生置所有人之下的“民法”，將權力置於“民法”之下。但這並不等於說，只能將民主制度完全建立起來了，才能去為實現法治而努力，只是說民主是法治的前提，要更先和更側重於實現民主。現代民主國家，民主與法治已經成為一體，在指代上，用民主國家或法治國家都是指同一個東西，只不過有時有所強調而已。中國實現民主法治，民主法治肯定是接踵而至的，不可能將兩者分開來實現。像西方早期那樣有法治但權利不平等的狀況，在政治上是不可接受的；而政治權利平等卻不保護與剝奪個人基本權利的民主制度也給人類留下了血的教訓，中國當然也不能採用。

2025年5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