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宗教遇上信仰
文/空因
最近搬了家,又住在一個森林附近。
“你跟森林和老人,似乎有不解之緣,”我的學心理學的先生曾經這樣告訴我。
他說的還真有道理。今天早晨去林邊散步時,我又碰見一位華裔老先生。我停下腳步,向他道早安。他似乎也很欣喜,用中文回答了我的問候。然後又告訴我他以前是台灣某大學的教授,專教文學史,跟梁實秋先生同過事,並跟他一起編纂了一本字典。後來,他又去了阿根廷,在那裡定居多年。
老先生獨特的經歷立即引起了我的興趣。我告訴他,無論魯迅先生以前如何將梁實秋先生罵得體無完膚,我還是很敬重梁實秋先生,也曾拜讀過他翻譯的莎士比亞文集。我尤其贊同梁實秋先生所強調的“文學沒有階級性”這一觀點。
然後,我問老先生,“您既然在阿根廷呆了多年,是否會西班牙文呢?”
他毫不猶豫地用西班牙文跟我聊了起來。當他知道我會法文以後,又用流利的法文跟我對話。
“啊,你從哪裡學到這些語言的,而且講得這麼好?”他驚訝地看着我,臉上露出他鄉遇故知的表情。
“我也想問您同樣的問題呢,”我笑着答。初入新居,就邂逅上一位有學者風範而平易近人的老人,我的快樂也難以言表。他說他就住在我們建築物的附近,那麼,就幾乎是我們的鄰居了。俗話說,行要好伴,住要好鄰。現在,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有了這樣一位博學的近鄰,我一定可以常常親近他並得到他的教誨了。多麼幸運呀!
我們隨意地聊着各自的一些經歷,我相信我的眼睛裡正閃着快樂的光芒。我的先生曾說,“我只要看你的眼睛,就知道你在進行的談話是不是有意思了。”我想,如果我先生現在看到我,他必定知道我跟老先生之間的談話是多麼愉悅的了。
我先生告訴過我,他不在時不要去森林裡。可是,當老先生提出他要去森林裡散步時,我欣然跟他同往。老先生告訴我,就是在這森林裡,他曾兩次碰見黑熊。
“哇,黑熊?您是怎麼對付它的呢?”我吃驚地看着他羸弱的身軀。
“很簡單,我不過大喝一聲,然後,黑熊看看我,就慢吞吞掉頭走了。”老先生像一個孩童一樣呵呵地笑着驕傲地答。一路上,他時不時停下來告訴我這個森林裡有什麼動物:松鼠、野兔、啄木鳥、野狼、貓頭鷹……我聽得津津有味。
從森林裡出來,老先生又說他想看看我的家。我也毫不猶豫地帶他進來了(儘管我先生告訴我不要帶任何陌生人進家門),並自豪地給他看我收藏的文學方面的書籍。
至此我們談得都很投機,直到老先生微笑着說,“很好,我也跟你一樣,太喜歡書了。可是,你這裡沒有《聖經》嗎?”
我沒有料到他會問這個問題。其實,我的確是有本《聖經》的,但是,一下子找不出來。
他又問,“你是個熱愛文學的人。那麼,文學和宗教有什麼關係呢?”
“唔,我猜,一部作品,或多或少可以體現作者的信仰吧……”
“你信什麼宗教嗎?”
“這......我相信上帝,但我也喜歡佛,喜歡道,喜歡梵天……我相信它們都是殊途同歸……”
“啊,這樣的思想可要不得呀,”老先生慈祥地看着我,痛心地說,“你想想,如果你的面前有很多錢,有些是真鈔,有些是假鈔,你會更喜歡哪一種錢呢?除了基督教,其它的都是假鈔呀。”
我覺得臉上的笑容變得僵硬起來,“呃……不見得其它宗教都是假的吧?”
“不是假的,至少也不是正道呀。跟基督教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接下來,他勸我去他的教堂,還說要親自來給我講聖經,並帶福音書來給我讀。“年紀輕輕的不信教太可惜了,”他不以為然地搖着花白的頭。
“啊,請不要,我說不定不在家,勞您白跑一趟不好……”我慌張擺手,現在我明白我先生叫我不要領陌生人進家門來是多麼有道理了。
“沒關係,你若不在,我下次再來。”
“下次也很難說,我很忙,幾乎很少在家……”
“那周末呢?”
“周末我去圖書館。”
“你一定要全身心地去認識基督才是呀。”
“我對基督並不陌生,我先生就是天主徒,我常常跟他去教堂……”
“那也不夠,只有基督教才是正信……”
我無奈地看着他,我猜我眼睛裡的光芒正在逐漸黯淡下去,而他蒼老的目光則變得越來越正義凜然起來,讓我無形中覺得自己就像一個不思長進的小學生一樣。
最後,我才鼓起勇氣喃喃說,“梁實秋先生也不信什麼教,對吧?可他不也是一個好人嗎?”
“這……”他失望地看我一眼,好像怪我提出這樣一個出乎意料的問題,“唔,是個複雜的問題,我們以後再談……”
我怏怏地將老先生送出門,心裡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如果我還有機會跟這位老先生見面,我希望他跟我談的是文學,或者他的人生經歷,或者梁實秋,甚至談談森林,談談動物也好,而不是談論宗教。
談宗教實在是件令人掃興的事。我自認並不是個無信仰的人,但要我這熱愛自由的腦袋去相信某一套固定的教義,的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我還是相信林肯說的一句話:當我行善時,我快樂;當我行惡時,我難受。這就是我的宗教(When I do
good, I feel good; when I do bad, I feel bad. That's my religion.)。孔老先生兩千多年前所提倡的“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不也是這個道理嗎?
的確,在這個物慾橫流的世界裡,我們每個人都應該保持警醒,並試着將眼光超越這個物質世界去追求那看不見的智慧之光。可是,在靈修的途中,如果有着太多的分別心,是不是也可能因為一葉障目而無法看到那智慧之光就在眼前,在宇宙中,以不同的瑰麗的形式閃耀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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