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書為了紀念外公外婆, 也向抗日戰爭所有死難的人們致敬

1. 緒言

大家都常說: 國家, 事實上,國是國, 家是家, 老百姓即使日子在艱難, 也不會把國事和家事聯繫起來, 抗日戰爭就是國破家碎, 其艱難困苦, 不是親身經歷, 不是親耳聽到, 是想象不到的.

在英國留學期間, 寄宿英國人家裡, 八十多歲的英國老太太問我一個問題, 中國的長城工程浩大, 大的難以想象, 為什麼要修它? 暗含的疑問是：如果沒有用，建造它， 是不是有點二了。答案是食物,  冬天到來之前, 青蛙, 松鼠, 及所有的動物都在尋找, 存儲食物, 準備過冬. 人也依然, 長城以南, 人類已進入農業時代, 勉強有食物熬過慢長的冬天. 長城以北, 人類仍停留在獵狩時代, 要麼餓死在慢長的冬天, 要麼南侵搶奪他人的食物. 於是, 為了生存, 當秋高氣爽, 草肥馬壯, 長城以北的獵人, 為了食物, 為了生存, 必然南侵; 長城以南是農民, 顯然農民打不過獵人, 不管長城工程如何浩大, 為了食物, 為了生存, 必然建造它.

時光回到抗戰勝利, 外婆和媽媽與外公團聚, 在鄭州戰區, 已經是中央軍上尉勤務排排長的外公向小商人借了一斤掛麵,全家人吃了一頓團聚面, 抗戰勝利面, 如今誰能想象到, 在戰(軍)區司令部工作的勤務排排長, 抗戰勝利後沒錢買一斤掛麵.

時光回到2007年, 七十多歲的媽媽回到老家, 見到八十多歲的姑姑, 老人家淚水漣漣, 指着滿院子掛滿的紅薯干和南瓜干, 要媽媽回家, 她告訴媽媽: “ 回來吧!, 再也不會叫你挨餓了.” 她的記憶依然停留在艱難歲月.

先看國民政府的文獻, 日本為了發動侵華戰爭, 存了1800億美金, 發動侵華戰爭後, 兩年就打光了,  只能在中國以戰養戰, 直到抗戰結束, 調查發現, 日本在中國共七個戰區, 每個戰區有五萬到七萬人, 存糧皆夠用一年到一年半, 糧食都是從老百姓那裡搶來的.

再看日本人的文獻, 八路軍在山區只有餓死, 凍死, 困死. 他們要生存, 就必須翻過太行山, 進入平原地區, 獲的生存所必須的糧食和棉花. 為了把八路軍困死, 就必須在夏收和秋收前把他們趕到山區. 這就是日本人掃蕩和八路軍反掃蕩的真實原因.

後看地方武裝, “ 就是胡傳愧之流, 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他們有偽軍, 有土匪, 有抗日組織, 有既不是國民黨, 也不是共產黨的軍隊. 每個縣有300到6000人不等, 他們靠什麼吃飯?  他們說: “對老百姓打吃餃子, 罵吃麵, 不打不罵吃稀飯.”

設想一下, 如果生活在一個縣有三個縣長, 日本人一個, 國民黨一個, 共產黨一個, 再加上300到6000人不等的地方武裝(土匪), 老百姓怎麼活? 很不幸, 外公, 外婆和媽媽就生活在這樣一個縣, 安徽省渦陽縣. 外婆在世時, 總是用四個字訴說八年抗戰的不幸------艱難歲月.

2. 外公篇

外公生在安徽省渦陽縣一個窮人家, 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很小父親就去世了, 外公被叔叔收養, 叔叔是渦陽縣首富, 是清朝淮軍一個糧草官, 為官清廉, 告老還鄉後, 任渦陽縣商會會長, 家裡開中藥鋪, 字號是 “廣生堂”. 外公在大戶人家, 學了不少做人的道理, 如守口如瓶, 誠實可靠. 記得小時候, 外公常給我講故事, 我們家老爺打仗從未受過傷, 衛兵總是拼命保護, 原因是為人正派, 那時候窮人的孩子從小練武功, 夢想有朝一日, 能在打仗時救主人一命, 立上一功, 主人將身邊丫環送一個給他做媳婦, 再給幾畝地, 以後就有好日子過了. 新來的衛兵就會向老衛兵打探老爺的品行, 老衛兵媳婦若是處女, 他說你是好人, 新衛兵為你賣命, 老衛兵媳婦若不是處女, 他說你不是好人, 新衛兵遇到危險就保自己的命. 可見平時的品行, 決定着戰時的生與死. 等我長大成人後, 想一想外公的話, 是有道理的, 糧草官錢多兵少, 從三國時期劫糧草, 到林彪首戰平型關, 再到今日美國軍方提出的, 遠程縱深轟炸理論, 就是要要切斷對方供應線, 破壞對方戰爭潛力. 可見糧草官所面對的危險古今中外是一樣的, 這就要求糧草官為人正派, 愛兵如子, 嚴守機密, 這些是後話了.

外公是縣政府的公務員, 又在中藥鋪學徒, 打兩份工, 和外婆結婚時, 靠娘家的陪送就已經是富裕人家了, 很快生育一兒一女, 日子美滿. 可是天有不測風雲, 有一年秋天, 一個月內傳染病, 奪去一雙兒女性命, 外公傷心之餘, 染上毒癮, 被叔叔登報逐出家門, 媽媽出生在外公吸毒之後, 身材矮小, 皮膚幼黑, 或許與外公吸毒有關.

此時淞滬會戰爆發, 被國軍一個師長的勤務班抓走背做飯鍋(推測是孫元良兵團), 由於機智聰明, 以後做傳令兵，抗戰中由於深得師長信任,  以後升任勤務排排長，抗戰勝利後, 中央軍縮編任班長。三弟也被國軍抓走當兵打日本, 最後的消息是: 同鄉逃回來說, 打不過日本人, 大家一起逃跑, 只聽三弟喊: “打着我了, 打着我了!” 倒在地上, 同鄉扶了一把, 沒有拉起來, 就此認定死亡. 二弟身上裝着兩封信, 一封是大哥的, 一封是三弟的, 不管何時被抓走當兵, 只要拿出兩封信給長官看, 即可釋放回家, 因為蔣總司令講過: 三丁抽二.  外公是不幸的, 被抓兵抗戰八年, 但是又是幸運的, 他做的是師長的傳令兵, 他活到了抗戰勝利, 又生了兩個女兒. 媽媽是生在抗戰前, 三個女兒猶如兩代人.

降兵降將的尊嚴

很多人知道外公所在的部隊, 先投降日本人, 後投降解放軍.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他們先投降日本人, 後又反正回來打日本的原因是什麼. 這個故事是外公講給我的,也許是他的心結, 講過多次. 第一是打不過日本人, 第二是逃不掉, 為了活命他們投降了日本人, 但是他們有良心,有中國心, 他們不是漢奸, 日本人下令要他們向前開路, 追打前面的國軍弟兄, 由於他們是中國心, 就怎麼也追不上, 總是走走停停, 座在一個車裡的日本小隊長, 看到部隊又停下來了, 非常着急, 就問發生了什麼事? 回答是前面的路被挖斷了, 車輛過不去, 日本小隊長急了,  順手給國軍師長一巴掌,中國衛兵氣壞了, 下級軍官居然打我高級軍官, 開槍打死了日本小隊長, 整個部隊從安徽逃到河南, 脫離了危險. 日本人也知道是他們的錯, 一路上能撿到日本飛機撒的傳單, 傳單說是日本小隊長的錯, 請他們回來, 既往不咎. 等部隊進入河南, 抓住了一個到百姓家拿東西的士兵, 師長集合部隊說話了: “師長是老頭, 不怕死, 投降是為了保住弟兄們的性命, 既然投降了也就沒臉了, 弟兄們為了這張老臉又打死了日本人, 日本人是小心眼, 我們都可以回去, 可是那個衛兵遲早被他們弄死,  所以沒退路了, 我們只有打日本一條路了,  給養我們找地方鄉紳去要, 不許擾民, 誰在擾民, 以後就是劈柴鐓肉, 打爛你的屁股.” 這就是降兵降將的尊嚴.

艱苦抗戰

日本軍人訓練有素, 裝備好, 中國軍人吃苦耐勞, 人多是優勢, 中國軍隊埋伏在叢林草地, 以少數騎兵引誘日本軍人追擊, 日本軍人往往以卡車上架機關槍追擊,  一旦車陷入沙土地, 中國軍人就從四面八方聚攏圍殲, 到抗戰後期, 外公所在部隊, 很少有隻背一桿槍的老兵了, 行軍時遇到百姓, 八路, 皆樹起大拇指說, 這隻部隊有種! 小時候每當我問起外婆, 國民黨不抗戰嗎?  或共產黨不抗戰嗎?外婆的回答是: “打, 都打日本.”

但是抗戰是相當艱難的, 試想一下,如果沒有後來美國參戰, 中日單挑, 恐怕許多人要說, 中國必敗了, 這就是發生了珍珠港事件,毛澤東和蔣介石都高興的夜不能寐的原因. 正是抗戰早期看不到中國的前途, 才會有大量的漢奸出現, 沒有人會相信汪精衛是傻瓜, 外公的師長是浙江人, 處事精明細心, 他不相信自己的翻譯官, 因為翻譯官在日本留過學, 他相信外公, 守口如瓶, 誠實可靠, 每次和日軍接觸談判, 交換軍人屍體, 或遺物, 他總是要外公負責安全保衛, 日軍自帶翻譯官, 他私下告訴外公, 如果自己的翻譯官和日軍有接觸, 得了好處，不知道那一天會被日本的飛機炸死. 到抗戰勝利, 外公已經是上尉勤務排排長了, 當外婆和媽媽抗戰勝利後在鄭州戰區找到外公, 外公身無分文, 找鄭州市小商販借了一斤掛麵, 勝利面和團聚面就是這樣吃的, 估計也不會去想或去尋找三弟的白骨了, 抗戰中國戰死了380萬軍人, 哪裡去找?  2011年5月回到故鄉鄭州， 恰遇姑姥的女兒來鄭州治病， 她驚訝的告訴我：“聽你說， 我才知道三舅是怎麼死的。”她的三舅，我的三外公， 沒有媳婦，沒有名字，不是英雄， 只是一個普通的中國士兵，死在日本人的槍下，我想“七.七盧溝橋事變” 抗日戰爭紀念館應該有一個紀念碑，寫上“抗日戰爭無名中國軍人紀念碑！”給我三外公的靈魂一個歸宿，寫到此時，我第一次為三外公留下眼淚。

3. 外婆篇

外婆提起抗戰, 只說四個字: “艱難困苦”. 外公和三弟(未婚)被國軍抓走, 家裡剩下外公的媽媽, 媳婦, 女兒和二弟一家. 生活的重擔壓在二弟一人身上, 吃飯的問題是沒辦法解決的, 在弟媳縱容下, 首先攆走了外公的家屬, 也就是我的外婆和媽媽, 外公抗戰八年, 回家後才知道媳婦, 女兒被攆走, 走頭無路時, 差一點投河自殺, 再也沒有和母親和二弟說過話, 來往過. 媽媽的奶奶也覺的自己對不起大兒子, 以後外公帶着自己一家出逃它鄉, 媽媽的奶奶, 悄悄的把自己僅有的三個大洋給了孫女, 自己後來餓死在家鄉. 外公和自己的媽媽, 二弟接下梁子, 沒有人想到這是日本人的錯, 奶奶愛孫女, 媽媽能體會到, 想起奶奶的三個大洋, 如今七十多歲的媽媽, 依然淚水漣漣.

外婆帶着女兒回到娘家, 吃飯的問題還是沒辦法解決, 在外婆弟媳縱容下, 自己的親弟弟要攆走人, 外婆的媽媽告訴外婆, 我幫你帶着孩子, 你自己出去找碗飯吃吧.外婆皮膚白晰, 身材高大, 一雙小腳, 吃苦耐勞, 一身力氣, 一手好針線伙, 可以包下一個大家庭洗衣, 做飯, 做衣服鞋襪, 可是一個縣城, 就找不到願意接受母女倆張嘴吃飯的地方, 當外婆抱着媽媽, 萬分無奈, 一步一步走近滾滾的渦河, 準備跳河時, 一位劉姓親戚拉住她說, 在城外新開一個蔡莊需要你, 原因是太偏遠,不容易找到人, 所以不介意你帶孩子,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但是這條生路是何等的艱難困苦.

艱難困苦的日子

蔡莊是個新莊, 一家大戶, 兩家長工, 總共三家人, 外婆的任務是為三家做飯,一家洗衣服, 做衣帽鞋襪, 媽媽要拾柴伙燒火. 那時渦陽縣有首民謠: “紅薯飯, 紅薯饃, 離了紅薯不能活.” 早上是紅薯茶, 中午是紅薯飯, 晚上還是紅薯飯, 東家男主人吃的是綠豆面片放在紅薯上一鍋煮熟, 無論如何有飯吃就是好日子, 吃飯時無論是東家, 還是長工依然是歡聲笑語一片, 大家都能吃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