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红朝笑笑声 四行仓库本来只是一个仓库,因为是四家银行合资建的,就起了这么个名字。整个仓库宽六十四米,深五十四米,高二十五米,为了防范金融大盗抢劫,建的时候几个股东不惜血本,把混凝土填得结结实实,十分适合当堡垒。但孙元良选它当师部,不仅是因为它结实,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仓库背后是苏州河,对面是英国租界,日本人怕国际纠纷,不敢用重炮或飞机轰炸。十月二十六号晚上,谢晋元带着一小批人来到仓库,开始安排布防;而杨瑞符则四处召集人手,希望能快点找齐手下部队,跟谢晋元会合。 经过两个多月血战,第一营先后五次补充兵力,早就失去了精锐德械师的风采。好在委员长的军火库还有存货,全营一共装备二十七挺轻机枪、四挺重机枪和一个迫击炮排,打野战容易被大炮压制,玩巷战还是绰绰有余的。杨瑞符头痛的是全营三个步兵连、一个机枪连都散在四处,而营部只有两个传令兵,部队能不能及时赶到、会不会跟别人一块撤退,他心里一点谱都没有。 十月二十七号,凌晨四点。自从开战之后,老百姓纷纷逃离战区,不少人躲在各国租界里。而在这一天的凌晨,一个叫杨惠敏的女童子军发现,驻守的英国兵往苏州河对面的仓库扔了一些烟(够大方),于是问英国人对面有什么人,英国人告诉她,里面有中国兵。从二十六号起,大批中国守军已经撤过苏州河,谁都不认为闸北还有中国军队。杨惠敏试着往英国人扔的东西里夹了一张纸条,过了不久,她收到回扔的纸条:我们是中国守军,我们仍然死守在阵地,我们需要补给!拿到纸条,杨惠敏赶紧去找商会,希望他们出面筹点物资,可是商会的人不信她的话。正当小女孩彷徨的时候,杨瑞符已经在仓库里迎来了他的两个连,还有随后的日本兵。 本来两个连都跟营部失去了联系,半路上碰到传令兵,赶紧调转方向,来四行仓库见营长。虽然宝贵的机枪排和三连仍然没有消息,杨瑞符好歹算是松了一口气:接到命令立刻赶回,说明弟兄们都有牺牲的觉悟,要知道整整一晚上都是鬼子枪炮声,如果他们再不来,自已就得亲自跟鬼子拚刺刀了!两个连刚刚进入阵地,日本人也到了。 一直坚守闸北的中国兵突然撤退,鬼子兵力又不够,不敢追击,一路都在小心翼翼地探路,直到下午一点钟,一小股鬼子才发现仓库里有中国人,试着发动进攻,很快被打退,想放火烧房子,也没有成功。日本人很快反应过来,中国军队肯定是撤了,但还有一个钉子在这里,而且钉子的位置很刁钻,重炮不敢乱轰、飞机也不敢炸,至于放毒气更不可能。毒气是国际公约禁止的东西,虽然天照大神不要脸已经成了习惯,但当着租界的面,仍然不能干这种下三滥的事情。 二十八号,清晨。战场看上去还是很平静。让杨瑞符喜出望外的是,一直苦苦期盼的三连和机枪连终于赶来了,他们也是听到消息后临时赶回来的。杨营长当即召集全营官兵讲话,鼓舞士气;而代理团长谢晋元更是不闲着,在楼顶上远距离瞄准,当场打死一个日本兵,向全营官兵露了一手漂亮的狙击功夫。 二十八号下午,鬼子大部队终于来了。在发现四行仓库戒备森严后,鬼子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先占领旁边的大楼,然后调加农炮来轰。让他们郁闷的是,四行仓库修得实在结实,大炮轰了半天硬是炸不开墙,只好调步兵强攻。一伙人嗷嗷叫地打了斗天,最后还是被谢晋元轰了出来。进攻再度失利,鬼子虽然不高兴,却也不怎么担心。四行仓库不过是一个孤点,里面的人飞不上天去,一时打不下来不要紧,明天还可以继续,总有耗到胜利的时候。所以这一天晚上,鬼子都在认真做进攻准备,没有发动新的进攻。 鬼子很消停,谢晋元很忙碌。从知道对岸真的有中国兵那一刻起,英国租界的中国老百姓就沸腾了。他们虽然不明白面子或战略上的大道理,但却知道对岸真的是自已的部队,当场踊跃捐出十几卡车给养,堆在河岸这边。谢晋元没有迟疑,让手下冒着机枪垒起沙墙,把给养拖进仓库,还迎来一队记者、送出十名重伤员;童子军杨惠敏更是不顾危险,带着一面青天白日旗冲进仓库,谢晋元郑重地代表全体官兵接下国旗,然后给了她一份名单。守卫四行仓库的,是一个营四百多人,但谢晋元给杨惠敏的,却是一份八百人的名单。为了迷惑日本人,谢晋元让她把话传出去:我们一共八百人,誓死守卫四行仓库。杨惠敏趁着夜色回到南岸,新闻记者马上把消息传了出去,并给对岸的守军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八百壮士。 十月二十九号,满目疮痍的上海闸北,缓缓升起了一面青天白日旗,几万中国市民都挤在租界对岸,泪流满面地看升旗。中午时分,鬼子又来进攻了,这次派出的是坦克部队。因为不敢调重炮,鬼子只能派步兵强攻。在坦克掩护下,他们成功地逼近仓库,靠着墙搭起梯子,象猴子一样爬了进来。谁也没想到的是,日本人的梯子竟然搭在指挥部,一眨眼工夫,鬼子已经蹿到了谢晋元身边!所有人都愣住了,警卫也没反应过来,眼看日本人就要冲进去,谢团长身手敏捷地一把抢过日本兵的长枪,把对方捅下去,接着开枪、推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顿时赢得一阵喝彩。 鬼子的进攻精神还是很足的,爬墙头没有成功,他们就从一楼强攻,硬是抢占了一块地方。正在准备往楼上冲时,一个叫陈树胜的伤兵把自已绑满手榴弹,然后从楼上跳了下来,当场跟敌人同归于尽。这种不要命的打法顿时震憾了所有人,在守军不要命的反击下,鬼子终于认怂,再次从仓库里退了出来。十月三十号,继续进攻。不能用重炮,鬼子就调轻炮,整整一天时间里不停地轰,轰完让坦克、步兵上,被赶回来后继续轰,从白天打到晚上,再用探照灯照住继续轰,总之打不死,也要耗死你。从十月二十六号到三十号,谢晋元坚持了整整四天。四天时间里租界被枪炮声弄得坐立不安,日本人也是坐立不安;最后由洋人出面达成协议,让中国军队停止抵抗,从租界撤出去。 对外国人的建议,蒋介石非常同意。四行仓库只是水泥墙厚一点,并不是刀枪不入的金钟罩,守军的弹药也是越打越少。既然扩大政治影响的条件已经达到,当然没有必要白白让他们送死,因此经过交涉后,民国政府表示可以停火,安全撤出仓库。中国守军同意,日本人也表示同意,只不过松井石根在这类事情上,是比较没有信用的。十月三十一日午夜,谢晋元带着残余的三百七十六人撤到了公共租界。本来鬼子表示不会阻拦,但中途又变了卦,用机枪对他们扫射,打伤了十个人。十一月一号凌晨两点,所有人撤出四行仓库后, 鬼子立刻要求英国不得释放中国官兵,否则开进租界追击。 英国不想得罪中国,但也不愿意得罪日本,于是租界的工部局把谢晋元的部队缴械,押到意大利防区的胶州路隔离。谢晋元和手下被软禁了三年多,每天坚持训练,还开设课程进行文化培训,他们被关押的地方,叫孤军营。孤军营里的孤军顽强地在监禁中坚持。日本人曾经表示,可以让他们回去,只要承认难民的身份,就能离开上海,谢晋元拒绝了。 一九四一年四月二十四日,谢晋元被日本人收买的四个败类兵暗杀。谢晋元死了,日本人以为这帮中国人肯定群龙无首、四分五裂,但没想到孤军们仍然在坚持。他们还是每天出操、每天上课,每天坚持同一个信念:中国必胜。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占领了租界,这些士兵终于落入日本人手上。很多人被派去做苦役,一部分逃到了重庆,还有人参加了游击队,另外有三十六个人被押到太平洋的新几内亚当苦工。一九四五年,他们知道日本战败的消息,立即把关押他们的日本兵抓起来,扬眉吐气地回到中国。他们曾经在炮火中孤独坚持了四天,但他们其实孤独坚持了八年。 谢晋元最后被追认为中华民国少将军衔,上海北火车站到四行仓库的那条路也被改名晋元路,但他的墓地却在文革时被捣毁了,虽然他从来没有打过共产党人,直到八三年才重建。从前对中国守军起过重要帮助的女童子军杨惠敏后来到了台湾,她很低调自已的经历,并没有四处炫耀,她的子女在学校看到八百勇士守四行的历史,才知晓自已有这样一位勇敢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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