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 風還是涼的。 市人民醫院門口那兩株玉蘭,開了。 白得有些晃眼。 程遠山站在早餐攤前。 "兩個菜包,一杯豆漿。" 老闆一邊裝袋,一邊笑着說: "還是老樣子?" "嗯。" 程遠山接過早餐,又想了想。 "豆漿不要糖。" 老闆笑了。 "知道,張老師喝不了甜的。" 程遠山點點頭。 沒有解釋。 其實,張潔以前喜歡甜。 豆漿要放兩勺糖。 後來生病了,醫生說要控制飲食,她就慢慢改了口味。 有時候喝着沒味道,還會皺皺眉。 他說: "等病好了,再喝甜的。" 她總是笑。 "好。" 那時候,他們都相信,這句話一定會實現。 醫院八點開始叫號。 乳腺超聲室門口,已經坐滿了人。 張潔穿着淺灰色針織衫,安靜地坐在那裡。 她把檢查單折了又折。 忽然問: "遠山。" "嗯?" "要是真有什麼事,你別瞞着我。" 程遠山笑了笑。 "能有什麼事。" "就是個檢查。" 護士推開門。 "張潔。" 她站起來。 走了兩步,又回頭。 "我包你拿着。" 程遠山接過那個用了很多年的布包。 包角已經磨白了。 裡面裝着保溫杯、病曆本,還有一小包她昨晚切好的蘋果。 門關上了。 走廊忽然安靜下來。 程遠山低頭,看着腳邊那塊被陽光照亮的地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超聲室的門重新打開。 一位醫生探出頭。 目光在人群里找了一圈。 "哪位是張潔家屬?" 程遠山站起來。 "我是。" 醫生輕聲說: "您進來一下。" 那一瞬間。 程遠山忽然覺得,走廊里的風,好像停了。 他後來很多次回想這一生。 總覺得,命運真正改變方向,就是從那一句—— "家屬,您進來一下。" 開始的。 —— 門輕輕關上。 外面的聲音一下子遠了。 醫生沒有馬上開口。 只是把探頭放回架子上,又在電腦上點開剛才的影像。 屏幕上,是一團灰白交錯的光影。 程遠山看不懂。 他教了一輩子物理。 知道光有波長,知道電有方向,知道公式不會騙人。 可眼前這些影像,他什麼也看不懂。 醫生把鼠標停在一個地方。 沉默了幾秒。 才輕聲說: "程老師,是這樣。" 程遠山微微一怔。 已經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稱呼他了。 退休以後,大家叫他老程。 小區裡的孩子叫他程爺爺。 只有醫院,還是按照病歷上的職業,叫了一聲"程老師"。 這一聲,讓他的心忽然沉了一下。 醫生把聲音壓得很低。 "這裡有一個占位。" "形態不是太好。" "邊界也不太規則。" 程遠山望着屏幕。 還是看不懂。 醫生繼續說道: "當然,現在還不能下結論。" "需要儘快做鉬靶、穿刺,再結合病理。" "不過……" 那個"不過",停在空氣里。 誰也沒有接。 程遠山扶着椅背,慢慢坐下。 他問: "嚴重嗎?" 醫生沒有直接回答。 只是把檢查單輕輕推到他面前。 "建議今天就去乳腺外科。" "越快越好。" 房間裡忽然很安靜。 只有空調送風的聲音。 程遠山點了點頭。 又點了一下。 他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口袋。 起身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腿有些發軟。 醫生站起來,送他到門口。 輕輕說了一句: "先別太擔心。" 程遠山回頭,勉強笑了一下。 "謝謝。" 門打開。 走廊里的光一下子涌了進來。 張潔正坐在長椅上。 低着頭,慢慢削一個蘋果。 那把水果刀用了很多年,刀柄已經磨得發亮。 她聽見開門聲,抬起頭。 笑着問: "醫生說什麼?" 程遠山站在那裡。 忽然發現,自己準備了一輩子的語言。 開會的時候會說。 講課的時候會說。 安慰學生的時候會說。 可這一刻,他竟一句都找不到。 過了兩秒。 他才笑了笑。 聲音和平時一樣。 "讓去乳腺外科,再做幾個檢查。" 張潔鬆了一口氣。 "我就說嘛。" "檢查總是一個接一個。" 她低下頭,繼續削蘋果。 蘋果皮沒有斷。 一圈一圈,慢慢垂下來。 程遠山站在旁邊,看着那條越來越長的蘋果皮。 忽然想起年輕時,張潔總說自己削蘋果不好。 削着削着,就斷了。 後來幾十年,她還是那個樣子。 一整圈。 從來不斷。 他伸手,接過她手裡的蘋果。 "我來吧。" 張潔笑了。 "今天怎麼捨得搶我的活。" 程遠山沒有回答。 只是低着頭,認真削着。 削到一半。 蘋果皮斷了。 他怔了一下。 彎腰,把那截斷掉的蘋果皮撿起來。 輕輕放進垃圾桶。 誰也沒有說話。 走廊盡頭。 玉蘭花被風吹落了一片。 慢慢飄下來。 落在乳腺外科門口。 像春天,不小心提前知道了什麼。 —— 乳腺外科在住院部三樓。 走廊很長。 兩邊的長椅幾乎坐滿了人。 有人抱着檢查資料。 有人低着頭刷手機。 也有人一句話不說,只是望着電子屏,一遍遍刷新自己的號碼。 程遠山和張潔坐在靠窗的位置。 陽光落在張潔的膝蓋上。 她把剛才那個蘋果掰成兩半。 大的一半遞給程遠山。 "你吃。" 程遠山搖頭。 "你吃吧。" 張潔笑了。 "每次都這樣。" 她把蘋果塞到他手裡。 "以前讓着我,現在還讓。" 程遠山接了。 咬了一口。 蘋果很脆。 卻沒有什麼甜味。 張潔望着窗外,忽然說: "遠山。" "嗯。" "要是真有事,你別治。" 程遠山眉頭一下皺了起來。 "胡說什麼。" 張潔沒有接他的話。 只是輕輕笑了笑。 "我昨天晚上做了個夢。" "夢見你年輕的時候。" "騎着那輛鳳凰自行車來接我下班。" 她停了一會兒。 像是真的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時候,你窮得連電影票都捨不得買。" "我們就沿着江邊走。" "一走就是兩個小時。" 程遠山低着頭,沒有說話。 那些畫面,他當然也記得。 那時候,一個月工資不到一百塊。 最大的願望,就是攢夠錢,給張潔買台洗衣機。 後來洗衣機買了。 房子也有了。 孩子長大了。 他們都老了。 時間把年輕時想要的一切,都慢慢給了他們。 卻沒有告訴他們。 有一天,也會一樣一樣收回去。 電子屏跳了一下。 還差七個人。 張潔忽然碰了碰他的手。 "遠山。" "嗯。" "你頭髮白了。" 程遠山笑了一下。 "你也是。" 張潔輕輕搖頭。 "不是。" "我是昨天才發現的。" 她伸出手,替他理了理額前的一縷白髮。 動作很輕。 像很多年前,她替孩子整理校服一樣。 "以前總覺得,我們還有很多時間。" "現在才發現。" "一眨眼,就老了。" 程遠山握住她的手。 沒有說話。 那隻手已經沒有年輕時那麼柔軟。 掌心有些粗。 指節微微變形。 不知道是歲月,還是這些年操勞留下的痕跡。 廣播裡傳來叫號聲。 "一百二十六號。" 張潔站了起來。 她拍拍衣角。 又回過頭,看了程遠山一眼。 忽然笑着說: "等檢查做完。" "我們去看看玉蘭吧。" 程遠山點頭。 "好。" 很多年以後。 程遠山一直記得那個下午。 他記得玉蘭開得很白。 記得蘋果有一點酸。 記得張潔替自己理了理頭髮。 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天下午的陽光,到底落在她左邊肩膀,還是右邊肩膀。 後來他才明白。 人真正開始害怕失去的時候,記憶就會變得很奇怪。 大的事情,會慢慢模糊。 反而是那些細小得不能再細小的瞬間,會留在心裡很多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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