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第八天。 張潔的病理結果出來了。 醫生把程遠山叫進辦公室。 門關了很久。 出來的時候,他手裡多了一疊檢查單。 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 把最上面那張紙掀起一個角。 他伸手按住。 站了很久。 直到護士叫了一聲: "程老師。" 他才回過神。 點點頭。 回病房的時候,張潔正在窗邊曬太陽。 她笑着問: "醫生怎麼說?" 程遠山把檢查單折好,放進口袋。 聲音和平時一樣。 "再做幾個檢查。" 張潔"哦"了一聲。 沒有再問。 她和他過了四十多年。 知道有些話,他準備好了,自然會說。 沒準備好,問也沒用。 中午。 張潔睡着了。 程遠山去開水間接水。 回來時,路過護士站。 護士正在小聲議論。 "三床家屬今天又沒吃飯。" "昨天也沒吃。" "人一着急,就顧不上自己。" 程遠山低頭看了看保溫杯。 沒有停。 剛走兩步。 身後有人叫他。 "程老師。" 他回頭。 身後有人叫他。 "程老師。" 他回過頭。 站在護士站門口的是鄰床的護工。 胸牌上寫着三個字。 宋春蘭。 她四十多歲。 個子不高。 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淺藍色外套。 袖口磨得有些起毛。 頭髮一絲不亂地挽在腦後,沒有染,也沒有燙,露出光潔的額頭。 臉並不算漂亮。 眼角已經有了細細的紋路。 可那雙眼睛,總像帶着一點笑意。 讓人看了,很容易安下心來。 她說話的時候,總會先看着對方的眼睛。 像是在確認,對方有沒有聽見。 現在她手裡端着一個一次性飯盒。 裡面是一碗還冒着熱氣的小米粥。 "食堂今天剩了一份。" "沒人動。" "您趁熱喝。" 聲音不高。 卻很穩。 像春天曬過太陽的棉布。 沒有一點鋒利。 程遠山連忙擺手。 "不用。" "我不餓。" 宋春蘭笑了笑。 "不餓,也喝兩口。" "人熬不住,病人更熬不住。" 她把飯盒放到他手裡。 沒有再勸。 轉身就去推另一位病人的輪椅。 程遠山低頭看着那碗粥。 熱氣一點一點冒出來。 很普通。 小米熬得有點開花。 上面飄着幾粒枸杞。 他坐在走廊長椅上。 慢慢喝完了。 喝到最後。 碗底還剩一點。 他想起很多年前。 張潔也總愛這樣說。 "吃一點。" "人是鐵。" 那時候,他總嫌她囉嗦。 如今,再沒人囉嗦了。 下午。 醫生查房。 說張潔晚上不能進食。 程遠山點頭記下。 又怕自己忘記。 從口袋裡摸出一支用了很多年的鋼筆,在報紙空白處寫了幾個字。 “晚上禁食。” 寫完。 把報紙折起來。 放在床頭。 傍晚。 宋春蘭來換床單。 看見那張報紙。 什麼也沒說。 只是順手把"晚上禁食"四個字,輕輕圈了一下。 又在旁邊畫了一顆很小很小的五角星。 程遠山有些疑惑。 "這是……" 宋春蘭笑笑。 "畫個記號。" "一會兒忙起來,不容易忘。" 程遠山點點頭。 沒有說話。 晚上七點多。 張潔醒了。 輕聲說: "遠山。" "我有點餓。" 程遠山剛準備起身。 目光忽然落到那張報紙上。 那顆小小的五角星。 正安安靜靜地落在"禁食"兩個字旁邊。 他停住了。 輕輕握住張潔的手。 "再忍一忍。" "明天就能吃了。" 張潔點點頭。 沒有鬧。 也沒有問為什麼。 夜深以後。 病房靜下來。 程遠山坐在陪護椅上。 望着床頭那顆藍色圓珠筆畫的小星星。 忽然覺得。 這一天,好像一直有人,在替自己記着一些事情。 那些事情都很小。 小到一句提醒。 一碗粥。 一個記號。 可就是這些很小的事情。 讓一個快要撐不住的人,慢慢緩過了一口氣。 他抬頭。 窗外的玉蘭,又開了一朵。 白白的。 沒有聲音。 —— 四月初。 玉蘭謝了一半。 風一吹,白色花瓣便落在台階上。 清潔工剛掃完。 沒一會兒,又落了一層。 張潔開始做第二輪檢查。 人越來越容易疲倦。 大多數時候,她睡着。 程遠山就坐在床邊看書。 一本舊舊的《時間簡史》。 翻來翻去,還是那幾頁。 有時一頁看半天。 卻不知道自己看了什麼。 護士笑着說: "程老師,這本書快讓您翻爛了。" 程遠山合上書。 也笑了笑。 "帶順手了。" 其實不是。 只是醫院裡,總要有一本書放在手邊。 像是給等待找一點事情做。 上午十點。 宋春蘭推着一位老人去做檢查。 經過病房。 朝裡面看了一眼。 "今天氣色不錯。" 張潔笑着應了一聲。 "多虧你。" 宋春蘭擺擺手。 "是醫生厲害。" 說完,又推着輪椅走了。 腳步還是很快。 程遠山看着她的背影。 又低頭翻開書。 可這一頁,很久沒有翻過去。 中午。 程遠山回家拿換洗衣服。 順路做了兩個菜。 一個清炒萵筍。 一個西紅柿炒雞蛋。 裝進保溫盒。 到了醫院。 張潔吃得不多。 幾口就放下了筷子。 程遠山看着還剩下大半盒菜。 猶豫了一會兒。 輕輕蓋上蓋子。 下午兩點多。 宋春蘭才忙完。 坐在走廊長椅上。 揉了揉腰。 保溫杯里的水,已經涼了。 她擰開蓋子。 喝了一口。 程遠山提着保溫盒走過去。 站了兩秒。 才開口。 "做多了。" "吃一點?" 宋春蘭抬起頭。 連忙擺手。 "不用不用。" "食堂還有飯。" 程遠山點點頭。 "嗯。" 說完,轉身準備走。 走出兩步。 又停下來。 回頭補了一句。 "涼了。" "不吃,可惜。" 宋春蘭忍不住笑了。 她知道。 這位程老師,是在給她找一個可以接受的理由。 於是,她站起來。 接過保溫盒。 "那我幫您解決。" 她說的是"幫"。 不是"謝謝"。 程遠山點點頭。 像是真的解決了一件麻煩事。 便回病房了。 傍晚。 保溫盒洗得乾乾淨淨。 放在病房門口的小桌上。 裡面還放着一張折好的紙。 程遠山打開。 是醫院開藥的小票背面。 上面寫着一行字。 字不算好看。 卻很認真。 —萵筍炒得正好。 下面還有一句。 —雞蛋有點咸。 程遠山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一下。 這是這些天以來。 他第一次因為一件與病情無關的事情笑。 晚上。 張潔醒了一會兒。 看見那張紙。 問: "笑什麼?" 程遠山把紙遞給她。 張潔看完。 也笑了。 "這人,說話倒實在。" 程遠山把紙重新折好。 放進書裡。 沒有回答。 夜裡。 護士來查房。 看見床頭放着兩雙洗乾淨的筷子。 愣了一下。 "程老師,今天有人陪您吃飯啊?" 程遠山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這才發現。 中午回家裝飯的時候。 自己鬼使神差地。 放了兩雙筷子。 他怔了一下。 很快笑着解釋。 "年紀大了。" "總忘事。" 護士沒有在意。 替張潔掖好被角,便出去了。 病房重新安靜下來。 程遠山望着那雙沒有用過的筷子。 輕輕把它收進抽屜。 什麼也沒說。 窗外。 玉蘭樹下。 又落了一地白花。 他忽然覺得。 醫院裡的日子,好像沒有前幾天那麼難熬了。 可究竟是為什麼。 他沒有細想。 也不敢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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