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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24日,全家開車自禿城去波士頓,送大兒子上學。禿城到波士頓1,071英里。開車18個小時。正好全家在車裡說話聊天,享受一下和孩子們緊密親熱的樂趣。 兒子要求,在他人生的一個里程碑上,我們全家和他一起經歷見證。 我也一直在盼望這次旅程,因為,這次旅程會讓我心裡的一個隱痛痊癒,讓我合上心裡的一頁歷史。
十八年前,我正在賭博的最後關頭,實在無暇照顧剛出生的兒子。太太也要打工上學。所以一個可愛的兒子居然讓我們體力上疲憊交加經濟上捉襟見肘。我父母聞訊叫我們把兒子送回去由他們代養。父母苦口婆心地講了一通苦幾年穩定了再把兒子送回來的好處。我們就一狠心,決定把兒子託付給一個父親的朋友帶回去。那時,兒子正好6個月,胖胖的像個肉球,正是好玩的時候。也許從國內帶來的價值觀作用,我居然覺得把孩子送回去是個好主意。 這樣,我給孩子買了機票,在一個周末開車把兒子送到了牛城機場。可是,在路上,我就開始有股不好的感覺,不願意把孩子送回去。路上,兒子一會睡覺一回玩要。我把手送到他的面前,他就啃上了。熱乎乎的哈拉子流了一手,柔軟的小嫩肉摸着真親切。 我回頭看看禿太,算了,咱們不送了。自己養吧。禿太說,你自己做決定吧 。想了想,我說,還是狠心送回去吧。這樣我們可以輕鬆些。跟爺奶長大,我們放心啊 。到了牛城機場後,我們進了候機大廳。當時國際航班只有一個玻璃大廳分開。我想抱着兒子進去候機。在門口被安全警衛攔下。只能一個人進去。這下子,我真切地感到了痛苦離別的勁頭。那個時候,我們還拿着因公護照,像許多人一樣,回去了可能不能再出來。這樣,送孩子回去,還真有些生死離別的味道兒。 眼看着禿太哭着把孩子送進國際候機大廳,我再也忍不住了。難過的號啕大哭起來。心裡真的痛苦至極。 恨自己沒出息, 就學良久,養活不了家人,只能把孩子送回去由父母代養。 看到我在玻璃門外痛苦哭涕,安全警衛動了惻隱之心。他走過來拍拍我,讓我進去。我立刻衝進國際候機廳。這時,兒子已經睡了。親了親他的胖臉蛋,我對父親的朋友說,您費心了。他說,你放心,我會把你兒子安全帶回去。饒是如此,當兒子被推進機艙後,我還是默默地流淚。心裡在後悔送他回去的決定。可是,我還不得不用大道理安慰自己,為了完成學業,找到工作,不得不捨棄兒女情長一段時間。 回去的路上,車子裡還有兒子的奶香味道,我和禿太不再說笑,心裡都在痛着。自己養大到六個月,早就有了深厚的感情。每天看兒子睡覺,玩要,每天發現他的新進步。這是何等的樂趣啊。 有了孩子,就有了樂趣。雖然每天還是勞累如昔,我們心裡不覺得苦。 每天盼望早些回家跟兒子親熱會兒。 可眼下,我居然把可愛的兒子送回去了。 回到家裡,趕緊打電話給父母。那邊,父母正高興地忙碌着。小孫子的到來給他們的生活添加了很大的樂趣。父親打報告要求提前退休。我對父母說,你們養育了我,現在又養育我的兒子。 不過,我是真不願意再過這種日子了。說着,我控制不住地大哭起來。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號啕大哭,第一次這樣痛苦,第一次這樣感覺孤苦無力。這一次,成了我一生的隱痛。無論什麼時候回想起來,我都會心裡隱約作痛。 前年回去時,同一個老友聚會,說到這事,我還是忍不住激動的語音發顫。 通過這件事情,我知道了生死不分別的寶貴含義。 這麼多年,我從不願意提起送兒子回國的事情。那是刻在我心裡的永久傷疤。 兒子在飛機上哭鬧了一路。帶他的人不會哄孩子。幸虧有個女醫生幫着,總算把兒子安全帶到北京。爺爺和姑姑早就在機場登機口等着。也奇怪了,兒子看到爺爺,雖然從來沒有見過,居然不哭了,還笑笑。爺爺把孫子緊緊地抱在懷裡,兒子不久就睡着了。那種祖孫血緣關係的神奇作用真的存在呢。 這邊,我們想念兒子,每周一定要打電話回去問情況。每月的電話費用不貸。每月家裡會寄來兒子的照片。 沒幾個月,北京民主運動風起雲湧,演變成共產黨屠城的世紀大悲劇。當罪惡的子彈響徹北京的夜空時,爺爺抱着孫子流淚,讓受驚的孫子在他的懷裡睡了幾夜。 送過去後,兒子在爺奶的精心照顧下,進步飛快。無數的照片記錄了兒子的成長。 後來,兒子兩歲時候回來跟我們團聚。了結了一段辛酸的分別歷程。只是,作為父親,我沒有看到兒子那個年紀的樣子,我也一直內疚,我如何會把孩子交給一個陌生人。想想孩子跟父母的信任感,安全感,我真的不應該把他送給別人帶回去。雖然他年紀小還不能說話。但他醒來後,發現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不見了熟悉的父母,他的恐懼,可想而知。我是辜負了兒子小心靈里的信任。為這個,我一直不能原諒自己。內疚感延續到了今天。 休說什麼兒女情長幹不了大事,不錯,想要干成大事,真的需要付出代價。可是,我這樣的平常人,原本不至於非要把兒子送回國內的。 無非是自己多吃些苦,過緊巴巴的日子。 哎,由不得長嘆一口氣,人生真的是難以預測,有高有低啊。 兒子長大後,我多次問他,還記得小時候的事情嗎?當然不會記得了。孩子在那個歲數還沒有長久的記憶。可是,我的記憶不會淡薄,在心裡,我永遠欠着兒子一份債。 這次,全家送他去波士頓上學,重走了當年送他的路途。看到沿途的高樓大廈,我心裡高興得只想吼一嗓子。我的可愛兒子長大成人了。這當年的辛苦沒有白費,這當年的分別總算有些補償。今天,我們重走這段路,和當年的悲戚戚的性情大不一樣。我們是說笑着送兒子開始了他人生的一個里程碑生活。 看着禿太依舊清澈的眼睛,看着禿太依舊清秀的臉龐,看着兒子青春的樣子,我還能說什麼.? 真的滿足了。感謝上天對我們不薄:讓我們團圓,讓我們快樂,讓我們對明天依舊充滿着希望。回家的路上,我對禿太說,兒子是早上八九點鐘的太陽,咱們呢?禿太說,太陽快要落山了。我說,不,太陽正當年。誰說歲月催人老,不見中年依然激情滿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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