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制度與大革命》閱讀總結 原創 2017-02-05 劉小小 微思客WeThinker 編者按: 研究法國大革命的著作頗豐,托克維爾卻比他人多了一份審慎與自省,他的貴族出身帶給他一種“局外人的局內視角”,“既是他的局限,又是他看清他人局限的眼睛”,社會從來不是可以被抽象法則完全解釋的單面體,一個個具體而有溫度的個體才是它的組成部分。本文系微思客讀書會一期讀者劉小小的閱讀報告。(Holly) 劉小小 | 微思客讀書會讀者 托克維爾出生在一個諾曼底貴族家庭。他的家庭背景是他理解社會、歷史的既定局限,但這並不導向一個既定的方向——無條件忠於貴族。托克維爾天性中對傲慢和偏見十分厭惡,他的貴族身份更像是局外人的局內視角。他對貴族階級的自欺欺人耳濡目染,反而是他深刻闡釋貴族階級的基礎。 托克維爾認為,大革命前的法國貴族階級沒能及時認清他們的處境:已經從封建制度建立之初的掌權階級,墮落為依靠出身享受特權的種姓。 在《舊制度與大革命》第二編第八章中,托克維爾表達了對那時貴族同胞的批評,或許還有同情:“他們還享有許多他們的先輩從未享有的金錢上的好處;然而,隨着治理的習慣與精神的喪失,他們逐漸貧困化。”貴族的貧困化縮小了表面上跟其他階級之間的距離,因此貴族標誌性的特權顯得更加刺眼,引起了其他階級的嫉妒和仇恨,反而使貴族與社會其他階級的隔閡越來越大。 大革命後的貴族在感受過人民的憤怒後依然沒有學會自省,他們依然沉迷於不切實際的幻想。托克維爾的想法在法國貴族圈子裡從來極少共鳴。在他十六歲時,深感法國社會的撕裂。他越出常軌,與一位家境普通的同學歐仁·斯托費爾斯交上朋友。隨後在對家族史的了解中,托克維爾發現了一個神話——外曾祖父拉穆瓦尼翁·德·馬勒澤布。在托克維爾死後發現的一張紙上有這樣一段話:“我是馬勒澤布的後裔,他在國王面前為人民辯護,在人民面前為國王辯護。他這樣一種雙重的典範,我過去不曾忘記,將來也不會忘記。” 青年托克維爾對外曾祖父馬勒澤布的理解,不能與青年托克維爾本人的立場和局限割裂開。他是貴族,他也是貴族。馬勒澤布的無私行為為托克維爾樹立的是貴族的觀念:它更多關乎動機的純正,而不是等級的偏見。 既然關乎動機的純正,那就不能把貴族一股腦掃進歷史的垃圾堆,即使民主是正義的歷史趨勢不可阻擋,貴族階級在歷史中積澱下的崇高品質依舊值得守護。 在《舊制度與大革命》中,托克維爾提出了政治自由的貴族根源。 封建制度時期,貴族確保公共秩序,主持公正,執行法律,賑濟貧弱,處理公務。政治生活的親身參與培養了貴族地位特有的自豪和不順從,這個長期以來走在最前列的階級,在大革命前夕還在發揮那些無可爭議的偉大品格:從先輩那裡繼承的驕傲,對自身力量天生的自信。它的雄壯氣質,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完全取代,一旦被毀滅,即使它的敵人也會萎靡不振。 當人民在其內部摧毀貴族政治時,人民便失去了參與政治生活,行使政治自由的中間介質,他們自然而然地奔向中央集權制。在中央集權制下,人民跟與自身息息相關的政治生活進一步脫節,變得自私、貪婪、懶惰。失去美德的人民,必然要求不切實際的無差別式平等,實際則渴望自己比他人更平等。這種渴望促使人民更加依賴特權而背離政治自由。大革命雖然能在一夜之間摧毀舊社會,但不能在一夜之間教會人民在政治自由與實踐中才能學到的東西,所以人民在革命的激情退卻後,重新回到舊社會的瓦礫中尋找依靠。 他最厭惡法國知識分子的地方之一,是他們把一切事情簡化為自己深信不疑的認知,並因此種自信對一切事情發表看法。他還談到那種法國特色的本末倒置:輕視第一手知識,卻偏重知識分子自負地表達的個人看法。他是阿爾貝·加繆,出生於法屬阿爾及利亞。當阿爾及利亞問題爆發時,加繆對阿爾及利亞的一手知識及個人記憶,使他在同時代知識分子中成為局外人。 托克維爾或者加繆的特殊身份,即是他們的局限又是他們看清他人局限的眼睛。推人及己,他們也因此多了一份審慎和自省。 “我堅信會有來世,既然是絕對正義的神給了我們這樣的觀念;我堅信來世,堅信善惡終有回報,既然神允許了我們對它們加以區分,並做出自由的選擇。” 晚年托克維爾在寫給斯維金娜夫人的信中這樣吐露心聲,坦誠他僅存的信仰。索菲亞·斯維金娜比托克維爾年長20歲,是一位聰明而虔誠的天主教徒。在斯維金娜夫人那裡,托克維爾找到了擺脫焦慮的共鳴,完全的坦誠和知識的共鳴。自十六歲接觸到啟蒙思想起,托克維爾在宗教上的確定性變得支離破碎。 在《舊制度與大革命》第三編第二章中,正是托克維爾對靈魂的親身感受:“宗教問題上的絕對無信仰是違反人類天性的,它使靈魂陷入痛苦的狀態中……” 18世紀的人們與托克維爾如此不同,他們熱情而不懈地力圖把曾充斥靈魂的信仰掃除掉,使靈魂空空蕩蕩,卻又沒有遭遇宗教信仰真空的一般後果,某種病態的萎靡不振,反而陷入另一種宗教習性:狂熱和布道精神。因為他們在做的與他們想做的恰恰背反。他們首先燃起反宗教的激情,口口聲聲全然拒絕任何宗教信仰,直到最後仍在反抗宗教權威,實際上並非志在摧毀宗教信仰,而是要在基督教的廢墟上重新定義一種信仰人類“內在德行”的“新教”。 不信上帝的空虛靈魂頃刻之間被世俗化思想填滿,大革命本身已成為一種新宗教。宗教傳統的內化比人們真正意識到的深刻的多。人們享用創造新世界的榮光,如同承蒙上帝的恩典;想象人間的理想國,如同想象上帝應許的天國。思想家取代了教士,成為國民唯一的啟蒙老師。 托克維爾的啟蒙老師,是一位慈祥而風趣的老教士——勒絮爾神甫。神甫給了男孩異乎尋常的自由,鼓勵他文學的興趣,滋養他對宗教的虔敬。在勒絮爾神甫那裡,托克維爾喜歡上了完全的坦誠和知識的共鳴。自十六歲接觸到啟蒙思想起,托克維爾未加批評就接受下來的信仰變得支離破碎。他不能完全重建信仰也不能完全摧毀信仰,因為他對在做的與想做的有着深刻的自省,他天性中對確定性的依賴,導致他對心中的疑問有着深刻的自知。托克維爾陷入最大的痛苦之中,不像18世紀哲學家們那樣篤信他們的事業——用簡單而基本的、從理性與自然法中汲取的法則來取代統治當代社會的複雜的傳統習慣。 托克維爾跟宗教的關係糾結複雜,因此他不會喜歡也不會接受簡化宗教在歷史中的角色,他更願意幫助大家思考:“無論是在美國,還是在別國,我攔住遇到的第一個美國人,問他是否認為宗教對法律穩定和社會良好秩序有益;他毫不猶豫地回答我,沒有宗教,文明社會,特別是自由社會,便無法生存。在他看來,尊重宗教是國家穩定與個人安全的最重要的保障。連最不通治國科學的人也起碼懂得這點。但是,世界上沒有哪一個國家比美國更多地運用18世紀哲學家在政治問題上的種種最大膽的學說;唯獨那些反宗教的學說,儘管有無限制出版自由的保障,卻從未能在美國問世。”托克維爾擅長用這種故事講述的方法,彰顯他的智慧。社會並不僅僅是一套抽象的規則和理念,還是由一個個具體的個人組成的複雜系統。僅僅構建抽象的理論模型不足以呈現歷史的進程,還需要探究實際中個人意識與社會環境的互動。 參考書目: 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 拉里·西登托普,《托克維爾傳》 哈維·曼斯菲爾德,《牛津通識讀本:托克維爾》 羅傑·夏蒂埃,《法國大革命的文化起源》 托尼·朱特,《責任的重負》 托尼·朱特,《未竟的往昔》 雷蒙·阿隆,《論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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