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網上有文章論及王佐良先生翻譯的奧登的名詩《1939年9月1日》,https://bbs.wenxuecity.com/mysj/240709.html,便把奧登的原詩和王公的譯作找了來細讀,結果發現王公的翻譯確實不盡完美。沒辦法,只能發洪荒之力,自己動手把這詩也翻譯一遍。這一面是為自己:翻譯的過程就是學習的過程; 一面是為愛詩的人:“喏,這裡是一個肯定不完美,但希望是更精確的譯本”;最後是為熱衷於探討學習英語的人:拿出一個新譯本和舊譯本做比較,期望在比較討論中有所提高。 翻譯完畢,再同王公的譯作比較,發現我自己也把奧登原作的頭兩句的語序倒換了。想了想,覺得這樣做還是有道理的。奧登的語序是英語言及地點時的正常語序:由小及大。而中文講地點地址則是由大及小的。既然是英翻中,在譯作中照顧中文的正常語序似乎也分屬應當。關於中英語言在這點上的不同,可參見黃正德先生的論文:www.ai.mit.edu/projects/dm/theses/huang82.pdf. 這是一篇非常棒的論文,解釋了眾多中英語言之間的不同的深層原因,可算大道至簡的典範。 比較之下,我的翻譯和王公的不同頗多。其中不少涉及選詞,高低優劣,讀者可自行推敲,總之是見仁見智的事。另有一些涉及語法理解的,這個涉及對錯,讀者自有公論。 在這裡我只講一個有關詞義的,就是王公把“imago”翻成“成蟲”,這樣翻明顯有誤,而這個詞對詩的中心意思又相當關鍵。正確的翻譯是“意象”。不過我猜王公譯錯情有可原,其原因應在於他翻譯此詩的年代較早,其時國內信息封鎖嚴密,王公無法接觸榮格的學說,不清楚奧登是榮格的信徒,不知道"imago"是借用於拉丁文,是榮格學說里的一個核心概念。 另外王公的版本裡缺了從78到88行那整個一段。網上有說是王公漏譯,其實真正的原因是奧登自己對這首詩不滿意,對那一段更不滿意,所以曾經禁止在他的詩作出版時包括進那首詩,即便包括,也要求剔除那個段落。而王公翻譯時,手頭應該就是一個不包括該段落的版本。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個段落恰恰被大眾讀者認成是該詩的核心,而這首被奧登自己非常看不上眼的詩,卻終於被世人認為是他最重要的詩作之一。
原作從一開始就是作為詩寫出來的,奧登注意了句子的長短,句子頭尾的平衡,每一闕的押韻(第9和第11行)等等,讀着就有了詩的美感。我在翻譯時只顧及了兩件事: 1. 儘量忠實地傳達出作者的原意,即嚴復所謂“信” (faithfulness), 指譯文要準確,不偏離,不遺漏,也不隨意增減。我重新翻一遍的原始動因,主要是因為別的譯本在一些地方沒有做到“信”。 這裡主要指語法理解上的錯誤。語法搞錯了,意思一般也就錯了。而語法的正誤有比較客觀的標準。但是“信”因為種種原因往往很難完美。譬如有時作者的意圖不明。譯者就很難受。 2. 翻譯的形式有助於讀者的理解,即嚴復的“達”(expressiveness),譯文要不拘泥於原文形式,通順明白。我覺得這首詩某些地方(如最後一段)如果嚴格按原作的詞句次序翻譯,恐怕讀者理解有困難,就做了些改變。這勉強算是朝着“達”做了一點努力。又譬如 "offend"和"offense" 。這兩個詞的翻譯大概也許也提出了如何“達”的問題。 這個詞中文一般譯成“冒犯”,王公譯成"冒犯"是最保守的辦法。但是說死亡的氣味“冒犯”了九月之夜好像怪怪的,而法西斯的罪行又豈是“冒犯”可以形容。奧登寫此詩時,大概美國人還在忙着效法英國人的"understatement", 也許他們那時不覺得 "offend”和“offense" 不夠勁兒。但是現如今呢?中國人呢? 意譯可能會違反嚴格的"信",但也許在這裡選個合適的詞意譯就比較好?我選的“褻瀆”到了後面就顯得不夠有力,也許可以升級? 譬如“扼殺”? 另一個例子是 "Exiled Thucydides knew ... the elderly rubbish they (the dictators) talk to an apathetic grave". 所有(包括我目前的)的譯本大都翻成 "他們面對一座冷漠的墳墓講述陳詞濫調" 這麼個樣子。但這是什麼意思?誰的墳墓?他們為什麼要對着墳墓嘮叨? 我認為這句話的真正意思是,"被流放的修昔底德知道獨裁者們會講着什麼樣的什麼陳詞濫調,一直講到他們死了,成了鬼(進了冷漠的墳墓),都不停嘴。" 可是真的要這樣翻嗎? 嚴復的第三個標準是"雅" (elegance),原指譯文要古雅,現在一般指文學水平夠高。說實話,“信”和“達”就夠我忙了,我在“雅”上,除了讓每一闕仍然同原作一樣是11行以外,再沒做任何努力。 留待別人吧。 :) 這裡還要說聲對不起:為讀者的方便,我本應該把兩個譯作和原作並排登出,但我不知道怎樣整齊地做成那樣。 好了,下面把我和王公的譯文一併登出,並附奧登原作,供大家比較討論。 ———————————————————————— 我的拙譯: W. H. 奧登: 《1939年9月1日》 1 我坐在第五十二街 2 一家下等的酒吧里 3 彷徨不安 4 由低俗虛偽的十年 5 所許下的精明的願過期之時: 6 憤怒和恐懼如潮似浪 7 席捲地球光明 8 和變陰暗的區域, 9 困擾我們的私人生活; 10 死亡那不可言說的氣味 11 褻瀆這九月之夜。 12 嚴謹的學術研究能夠揭示 13 那逼瘋一整個文化的褻瀆 14 從路德直到今天 15 的來龍去脈 16 能發現在林茲發生了什麼, 17 是什麼龐大的意象模板 18 造就出一個心理變態的上帝: 19 我和大家知道 20 所有學童都懂的道理, 21 凡遭惡行所害者 22 必以惡行回報。 23 被流放的修昔底德知道 24 言辭所能道出的 25 關於民主的一切, 26 知道獨裁者們做什麼, 27 講什麼陳詞濫調 28 給一座冷漠的墳墓聽; 29 他在他的書裡分析了一切, 30 知識理性被放逐, 31 盲目順從的痛苦, 32 濫權及其惡果: 33 這些我們都得再經受個遍。 34 在這守中立的空間裡, 35 盲目的摩天樓 36 用它們全部的高度宣揚 37 集體人的力量, 38 各種語言都在這裡大談無用的 39 互爭長短的理由: 40 但誰能長活在 41 迷人的美夢之中; 42 他們從鏡子裡向外瞪視着, 43 帝國主義的嘴臉 44 和國際上的惡行。 45 沿着吧檯的張張面孔 46 人人緊守日常的規矩: 47 燈光一定不能關, 48 音樂一定不能斷, 49 用所有的規矩合謀一事 50 讓這座堡壘做出 51 有陳設的家的模樣, 52 否則我們會發現我們的真正處境, 53 一群從未幸福也非清白 54 懼怕夜晚的孩子 55 迷失在鬧鬼的樹林裡。 56 大人物嘶聲喧嚷的 57 最空洞的好戰廢話 57 也比不上我們心願的粗俗: 59 瘋狂的尼金斯基寫下的 60 關於迪亞吉列夫的話, 61 也適用於每顆普通人的心: 62 每個女人和每個男人 63 骨子裡生而具有一個缺陷 64 渴求無法得到的東西, 65 不是求普世的愛 66 而是求個人獨占的愛。 67 密集的通勤上班者 68 從保守的黑暗 69 進入講究道德的生活, 70 一面重複着他們早晨的誓言: 71“一定忠實於妻子, 72 一定專心於工作,” 73 無能的領導者們也醒來了 74 繼續他們不得不做的遊戲: 75 誰能解脫他們, 76 誰能與聾子溝通, 77 誰能為啞巴代言? 78 我擁有的只是一個聲音 79 用以揭穿重重謊言, 80 擁有七情六慾的普通人 81 頭腦中浪漫的謊言 82 和擁有聳入雲端的高樓的 83 權勢者的謊言 84 世間並沒有國家這個東西 85 所有人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86 無論你是百姓還是警察 87 飢餓的滋味都一樣; 88 我們要麼相愛要麼滅亡。 89 夜色之下懵懂無覺, 90 我們的世界在昏睡; 91 可是到處有星星點點 92 譏誚的光亮 93 從一切正義者 94 交流信息的地方發出 95 但願我這個 96 同他們一樣 97 由愛和泥土構成, 98 同樣處身消極絕望之中的人, 99 能發出一簇積極的光焰。 ———————————————————————— 王公的譯文: W. H. 奧登: 《1939年9月1日》 我坐在第五十二街 一家小酒吧間裡, 心裡不定而且害怕, 一個低劣的,不誠實的十年就快結束, 一切聰明的希望也都破滅。 憤怒和恐懼的潮水 流蕩在地球上明亮的 或陰暗的地區, 煩擾着我們的個人生活; 死亡那不堪形容的氣味 冒犯了這個九月的夜晚。 謹嚴的學者能夠挖出 這整個冒犯的根源, 從路德直到現在, 怎樣造成了整個文化的瘋狂, 了解在林茲發生了什麼, 什麼巨大的成蟲 變成了一個精神上錯亂的上帝。 我同公眾都了解 所有孩子學到的道理: 凡受惡行之害的 回頭也用惡行害人。 被貶的修昔底斯知道 一篇演講能講的 關於民主的一切, 知道獨裁者們幹什麼, 講些什麼老頭子的廢話, 給一座冷漠的墳墓聽; 他在他的書裡分析了一切: 開明風氣如何被清除, 習慣形成的痛苦, 管理的錯亂和哀愁, 而現在我們得為這些受苦。 在這裡守中立的空間, 盲目的摩天樓 利用整個高度來宣告 集體人的力量; 每種語言徒勞地吐訴 參加競爭的藉口。 但誰能長久生活在 一個自我慶幸的夢裡? 只在鏡子裡他們才看見 帝國主義的嘴臉, 以及國際上的大不義。 酒吧櫃檯上的一排臉, 每人都緊守普通的日子: 燈光一定不能關掉, 音樂一定得繼續演奏, 所有的成規聯合起來 使這座堡壘裝出 有陳設的家屋樣子, 否則我們會發現真正的處境—— 只是一群怕黑的孩子 迷失在有鬼的樹林裡, 從來不快樂,從來不善良。 重要人物大聲嚷着 最空洞的好戰廢話, 不比我們的心願更粗劣; 瘋狂的尼金斯基寫下的 關於季亞格列夫的話, 實際上適用於每顆普通人的心: 每個女人和每個男人 有一個隨生俱來的錯誤, 都追求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它並非普遍的人類愛, 而是個人獨占的愛。 從保守的黑暗裡 進入講倫理的生活, 一群群市民從郊外湧來上班, 重複着他們早晨的誓言: “一定忠實於妻子, 一定專心於工作。” 身不由己的管事人醒來了, 繼續他們那強制性的把戲: 誰能解脫他們? 誰能使聾子聽見? 誰能使啞巴發言? 在夜幕下沒有防禦, 我們的世界麻木地躺着, 可是這裡那裡都閃現 嘲諷式的燈光點點, 公正的人們在傳送 但願我這個同他們一樣的人。 由厄洛斯和泥土所構成, 受到同樣的 否定和絕望的圍攻, 能夠放射一點積極的光焰! ———————————————————————— 奧登原作: September 1, 1939 W. H. Auden - 1907-1973 I sit in one of the dives On Fifty-second Street Uncertain and afraid As the clever hopes expire Of a low dishonest decade: Waves of anger and fear Circulate over the bright And darkened lands of the earth, Obsessing our private lives; The unmentionable odor of death Offends the September night. Accurate scholarship can Unearth the whole offence From Luther until now That has driven a culture mad, Find what occurred at Linz, What huge imago made A psychopathic god: I and the public know What all schoolchildren learn, Those to whom evil is done Do evil in return. Exiled Thucydides knew All that a speech can say About Democracy, And what dictators do, The elderly rubbish they talk To an apathetic grave; Analyzed all in his book, The enlightenment driven away, The habit-forming pain, Mismanagement and grief: We must suffer them all again. Into this neutral air Where blind skyscrapers use Their full height to proclaim The strength of Collective Man, Each language pours its vain Competitive excuse: But who can live for long In an euphoric dream; Out of the mirror they stare, Imperialism's face And the international wrong. Faces along the bar Cling to their average day: The lights must never go out, The music must always play, All the conventions conspire To make this fort assume The furniture of home; Lest we should see where we are, Lost in a haunted wood, Children afraid of the night Who have never been happy or good. The windiest militant trash Important Persons shout Is not so crude as our wish: What mad Nijinsky wrote About Diaghilev Is true of the normal heart; For the error bred in the bone Of each woman and each man Craves what it cannot have, Not universal love But to be loved alone. From the conservative dark Into the ethical life The dense commuters come, Repeating their morning vow; "I will be true to the wife, I'll concentrate more on my work," And helpless governors wake To resume their compulsory game: Who can release them now, Who can reach the deaf, Who can speak for the dumb? All I have is a voice To undo the folded lie, The romantic lie in the brain Of the sensual man-in-the-street And the lie of Authority Whose buildings grope the sky: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the State And no one exists alone; Hunger allows no choice To the citizen or the police; We must love one another or die. Defenseless under the night Our world in stupor lies; Yet, dotted everywhere, Ironic points of light Flash out wherever the Just Exchange their messages: May I, composed like them Of Eros and of dust, Beleaguered by the same Negation and despair, Show an affirming fla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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