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早上好!理查德!”我打招呼。 “早上好!唐先生!”他笑眯眯地說道。 “請進!”理查德側身低頭進了屋裡,肩膀上掛着一個小工具包。 “這是為你準備的。”我指着地上一雙大拖鞋。 “不用了,我穿着襪子就行。”他腳上穿着一雙白色彪馬牌襪子。 “還是穿上罷。”我怕家裡的地板還是不夠乾淨。 “穿不了,我有一雙大腳牙子。”他大咧咧說着,試着將腳套進去,果然穿不上,乖乖,這雙拖鞋是我家最大的一雙了。算了,也就讓他穿着襪子罷。 “上來。”我輕聲說道。 “你太太,還有孩子們都還在睡大覺吧?”看到家裡靜悄悄的,他就小聲問。 “是的,周六嘛。”我笑道,他理解地點點頭,還做了一個小聲的動作,意思說不要驚擾到他們。 上到廳里,他把那個小工具包放在鋼琴旁的花架下面,我有點好奇,他的包怎麼比馬克的小那麼多!鋼琴幾天前我就清理擦拭過了,現在只蓋着那塊紫色的,絨布製作的,厚重的琴套。 “我需要移開這張小几嗎?”鋼琴和花架之間還有一個放置書籍的交叉木幾。 “不用,拿開這個東西就行。”他手一伸,就將琴套扯開了去,我急忙接了,放在對面的沙發上。 理查德這才滿意地打量了一下那架黑色的鋼琴,忽然,一個人在琴兩邊挪動了一下,將琴往外移了一點,原來他覺得琴太靠近牆了。隨後,他很輕鬆地就將沉重的琴前蓋和消聲布拆了下來,輕放在沙發上,邊問道:“你們家誰彈琴?” “給……給孩子們練的。”我支吾着,家裡這點“醜事”也不好向人家抱怨啊。 “孩子們彈多久了?”倒是他笑着,窮追不捨。 “哦,學過幾年吧……”我欲言又止,實在不想把殘酷的現實如實相告。他充滿笑意的眼神穿過鏡片盯着我,似乎可以將我的心思看穿。 “你為什麼自己不練?”理查德忽然問道。 “我?……太遲了吧!”我大驚,他怎麼這麼厲害,一下就把我心中小九九給問了出來? “太遲?任何時候都不會太遲,就像愛,愛會太遲嗎?只要你想給予愛,永遠不會太遲。”他答道。 “喔!是!”不禁驚詫於他這個比喻,太貼切了!一時不知怎麼回答,就傻傻地問道:“您……您也彈嗎?” 他一言不發,坐在琴凳上,雙手放在琴鍵上,一陣優美的旋律就流淌了出來。 “哇!您彈琴手這麼輕的啊?”我察覺到,這個身材魁梧的老人彈起琴來,竟是那麼輕柔,感覺手指只是剛觸碰到琴鍵,還沒按下去就離開了,在我這個外行人的觀念里,彈琴,每一次按鍵必須要用力按到底的。可是,理查德的琴聲怎麼如此優美? “輕柔。對的,就像我們說話,彼此之間交談要語調溫柔,這樣說‘我愛你’,才動聽。如果這麼彈,這麼說……”說着,他用力將琴鍵按到底,一段乾巴、突兀的琴聲想起,毫無美感,同時,他學着粗聲粗氣的,沒有感情的語調說道:“我——愛——你!” 我被他滑稽的樣子逗樂了,連連點頭稱是。這時,發現他脖子上掛着一個小的、粗的銀色十字架,意識到他是一個基督徒。他繼續說道:“當然,我們每個人都如此不同,有的人性格溫柔,有的人性格剛烈,他說話是這個樣子,她說話是那個樣子……我們不能強求,不能責怪,正因為每個人不同,才組成了這個世界,不是嗎?”對此,我是深有感觸的,急忙點頭,完全同意。 “上次調律是什麼時候了?是誰幫調的?”他問道。 “疫情前了……嗯,是馬克,馬克……古登,您認識他嗎?”馬克的姓我有點不記得了,走去找了他的名片給理查德看,並告訴說:“他退休了。” 他看了一眼馬克的名片,說道:“哦,是的,馬克……他是退休了,他是退休了。”想來他們同是做一行的,而且都在西島區,應彼此知曉。 “這樣,等我調律完,我會給你上一節五分鐘的鋼琴課,免費的。上完這節課,你就可以開始彈琴了,相信我,一點也不難!”理查德忽然說道。 “真的?!”我不禁又驚又喜。能彈鋼琴(不說彈得多好)是很多人的夢想,包括我這個頭腦遲鈍,手腳笨拙的人來說,也是一樣,聽到這個額外的優惠,怎會不激動?而且,我逐漸發現,有一種魔力在理查德的身上閃閃發光,我不能不相信他。 “這堂鋼琴課是一個禮物,一個免費禮物,你明白吧?就像一個東西,往盒子裡裝,然後,送給你。禮物!但這個禮物不來自於我,而來自上面那位——他。”理查德笑着,手上動作頻繁,又是比劃做禮物,又是做盒子,又是做裝禮物進盒子,然後比劃着送給我,最後伸出右手往天上一指,“我只是代為傳達,你要感謝的是——他!” 我明白。他就是上帝。
(待續)
原載自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720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