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考據完漢唐算具之實證後,若欲追索華夏知識精英對《圖》《書》本義之集體共識,亦不可繞過南朝梁代劉彥和之《文心雕龍》。此書乃我華夏文學理論與批評史之開山巨筆,論理則體大思精,立言則辭采豐贍,不僅統攝歷代文體之流變,更確立了文章作為“天地之心”之崇高地位。後世論藝者莫不奉為圭臬,其地位之於文論,猶曉征先生《十駕齋養新錄》之於考據,皆為斷代之巔峰、治學之標杆。其開篇《原道》,旨在溯人文之本源,將《圖》《書》作為“文”之神聖起源予以體認,其中一段描述極具視覺表現力: “若乃《河圖》孕八卦,《洛書》韞乎九疇,玉版金鏤之實,丹文綠牒之華,誰其屍之?亦神理而已。” 彥和此語,絕非隨興之塗鴉,實乃總攬漢魏以來流傳典籍之精要。觀其辭藻,所謂“玉版金鏤”,明言其物理載體乃是白玉之版、黃金鏤刻之飾,所謂“丹文綠牒”,則直指其呈現形態乃是朱紅之文字、翠綠之簡札。在六朝文士之認知中,《河圖》《洛書》絕非後世所見那般枯燥抽象之數理模型,亦非疏朗寒儉之黑白點陣,而是一套承載天命、華美璀璨、具有實體質感的“天授文書”。

此處之關鍵在於,彥和以“雕龍”之筆,極盡描摹《圖》《書》之“華”與“實”。若在其時代,果真存在一套如宋儒所言“一六共宗、二七同道”之數理排布,以彥和對“數理神理”之敏感,以及對文章辭采之追求,豈能放過那般“奇偶交錯、陰陽對峙”的視覺奇觀,而僅以“丹文”二字概括其燦然文采?由此足以證之,在南朝學人之眼中,《河圖》《洛書》之核心屬性乃是“符瑞”與“文本”,其神聖性源於“天意的昭示”,而非算術之推演。將這種具體具有工藝美感的“金鏤玉版”異化為抽象的、僅具算具屬性的“數理方陣”,實乃後世道家術士剝離其人文內涵、強行塞入數術私貨之始。 由彥和之“丹文綠牒”至唐代孔穎達之《五經正義》,其間雖歷經數百年,然其對“圖”“書”之認知氣脈一貫。唐代孔穎達奉敕主編《五經正義》,此乃唐王朝一統前代經學之官方最高定本。孔氏在疏解《繫辭》“河出圖,洛出書”時,引經據典洋洋數千字,歷數龍馬、神龜之瑞兆,但全篇絕無畫出哪怕一張“黑白點陣圖”,更未有半字提及“一六共宗、二七同道”的數理排布。若漢唐果真有此兩圖世代秘傳,作為當時經學最高權威,豈敢置喙半字、不錄一圖?此足以反證,這套神秘圖式在唐代根本未進入儒家正統之列。 既然漢唐官方體系對“點陣圖”一無所知,那麼宋人炮製出此圖後,明理之士又是作何反應?對宋儒“圖書之學”最早發難並直擊要害,正是北宋文宗歐陽修。其在所撰《易童子問》卷三中,以“童子問,本人答”之形式,徹底剖析了其中的邏輯死穴: “《繫辭》曰:‘河出圖,洛出書,聖人則之。’所謂圖者,八卦之文也,神馬負之自河而出,以授於伏羲者也。蓋八卦者,非人之所為,是天之所降也。又曰:‘包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然則八卦者,是人之所為也,河圖不與焉。斯二說者,必有一是而一非矣!” 歐公明鑑,一語道破《繫辭》兩段表述之自相矛盾:一說八卦為天降神圖,非人力所為,一說又為伏羲仰觀俯察、效法自然所得,二者之中,必有一偽!故而永叔斷言:“……則謂圖書出而八卦作者,妄也!”又曰:“……是故知河圖洛書之不可信。而《繫辭》非聖人之作,其繁衍叢脞,有自來矣。”他甚至作詩嘲諷:“馬圖出河龜負疇,自古怪說何悠悠。”筆者實在不解,當今部分將“圖書之學”奉為中華文明探源圭臬的學者,為何竟不去審視這位千年前一代大儒之視野與深思?他們捧着宋代方士與理學家捏造出的“點陣圖”,去生搬硬套幾千年前的史前遺物,這究竟是在做嚴肅的文明探源,還是重蹈了前人望文生義、閉門造車的覆轍?

縱觀今日出土之考古實物與傳世文獻之雙重證據,“九數”與“十數”在秦漢之際的真實面貌已躍然紙上:它們一個是源於星象歷算的實用模型,一個是根植於陰陽五行的算理推演。它們在漢代占盤上可作為卜筮之工具,在唐代佛法密宗曼荼羅中可作為構圖之框架,卻唯獨不是漢代人心目中那種代表天命祥瑞的真“河圖洛書”。 以今日豐厚之史料儲備,回看二百多年前曉征先生剝絲抽繭之考辨,其灼見真知,實令人高山仰止。先生不僅是在辨偽,更是在重申學術求真之底線。若當今部分探源學者,仍執迷於將宋人偽托之圖去生硬對接史前遺物,則不僅是對歷史斷層的無知,更是學術方法論上的一次嚴重倒退。清儒錢大昕先生那種“實事求是、一字不苟”的漢學精神,在今日之考古與歷史學界,依然如洪鐘大呂,震爍古今!
行文至此,無論是以傳世文獻對馮時先生等“探源派”之生硬比附進行辯駁,或是循着曉征先生之文本細讀去拆解偽書,亦或是回歸先秦漢唐之典籍考辨名實,皆足以證明:“九宮之算”、“十數之列”與代表天命祥瑞的“河圖”、“洛書”,在先秦至漢唐之間,自古便是幾條平行而不相交之線,各自傳承分明。將此二者強行揉捏一處,實乃宋初道教術士之穿鑿,而後被宋儒憑空拔高為玄妙“經典”,此造偽之跡已昭然若揭。如今探源派學者欲維繫其學說,所剩之“救命稻草”唯餘一端,這便是馮時先生在演講時曾推導論述,彝族文獻中遺存有“河圖洛書”為上古活化石,並輔以南宋蔡元定“入蜀求圖”之傳說,試圖構建一個“禮失而求諸野”的完美邏輯閉環。然筆者以為此說破綻百出,下文以彝族傳承河圖洛書,與蔡元定入蜀這兩方面分別作考證推斷。

誠然,彝族經卷《魯格》中確載有類太極、九宮之圖式,此乃實證。然若以此將彝族奉為華夏失傳上古《河圖》《洛書》之“活化石”,並作為宋儒圖書學說不偽之鐵證,實乃昧於歷史語言學之常識。西南少數民族雖自有其觀象授時之本土智慧,然其上層精英如畢摩、土司等與漢地主流文化之交融從未中絕。現代學者在彝族經書中發現此等黑白點陣圖,彝語竟稱之為“付託”與“魯素”,在歷史語言學中,若一概念為民族原生,通常必有其獨立之詞源,如彝語對日月水火之獨有稱謂,而“付託、魯素”二詞,在語音上與漢語之“河圖、洛書”構成了嚴密的音義對應,此乃典型之“音譯借詞”。由此鐵證反推:必是漢文化中已先有了“河圖洛書”之形名,彝族方才在後世的文化交流中將其借入,這絕非同源同構。
那麼,彝族又是何時引入這些理學圖譜?參照彝文“付託魯素”之圖形與朱熹所定之“十圖九書”高度吻合,筆者斷言,彝族大規模接受此圖之年代絕不早於元明。元代延祐復科,定朱子《四書集注》為科考官方定本,程朱理學始作為官方正統大規模向邊地滲透。至明代,朝廷在西南大規模推行衛所屯田,廣建府州縣學,其後清朝更強推“改土歸流”,國家機器的強勢介入,伴隨明代沐英平滇後大量漢族軍民的湧入,這無疑成為中原儒家圖書之學向西南邊疆灌輸的關鍵契機。少數民族祭司吸收漢地顯得高深莫測的理學圖譜以豐富自身經卷,在文化人類學上這屬於典型之“文化邊緣滯留”。退一步言,縱使西南先民確能獨立推演出九宮十數之算理,亦必有其本民族獨立之原生詞彙予以命名,又豈會操着標準的漢語發音去稱呼本民族之“上古絕學”? 其次,再考“蔡元定入蜀求圖”之說。宋代野史及清儒胡渭《易圖明辨》中,確有蔡氏入蜀之傳說。然細考正史《宋史 蔡元定傳》對此隻字未提,更為致命者,朱熹本人為摯友所作之《祭蔡季通文》中,歷數生平,亦對所謂“入蜀求得真經”這等易學中興之首功諱莫如深。足見此說大概率系後世方士之附會。再退萬步言,宋人語境中之“蜀”,乃指成都平原及周邊。青城、峨眉等地自古乃漢族道教與易學極其發達的核心區域,當年東坡甚至將易學流派稱為“蜀學”。在自詡承接孔孟道統、極度講究“華夷之辨”的南宋,朱熹與蔡元定等正統大儒,絕無可能將一種被奉為“伏羲大禹絕學”的群經之首,公開承認是從當時被視為化外之地的“烏蠻、白蠻”手中求得。蔡元定即便確曾入蜀尋訪,其目標亦必是蜀地道門中的隱仙派與陳摶術數之遺緒,絕無可能深入涼山、滇黔去探尋什麼“文明源頭”。

綜上所辨,當代部分學者所謂“蔡元定入蜀從彝族獲真圖獻於朱熹、從而延續華夏上古文脈”之說,純屬無視語言學實證與歷史文化語境的憑空捏造,乃是典型的倒果為因。將明清以來西南邊陲對中原理學圖譜的“滯後吸收”,錯認為上古文明的“源頭活水”,這種為證偽而造偽的學術迷夢,休矣!
筆者於東瀛客中靜觀華夏學術之潮,深感當今關於“圖書之學”的聚訟,非僅一圖一數之真偽,實關乎治學方法之正謬,以及文化道統之承續。今人論學,每好宏闊敘事,欲以新出之考古奇珍,去彌合千年之文獻斷層。此等探源之心,雖壯懷可嘉,然不免失之於虛浮。本文考辨,自宋初陳摶之偽托、朱熹之定尊始,溯源至漢唐九宮、明堂之制,旁及東密曼荼羅之構圖與西南彝語之音韻,層層剝繭,無非欲證一事:九數、十數,古之算具與曆法也;河、洛之名,古之符命與瑞寶也。二者本判若鴻溝,至宋始合而為一。清儒曉征先生之考據,已成鐵案。而當代部分探源學者,竟以五千年前之出土玉版,強附於千年後之理學偽圖,實乃重蹈宋儒“師心自用、張冠李戴”之覆轍。此等削足適履之舉,非但不能彰顯上古華夏之榮光,反倒將先民基於實測之天文歷算,降格為後世方士之玄學迷信。
筆者不揣淺陋,將此管見公諸同道。文中或有激切之辭,然初衷惟願秉持“實事求是、無徵不信”之漢學底色。斯文之作,非敢自是,實望以此引玉,求教於高明。清代史學大家章學誠先生於《文史通義》中有言:“學者不可無宗主,而必不可有門戶。”筆者深以為然。昔日曉征先生字斟句酌、不阿世好,實已為吾輩樹立標杆。幾百年前之前賢尚能有如此格局,何況身處信息泛濫,新知日異之世之吾輩同仁?蓋學術乃天下之公器,唯有回歸文獻本真,剝離後世附會之迷霧,後學方能持守正道脈絡,不惑於新異之說,從而真正窺見華夏文明淵源之堂奧。諸君閱畢,若有以教正,則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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