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写于六四前夜, 献给所有胸怀理想的年轻人 :此生今世, 没齿难忘:十九年前的今天
十九年前, 那时的中国和中国人都还比较贫穷, 但道德,正义, 民主自由在很多年轻人的心目中的份量还很重。当时的市场改革刚刚给权势阶层提供了一个有限的牟利机会, 虽然当时的腐败较之今天的中国简直不值一提, 民众的不满已是在爆发的边缘。六四学潮, 就是这种普遍的社会思潮的反映。在当时,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 连一个认真的参与者都说不上。 我之所以要把这段经历写下来, 是因为这段历史在现在的这一代年轻人当中几乎是是一段可悲的空白。
六月三日晚上我和很多人一起走过西单,往天安门广场的方向走, 我们这些人都是些没有任何组织的散兵游勇, 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到西单路口时大约半夜了,没法再往前走, 停留在西单路口的人群中。 在西单路口见到燃烧的公共汽车,很简单的路障,还有正在前进的军人。火焰的光芒在夜空中很是特别, 好像有一种悲壮的气氛。 路障很容易就被坦克冲垮了。 零散的枪声一直不断,肯定多数是放空的, 少数是对着人打的。陆续有人倒下。 我穿着白大衣,帮助救护伤员。 我旁边一个年轻人被打倒, 大腿的动脉被伤, 血喷的好远。有个二十几岁的女医生(或护士), 动作很快很专业, 加压止血。 有拉板车的师傅帮着往医院运送。 我很清楚记得伤员告诉我伤口并不疼。 也记得子弹可以在自行车的前梁上穿出很大的洞。 人多了, 就不怎么怕。路边的人群, 除年轻人外, 还有很多比较年长的人, 都比较沉默。 枪声闷闷的,没有见到现在电影上常见的弹道辉光。 后来军队过后, 我随一些人沿长安街往广场的方向走, 路上遇到几个穿白大衣的年轻人, 记得有两个是协和的研究生, 彼此都不认识。 大家同意一起走, 一来目标大, 也许安全些, 再者也可以把手头的绷带纱布等集中使用。 快到还没有到广场的时候就走不动了, 军队不让走。 路边有个带摩托车头盔的年轻人死了, 子弹从头上穿过,前额有个小洞, 脑后有个大洞。 身体还是热的, 软的。 能做的也就是把他搬到路边树旁。 天渐渐亮了, 有几个士兵走过来要求帮助。 有两个人鼻梁被打断了, 我帮助止血, 嘱咐要及时到医院去复位。 另外的都是表面伤口, 我们帮忙清洁包扎一下。 士兵们看起来都是很憨厚的农家子弟, 是六月三日晚上才到达北京郊区的。 同伴和一个上校(据说)的军官搭话, 他自己说他也是医务人员, 学生“只要听话就没事了”。 局势比半夜平静了一些, 仍然有枪声, 广场的方向看不清楚。 有个有些流气的军人把路边停的自行车一排排的踢倒, 用手里的木棒很砸, 然后骑着一辆转了几圈。 后来长安街上重复了很多次群众聚集前进, 唱歌, 呼口号, 然後被军人驱散的场景。 军人投出的催泪弹释放过烟雾後, 空壳被群众抢走传看, 据说上面有外国文。 有个北大图书馆的小姑娘被毒气熏得倒在路边咳嗽个不停, 我扶她往西走了一段。 后来和广场撤出来的学生们一起, 沿着西单往北走。
直到今天, 那一幕好像还在我的眼前: 几万人默默的行走, 衣冠不整, 形容疲惫, 有些人的衣服上还有血迹。 没有口号, 没有眼泪, 没有言语, 只有脚步声在唰唰的响。
我们这个民族有这麽一段不堪的历史, 对于我这个注定要默默无闻的小人物来讲,此生今世, 没齿难忘。 忘记过去是要重蹈覆辙的,有时候对历史的无知和漠视不异于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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