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間,秋高氣爽的十月了。今年夏季,我所在的禿州得老天爺眷顧,整個夏天格外涼爽。雨水多,幾乎每天一場雨。高於九十度的日子只有三天。禿州這地方,每年夏天大約有二個星期左右平均氣溫會高於九十度,且濕度高,讓人覺得比較悶熱。
我也同樣關心父母居住的北京。今年,神州幾乎所有地區都遭遇到前所未有的熱浪襲擊。不論是沿海還是內地的草民們都在酷暑中煎熬着。
過去十幾年回北京的體驗讓我得出現在的北京夏天明顯比我兒時的北京熱很多。而且是讓人大汗淋淋的難熬的濕熱,不再是乾熱。
相對於北京所處的地理位置,它不應該和南方城市那樣的濕熱氣候一樣啊。
人老了,喜歡回憶過去的事兒。夏天,讓我想起兒時,也就是上個世紀的六,七十年代的北京夏天。
北京這地方,冬天寒冷,春天大風沙,夏天燥熱,只有秋天讓老北京們喘口氣。
即便地處華北平原的北端,北京的夏天依然會熱的人很難受。八月分前後,毒辣的太陽高掛在天上,發出的熱量讓樹木枝葉都蔫了。那個時候,人們有午睡的習慣。中午吃完飯,大街小巷基本空蕩蕩的,全回家眯覺去了。政府學校各種機關能關門睡覺的都關門二個小時。人們趴在桌子上照樣能睡的有聲有色的。只有俗名為“蟬”學名為“知了”的尖銳鳴聲在驕陽下迴響着。誰家院子裡有大樹,就一定有這種製造噪音的小蟲子,夏天擾得人無法睡午覺。這種小蟲子叫聲,音頻很高,很象現在時不時發作的耳鳴聲。
夏天隨大人去城外撈魚蟲. 走在午間的農田裡,看到玉米葉子被驕陽曬的打卷。鑽進玉米地里,不透風,馬上就熱的滿身大汗。那地里也沒有人勞作。農民們太陽未出就起早勞作,避免中午的熱浪,臨近中午早就收工回家了。
那個時候的北京夏天是乾熱,也就是濕度不高。乾熱和濕熱區別在於濕度大小。乾熱,雖然讓人出汗,但熱量迅速被汗水帶走,加上風吹作用,人比較容易忍受乾熱。濕熱,則比較難受。身上的汗水不停地出,無法及時揮發,造成人的感覺是到處濕漉漉粘糊糊,非常不舒服。乾熱的北京夏天,在太陽下曬着,自然會滿頭大汗,膚色曬黑。但是躲在陰影下就感覺好多了。而且,北京的風天多,平時沒事兒也有風,只是風力大小之差。在樹下,門窗大開的走廊里常有穿堂風掃過,刮在皮膚上感覺很涼爽痛快的。即便沒有冷氣,住樓房只要把朝陽的窗戶用遮陽通風的大帘子放好,屋子裡搖把扇子也照樣睡午覺。二層以上的樓房一般都有穿堂風。難過的是胡同里的草民們晚上睡覺。胡同里,低矮的房子一般享受不到免費的穿堂風。只能自己搖把大芭蕉扇解熱。低矮的住房都有蚊子伺候着叮你一把。扇子一停,就會被叮一口,起個大包,痒痒一晚上。那個時候,我最怕睡蚊帳。雖然進去可以不用餵蚊子,裡面明顯比外邊熱,讓人沒法睡覺。大人們常點蚊香,熏跑蚊子。不過,那個時候的蚊香估計全是殘毒存留期長的化學品,毒跑蚊子,恐怕也在不知覺間暗中把人也毒了一把。我始終懷疑我現在智力不夠的毛病, 沒有得牛背兒文學獎的原因就是說不定就是蚊香熏多了訥。
兒時,我喜歡過夏天。不用象冬天那樣,人被包裹的臃腫嚴實。晚上在院子裡的葡萄架下擺出小桌子,一家人圍着桌子吃飯。那個時候一般老北京草民們也沒有電視可看。等天黑前後,胡同里的大人們都拿把扇子,搬個馬扎,板凳的,在胡同口乘涼。狹窄擁擠的院子裡,胡同里沒有“穿堂風,”
只能跑到胡同口,大街上才有徐徐的晚風吹過,帶走白天的炎熱,讓人覺得舒坦些。年輕點兒的則成群結夥圍成一堆在黃暗的路燈下打牌下棋敲三家。小孩子們坐不住,大呼小叫地互相追逐,跑來跑去的鬧一腦袋汗。
夏天最好的是可以游泳。那個時候,北京城裡也沒有幾家游泳池。我所居住的地方可以走一個小時去工人體育館對外開放的游泳池。大概每次花五分錢吧。我常和幾個玩伴一起走去工人體育館, 嘻笑打鬧,一路開心。學校也會組織學生們夏天去幾次。中學以後自己有自行車作為代步工具。我常騎車三十分鐘去什剎海對外開放的游泳場。這個地方不如工人體育館的條件。水質很髒,沒有工人體育館游泳場那樣漂白消毒。老實說,夏天游泳的一大吸引點是可以看到不少穿游泳衣的女孩子。在那個情竇初開的歲月里,穿五顏六色泳衣的女孩子帶來視覺上的歡愉感覺。
因為天熱,也引出在北京大小胡同內出沒的“北京膀爺”群。他們幾乎成為老北京人的夏天形象了。其實,天熱之時,全國男人都儘量穿的少點。兒時我沒有去過南方,不知道南方男子在天熱時候是否也“光”着“膀子”也就是打赤背。但是,我知道北方城鄉的男子在夏天“光膀子”也就是光着上身的很多。天熱的時候,晚上光膀子和穿件背心還是有點差別的。那一陣微風出來,光膀子的全上身都享受到涼爽。穿件背心的感覺就明顯差多了。印象里,喜歡光膀子的北京人還是以胡同串子們居多。兒時見過的膀爺們大多是體力勞動者,老頭子們,圖個痛快。我反正是喜歡夏天光膀子享受晚風吹佛的快意。直到現在,只要有機會,比如夏天晚上一人在屋裡,把門一關,立刻脫了汗衫,來個半裸,讓風扇吹走身體熱量。這毛病,真是從小養成的。不過,這也在很大程度上和個人修養有關。我從來沒有見過父親“光膀子。”大概這和他在軍隊多年,後來工作又必須注意儀表有關。父親對於我的這個老北京習慣,倒也從來沒有說過我。
有膀爺,自然還有”膀奶奶“嘛。胡同里上點年紀的女人,有些也在夏天時候只穿一件小背心。滿身白花花的五花肉隨着她們走路而顫動着,在小背心下面堆擠着。我兒時常在吃飯前後跟玩伴們走堂串戶的。總見到這種膀奶奶們站在院子裡炒菜,涼衣服,忙活着什麼。小孩子們不懂得什麼,看一眼就找玩伴去了。大孩子們常常看的心猿意馬,幾乎不能自拔了。還好,膀奶奶們幾乎從不在胡同口這麼滿不在乎的“犧牲色相。”
所以,只見膀爺出來進去的,極少見到膀奶奶膘着膀爺從胡同里出來。
過去,北京有大片的胡同群,自然有很多的“膀爺”在裡面出沒。這事兒甚至引起北京日報討論是否應該取締“膀爺”以免“膀爺”們影響北京的國際形象。不過,最近好像沒有人再提了,不再把它當個事兒了。原因麼,倒也極簡單:大片胡同拆的差不多了,膀爺們的地盤被縮小了。此外,大片樓房蓋起來,每家都有冷氣,再也沒有幾個人會夏天晚上出來乘涼了。所以,隨着北京新建設轟隆地進行,倒也把老北京的夏天一景給止住了。
多想哪天找幾個托兒去天安門廣場上”光膀子”來一場”行為藝術”啊。沒了豆汁沒了胡同沒了老北京人,北京已經只剩下地名了。再沒了膀爺,這北京不就成了上海了麼?
咱朝廷的新天子習大大別的不說,他那一身膘可是作”膀爺“行為藝術的絕好材料啊。能想象一下習爺搖個大芭蕉扇,穿個大肥褲衩子,蹬個榻拉板兒(木頭脫鞋),眯着眼睛,光膀子站在北京火車站口上一臉憨厚地朝人微笑嗎?要真的如此,咱習大大該多受老北京草民們歡迎啊。習爺的親民形象一下子就樹立起來了。
唉,時代不一樣了。現在的北京夏氣變成桑拿天:高溫,潮濕,再加上滿城的汽車廢氣,把市民們噎得喘氣都困難。我也早就把夏天回北京改成秋天回。滿城的高樓大廈,燈火輝煌恍如紐約。剩下的只有我兒時的回憶:女孩子的花裙子,蟬鳴,驕陽,蔫了的樹葉,胡同口大街上乘涼打牌聊天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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