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與枳 魯鈍 七月二十日,河南鄭州暴雨,據說一天的雨量就是以往一年的量,測得破紀錄的時降雨量為201毫米,被政府高調宣稱是“五千年一遇”天災。但又據說,有雨量記錄的歷史始自五十年代,實話實說的話,也就是八十年一遇,放開了膽子說,大不了百年一遇,也還勉強可以接受,可是官媒一幫腦殘不知是吃錯什麼藥,興奮得猶如騰雲駕霧,思想短路,張口就是千年一遇或五千年一遇。興許是當晚他們集體沉睡如豬,鼾聲大震時,大禹一一託夢來轉告,謂:自上下五千年,從未遇如此大雨也!若逢如此大雨,他老人家當年肯定也束手無策,怕是也只能望天興嘆了,別說治水了,早也一熘煙跑到世界屋嵴去躲雨了,又何來中華民族優美的傳說故事“大禹治水”?因此,五千年一遇之說鐵定是論據成立,鐵證如山,無可辯駁的,大禹都沒轍的事,我等酒囊飯袋,獐頭鼠目之輩,又有何計可施? 既無計可施,又是五千年一遇,實乃奇景難逢,賞雨甚妙。因此所有官員看得目瞪口呆,均呈痴呆狀,哈喇子也隨着大雨,從腮邊滑落,綿延不絕,匯入大水。據說那尾數一毫米就歸功於他們的唾沫,所以造成水勢暗黃、渾濁,帶有腥味。官老爺們一邊流口水發呆一邊臆想:公交系統、隧道公路盡可一切照常,反正咱鄭州是幾百億打造的“海綿寶寶”,天生具有吸水、蓄水、滲水、淨水之功能,可不能讓這偉大、光榮、正確的形象給毀嘍!關,停,撤,轉?想都甭想!在偉大光明路線指引的字典里,從沒這些字眼。啥?地鐵5號口被淹了?呵呵,請先自救吧,要派官兵出動?那還得打報告,請示匯報,雖晚一點,還是會去的,大夥就先頂住啦!啥?那常坐莊的水庫告急?嘖嘖嘖……來不及了?那……那先開閘放水?再發告示?官老爺們終於賞完雨,哈喇子也終於流完,就說嘛!五千年一遇的大雨,不出點災情你以為是正常的嗎?!官兵終於辦完手續可以出發!大部隊進駐,嚴防死守,閒雜人等,不許入內,不許偷瞄!拉出的車體有必要的一律黑布蒙上,就算是光天化日,只要有黨的領導,隨時可以將光明變成黑夜。有外國記者溷入想採訪?門都沒有!百姓們覺悟就是高,眼睛就是雪亮,早為政府把事擺平了,贊!一切已成絕密檔桉,只有天知、地知,反正你不知、我不知。所以,暫且按下不表。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中國鄭州在下暴雨,英國某地有人在求雨。微信瘋傳一視頻:一河南女,貌甚美,濃妝艷抹,正搖頭晃腦,右手高舉“神牌”,左手橫持“鬼符”,用河南話對天大喊大叫,細看,乃一巫婆也,正在她家樓下作法求雨:“看看雨來啦!把河南的雨都下這啊,都下英國都下英國!我不怕淋啊我不怕淹!俺家有、有、有那個水艇,俺家有救生衣,來吧!都下這啊!別給俺弄大了,老天爺聽見沒有?不要再給俺河南下雨了!不要再給俺鄭州下雨了!哎呀!趕緊下多一點啊,把老家的雨都弄過來啊!都弄過來!都弄過來!……”吼最後一句時簡直是聲嘶力竭,歇斯底里。看官,此巫婆果然妖術厲害,法力無邊,彼時雷聲大作,雨聲陣陣,澆在她血盆大口之下,我卻彷佛看到一付青面獠牙,鈎鼻深眼,隱隱帶着一頂尖高帽形象來,黑色的耐克牌法衣和背後的黑色奧迪汽車,更增添出一分恐怖氣氛。這種巫術活動她一發朋友圈,立時網上罵聲一片,說此女嫁到英國,生了兩個溷血兒,享受着西方國家優美環境和福利,竟反過頭來詛咒生活的土地,實在是非巫即妖,才如此歹毒也。 被人舉報到英國內政部,便有說法,此舉有違大英律法,該巫婆將有被遣返回河南之虞。此女大懼,翌日,便作畫皮,換一件白衣,安坐家中,扮作嬌嬌女,梨花帶雨,聲淚俱下,給大家道歉,說自己從藝二十幾年,活到四十幾,絕沒幹過壞事,求大家給她一個機會。小時候看《畫皮》,初時本是一嬌滴滴的絕色美女,當半夜叄更,夜黑風高之際,她竟陡然一變,露出恐怖原形來,原是要吃人心、喝人血的時候,嚇得觀眾魂飛魄散,妖精、害人精自古以來,有自己先承認做壞事的麼? 我將此視頻轉給國內一個群,本意為奇聞共賞。不想,一中學同學——盧君,緊隨貼道:晏子至,楚王賜晏子酒,酒酣,吏二縛一人詣王。王曰:“縛者曷為者也?”對曰:“齊人也,坐盜。”王視晏子曰:“齊人固善盜乎?”晏子避席對曰:“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也。今民生長於齊不盜,入楚則盜,得無楚之水土使民善盜耶?” 我知其意,大致是說:此女未嫁英國前,在天朝山清水秀,政和清明的環境下,本是根正苗紅,心地善良之良家婦女;不幸遠嫁他鄉,野蠻生番之水土,將此女活活餵養成了巫婆妖怪,得無英之水土使民善巫術耶?我亦深知盧君,無論身體還是大腦,長期用天朝水土喝洗,乃一等一之小粉紅,不,老粉紅,不能忍受一丁點說天朝的不好,如真有不好,皆因西方社會水土惡劣之緣故!他在質問:譬如此女,若不是長期喝了英國純淨的水,呼吸英帝國的新鮮空氣,享夠了資本主義的福利,她會從一個橘子變成枳麼? 我無意糾纏,留言道:又搬來中學語文課本複習?盧君答:相關課文最早見於人教版五年級,這樣樸素道理小的時候不以為然,到了這個年紀,看的事情多了,覺得還真是這麼回事。 我想,小時候懵懂,讀了這樣的文章竟以為就是真理,被騙也就算了;可是到這個年紀,看了許多事情,再讀還以為是真理,也未免自己太不長進。我也不意中出了國,且長期受了加拿大“不良”水土的腐蝕,本在淮南就是營養不良的橘子,現在淮北,早變成良心大大壞了的枳了,但還不至於耍巫術。我回道:是,但覺得晏子有偷換概念之嫌。沒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但無論淮南淮北的橘或枳,皆有甜有酸,有好有壞,在齊不盜入楚則盜,實在是恍人耳目之詞也!不足為信。只覺得其盜完齊國怕被抓,又盜至楚國也!回到這位河南女,她盜完天朝,又去英國盜了……至於水土,兩邊的均不能改變她的品種和基因。 盧君良久不答。又過良久,奇異的事發生了,他似乎在百度上搜了“枳”這詞條,拍了照片,並在果味說明部分畫了紅線:果心充實,果肉含粘腋,微有香櫞氣味,甚酸且苦,帶澀味……枳性溫,味苦,辛,無毒。畫線還不成,又加了紅箭頭,最後留言:實事求是的確是一件不太容易的事情。然後,退群。也是同時宣告:這輩子的同學情誼,到此結束。 我愕然,又釋然。知道熱愛天朝的粉毛們都戾氣、曝氣重,因凡事愛上綱上線,愛恨分明,一言不合,不是拉黑就是退群,頗有英烈先輩們的氣概,不是同志,必是敵人,此種遭遇早試過幾次,見怪不怪。且又從中可見盧君“食古不化”,證明枳味道不好又能怎樣呢?萬物皆有其用,俗話說“苦口良藥”,枳便可入藥,可疏肝止痛,破氣散結,消食化滯,除痰鎮咳,實為一寶。 因此,不管是南橘還是北枳,並非好壞之標準。橘也罷,枳也罷,好水土易長好果實,長橘子的淮南,自然也有敗類,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者,不足為怪;壞水土易長壞果實,長枳的淮北,當中有好果子也屬正常,畢竟,在逆境中生長的,不見得都是壞心眼。況且後世科學證明,橘與枳,其實不是同一個種類,沒得可比性,晏嬰不知者無罪,如果他拿一個橘跟一個歪脖子鴨下的蛋來比,那就真的是啼笑皆非了。由此,可見水土的重要性。 而水土者,陽光雨露,山川河流,吃喝之材料,乃養育身體的水土,不論植物、動物和人,南北皆有別,東西亦各異;社會制度,宗教信仰,耳濡目染之材料,乃養育靈魂的水土,不論行為、思想和品德,同樣南北皆有別,東西亦各異。在一個自由、民主的國家社會體制中,自然的水土是豐美、潔淨、遼闊和安靜的,靈魂的水土是開放、法制、平等、充滿活力的,一切按道法自然的模式進行良性發展和循環。因此一切,從個人到社會,從科技到經濟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護和提升;而在一個專制、獨裁的國家社會體制中,自然的水土是貧瘠、污染、壓抑和嘈雜的,靈魂的水土是閉塞、權制、失衡、充滿戾氣的,按人勝自然的模式進行惡性發展和循環,因此也一切,從個人到社會,從科技到經濟都得到最大限度的破壞和衰退。 我想,晏子如活在今天,應這樣對答楚王:“嬰聞之,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葉徒相似,實則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異,因、果亦早定也。今民生長於齊常盜,入楚還盜,得無楚之水土雖善亦難改其盜念耶?” 二零二一年七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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