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看月亮的臉
八月三十日,中元節。可是,白天烏雲密布,大雨滂沱,下班前雨才收住,天上的層雲依然聚而不散,垂罩四野。駕車回家途中,收聽CBC,忽聽見女主持人Sabrina興奮地介紹說,今晚會有超級大月亮—— Super Blue Moon(藍月亮),別看現在烏雲滿天,氣象局已將所有的大雨、風暴警報解除,九點之前,肯定會雲消霧散,天朗氣清。欣喜之情,溢於言表,呵!原來老外們對月亮,特別是圓月也是情有獨鍾?心中不禁生出個疑問,聽了消息之後,今晚會有多少老外會特地出門賞月? 月亮,自古以來,在東、西方均被奉為陰柔女神。在古希臘神話中,月亮女神名叫阿耳忒彌斯,羅馬神話中叫狄阿娜,是太陽神阿波羅的孿生姐姐;在中國神話里,是常羲,月亮之母,與羲和同為帝俊之妻,生了十二個月亮,亦即十二個月。但在西方文明中,她更多的是被視為一種客觀存在,在科技發展成熟以後,又成為一個被征服的對象,雖然,在眾多文學作品中,也時有出現,但畢竟不如在東方,已成為一種文化圖騰,被膜拜,被詠嘆。尤其在中國,自歷朝歷代,時至如今,都成為文人墨客爭相歌詠,抒發情感,寄託情懷的主要對象。翻開《詩經》,裡面就有“陳風·月出”篇: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懮受兮,勞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 不知這是不是第一篇詠月之詩,但可證早在兩千多年前,我們的先人就以月詠佳人。後來,嫦娥奔月,她偷吃了西王母給后羿的不死藥,可以長生不死,在上夜夜長袖善舞,雖添增了陰柔之美,可一個將永在天上,一個早逝於塵世,他們的愛情故事,不悽美,很無奈。欲望和現實,破鏡與重逢,離別和思念,天涯與團圓……這些剪不斷,理還亂的意向和情感,統統都堆積在了那一輪玉盤之上。 那麼,“后羿射日”和“嫦娥奔月”均為神話,為何月比日更牽動人的情思呢?太陽熾熱,白晝間人們得出門勞作討生活,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奔波勞碌,哪有心思望日感慨呢?惟有夜幕降臨,塵囂落盡,人們休憩身心,這時,一輪皎潔的月緩緩從天邊升起,在樹梢間,在山坡腰,在滄海上……清輝四射,所有日間的勞累、苦難和煩惱,都被這如水的月光洗滌、撫慰。因此,世人喜歡賞月,文人墨客們喜借月詠懷,愛情也好,親情也罷,甚至成功失敗,悲歡離合,生老病死,光陰流逝……均可對月傾述,望月感懷。試看李白的《月下獨酌》,詩仙孤獨,但又何妨!還可邀月,且醉且舞且詠。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 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 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 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 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還有《靜夜思》,還有張若虛的“孤篇蓋全唐”的名作——《春江花月夜》,還有杜甫的“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還有,許許多多……一部《全唐詩》裡,與月相關的句子,不知能找到多少。 若定要問,為何詩人詞客對月如此偏愛?我想,除了神話之外,還與月亮的自然特性有關係。月亮是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也是同步自轉衛星,它繞軸自轉的周期與地球公轉周期是相同的,這使得它幾乎永遠以同一面朝向地球,也就是說,月亮始終以她的一邊臉對着我們。這一點似乎很重要,仿如一個永不會變臉的美人,始終以她嫻靜和美的笑容面對我們,又猶如蒙娜麗莎那神秘的微笑,年年如此,代代如是,讓每一個朝代的“我們”,所見的,所詠的,都是那張熟悉的臉。 而且,她的臉會交錯變化,恰似一個羞澀的少女,一個懷春的婦人,一個冷艷的女神……從初一至十五,先是“養在深閨人未識”,再是“猶抱琵琶半遮面”,最後才是“芙蓉如面柳如眉”。佳人如斯,怎不令人心動?人世間,因着月的陰晴圓缺,設置了迎春的上元節,祭祀追遠的中元節和下元節,當然,還有盼望闔家團圓的中秋節。除了“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時”的相思之外,更有大詞人蘇軾的千古名作《水調歌頭》,道盡了世人諸多不如意,萬事難全的無奈: 【水調歌頭】 丙辰中秋,歡飲達旦,大醉,作此篇,兼懷子由。 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不知天上宮闕,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風歸去,又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間。 轉朱閣,低綺戶,照無眠。不應有恨,何事長向別時圓?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此事古難全。但願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唏噓之後,也惟有“但願”兩字,可稍微安撫內心而已。移居海外的我們,此感更是強烈,雖然生活無虞,畢竟去國離鄉,由於世事羈絆,歸國團圓一次,甚不易得。今夜有超級圓月,自然是要出門一賞的。吃過晚飯,我特地對太太說道:“今晚九點再去散步。”“為什麼?”平日習慣七點多就出門去了。“今晚有超級大月亮!”,我不無得意地宣布。她看看窗外,說道:“那麼多雲,哪會看得到?”,我偷偷想,Sabrina說九點時就會天晴,胸有成竹,遂坐在書桌前開始碼字。久不久,撥開百葉窗望一眼天空,竟弄得心神不寧起來。兩個小時過去,天上烏雲一直不散,等不到,也看不見月亮的臉。最後,連散步出門的興趣也等沒了,到了十一點,又累又困,早早睡了。 翌日,《華僑新報》作者群里,志健貼出他在午夜之後拍的,從厚雲彩里剛露出臉龐的月亮照片,還感嘆道:“昨晚,終於見了‘藍月’!”;黎楊主編也立即欣喜跟着寫道,我是凌晨看到的,快到中秋節了;半張,王導也紛紛跟上……原來,比我痴心的,情感豐富的,大有人在。王導還貼了他朋友的一個信息:西方有句俗語‘Once in a Blue Moon’,是千載難逢之意,為什麼老外會這麼說?理由是,在昨晚(8月30日),月球是最接近地球的(距離為357,344公里),比起上次,數星期前(8月1日)的超級滿月(距離地球357,530公里)更近地球。由於這一個月內有2次出現超級滿月,第二次的超級滿月就被稱為超級藍月亮(Super Blue Moon)。下次要看超級藍月亮要等至2037年。 我平日喜歡開個玩笑,也跟着寫道:我也去看了,還聽了《你看你看月亮的臉》。其實,是最近幾天,不知怎的,忽然非常想聽孟庭葦的歌,前幾日工作時聽了將近二十年沒聽過的,當年被稱為“軍中情人”的她的歌,優美的旋律,甜美的歌聲,心生感慨。在眾多熟悉的歌中,其中便有這首: 圓圓的 圓圓的 月亮的臉 扁扁的 扁扁的 歲月的書籤 甜甜的 甜甜的 你的笑顏 是不是 到了分手的時間 不忍心 讓你看見我流淚的眼 只好對你說 你看 你看 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月亮的臉偷偷的在改變…… 也許是天意?超級藍月亮要來了,才促使我想聽孟庭葦的歌?儘管當晚沒能去看,可是老話也說,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這晚,我和太太吃完飯,立即出門。果然,一出門,才走上幾步,就看見圓圓的,圓圓的月亮的臉,躲在樹梢後面遠遠的,遠遠的地平線上,真的像一張扁扁的,扁扁的歲月的書籤……我們都情不自禁驚呼一聲,呆立住了,然後急不可耐地往東行去。 我一邊走,一邊回想起九十年代,那些青蔥的,無法忘懷的歲月。啊!月亮!你現在是離我們最近的麼?仿如一伸手就可以撫摸到你的臉。可在青春歲月里,在少年初識愁滋味的日子裡,在青年狷狂的日子裡,我也感覺你好近好近啊!謝謝你,月亮,我好想代古人們向你說一聲,謝謝你!其實,不論遠近,幾千年來的每一夜,你一直默默在天上陪着,注視着,傾聽着我們,讓我們向你訴說着,那麼多的哀與愁,那麼多的苦與樂,那麼多的情與思……故鄉和往事,一一湧上心頭。 正沉思之際,耳邊忽然聽到太太說道:“來,拉着我的手!”轉過頭,只見她伸出手,笑着望我,那份少年的心性,又回到了已入中年的我們的身體。我也伸手拉住她,她卻嗔道:“不,這樣,這樣該怎麼說?”心思還沒從月亮拉回來的我,慌亂中回道:“十……十指相連?”“哼!這樣叫十指相連?還虧你自詡是個寫作的人呢!”她取笑道。“哦!哦!應該是十指相扣。”我訕訕道,她這才嘟着嘴,笑着別過臉去。 我們又走了很遠很遠,沉默着……不是已經沒有了話題,而是一切都無需再言說,只在心中輕輕地,輕輕地對她說: 你看你看月亮的臉! 附一首和韻蘇軾的舊詞: 【水調歌頭】 己亥中秋,獨飲一樽,小醉,作此篇,兼懷諸友。 今月古時有,幾度掛霜天。清輝初降如雪、仰首嘆斯年。人世長河東去,海上瑤台銀宇,風起又微寒。誰悵飛鴻影,掠過水雲間。 展青袖,吳伐樹,笑難眠。遂將愛恨、一擲殘夢裡團圓。人有常分常合,月有時圓時缺,不必事求全。惟飲樽中酒,與你共嬋娟。 註:與月亮相約2037,希望那時還有機會再提筆寫一篇,懷念現在。 2023.09.04
原載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7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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