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搖子》 ——上部之《啞孩兒》 作者:(唐)飛龍
第六回 聖手雲芳初相遇 盧郎慈妹偶做媒 (接上期) 只是他懶於打理本派事物,把一切雜事、政務交予付掌門人農有方,自己卻四處雲遊,賞山玩水。十五年前,他來游賞月亮山,我那年方七歲,正跟一群小夥伴在月亮山附近採集蘑菇,忽見一位奇人走過,四十多歲年紀,烏髮長鬚,穿着青衫布長衣,背上一個行囊,斜背着一把寶劍,穿一雙厚厚的布鞋,仙風道骨。 我們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物,看着都好奇,手上提着裝滿蘑菇的籃子,跟着他走,他也微笑着,偶爾回頭看看我們,不說話。忽然,我生出個念頭,想把剛采來的蘑菇給他,就跑到他面前,把籃子高高舉起,裡面的白山蘑菇又大又肥,他笑着說,我不買。我使勁搖搖頭,他一愣,又說道,送給我?我使勁地點頭。 他笑笑道,難得你這小姑娘麼好心腸,你叫什麼名字?我紅着臉慢騰騰回答:何……雲……芳。我們桂州話發音特別,他聽成‘和韻芳’,隨即哈哈大笑,說道,小姑娘,我只問你名字,你卻叫我作詩嗎?和韻芳?和‘芳’韻?好,好!……他放慢腳步,若有所思的樣子,嘴裡念念有詞,十來步後,他輕聲吟道: 悲莫悲兮離別長,怨兮莫怨私自傷。 斂橫波而向秋野,垂玉箸兮沾雲芳。* 念完,他不笑了,似乎還有點悲傷。 他接過我的籃子,摸摸我的頭,我們小孩子家沒上過私塾,連字都不認得,哪懂什麼詩啊!但見他念得婉轉好聽,就都跳着歡呼。可是我聽出來他念到我名字,原來他作詩前早琢磨出我名字來了。那時家裡窮,我沒有簪子別頭髮,是用了根竹筷掰做兩段,削圓削滑了叉頭髮,那竹子是澄黃色的,倒是像極了玉,這是以後長大了才明白,雖不懂那首詩,卻一直記得牢牢。 他從籃子裡拿了四五個蘑菇,彎手放進行囊里,把籃子還給我,說了謝謝,然後讓我們回家去。大夥又跟了一小段路才停下,看着他高大的身影徐徐遠去,才轉過身往家奔跑。我卻沒有馬上離開,站在那裡有節奏地,學着他口音輕聲重複他的詩,覺得好聽又好玩,一遍又一遍,越念越大聲,前段念着不高興,後面念着自己名字就笑。 念了一會兒,正欲折身回家,突然聽見前面有叮叮噹噹打鬥的聲音,甚是激烈。我不知是何事,想是那奇士遇着了強盜?撒開腿就往前跑,轉了兩三個彎,果見就在月亮山旁林邊一塊空地上,他正與兩個穿袈裟的大和尚斗得厲害。 我嚇得趕緊躲在一塊大岩石後面偷看。只見那兩個肥大和尚黑臉橫肉,凶神惡煞,一個使一把手杖,一個使長柄大刀,刀上還有一個銅環。我看着不像中土人物,哪裡的人?怎麼會黑得像塊碳似的?他們的招式真兇悍,橫掃猛砍,勇猛剛勁,嘴裡還嘰里呱啦地亂喊,我也聽不明白。奇士持一把劍,卻靈巧活躍,身形飄忽,移動很快。我看得目瞪口呆,手上的籃子滑落在地也沒察覺,嘟着嘴想,哼!兩個臭和尚打一個,也不害臊。和尚兵器長,一味進攻,奇士只有團團躲閃,互相都近不了身,又鬥了好一會,我眼都花了。 忽然,只見奇士一聲呼嘯,凌身而起,直往那使大刀的橫空飛去!身體旋轉,手上的劍順勢往上劃個圓圈,只聽‘鏜’的一響,那個和尚的刀飛落在地,他哇哇狂叫,隨即往後一退跌坐在地上,驚恐不已,右手去扶左手,細看,原來他的左手半條手臂沒了,身上全是血! 那使手杖的又驚又怒,大吼一聲,拼了命地把手杖揮得呼呼作響,直往奇士身上招呼。奇士左閃右避,險象環生,又鬥了半響,那和尚感情是累了,手上也慢了下來,奇士忽又一聲清嘯,這次是騰空而起,跳起比那和尚還高,雙腳收攏,落下時卻身體下俯,腳伸展,姿勢真是漂亮,像一隻老鷹捉小雞!劍直直往那和尚前胸刺去,和尚大驚,連忙半途揮起手杖橫掃,這次只聽見‘噗,噗’兩聲,和尚委身倒地,原來在一瞬之間他竟然連刺了黑和尚兩劍,劍插在他胸口上。奇士也倒地後站不起來,原來,左腳被手杖擊中,臉上甚是痛苦,卻望着那和尚哈哈大笑。 那斷手和尚見狀,慢慢掙扎着站起身來,走過去,右手拾起他的長刀,又晃晃悠悠地往奇士走去,臉色猙獰,似笑似哭,一步一步,眼見奇士無法挪動去拿劍,和尚在兩三米外就單手舉起大刀,奇士靜靜坐在地上,我瞪大眼睛,看着那和尚的刀就要往下砍,一刀下去,奇士非得要一分為二不可,我大聲驚叫起來‘ 啊!啊!啊!……’ 喊完,奇怪的事情發生了,那和尚的刀並沒能砍下去,卻慢慢地往後倒了下去。 一切寂靜下來,林中只有風聲響。呆立了好一會,不知到底有多久,我不敢挪動半步,看着他們都躺在那裡不動。是不是他們三個都死了,還是都沒死?想到這,全身嚇得發抖,不管是死還是不死,我都不敢過去。 (待續)
轉載自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70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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