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 十月六日。周五。 中秋剛過,又逢加拿大的感恩節長周末。經過一周繁重的工作,本來若是秋高氣爽,天氣晴好的話,妻與友人約好到山中小住兩晚,白天爬山,神遊於滿山紅葉之中,晚上燃起篝火,沉思於滿天繁星之下,該是多麼放鬆、愜意的事情。可惜,天氣預報這兩天偏偏有雨,而且是大暴雨,妻的計劃只能放棄,呆在家中。全球變暖日益嚴重,極端氣候、天災等事件,屢屢發生,今夏七月更錄得歷史有記錄以來最高氣溫,前兩天,深秋之際,還炎熱異常,甚是不平常。 而預報的周末大雨,老天似乎已等不及,下班回家不久,就開始下了。一陣一陣的,五點多的時候,出門接放學回來的兒子,發現黃昏的大街上已然濕漉漉的,天空鉛雲密布,秋雨的大軍,已悄悄部署完畢。十點,剛稍微停歇了一會兒的老天,又淅淅瀝瀝,嘩啦嘩啦地下了起來,迫不及待要將秋的意境給一步描繪到位。 此時,燈下,聽着屋外不歇的雨聲,望着窗外暗淡的街燈,一種秋風秋雨愁煞人的感覺慕然升起。那風聲、雨聲,一陣緊跟一陣,一波接連一波,一浪翻過一浪,猶如千軍萬馬,雷霆萬鈞的銀河傾瀉而下!此情此景,令我想起了兩個字:秋水。 “秋水時至,百川灌河。涇流之大,兩涘渚崖之間,不辯牛馬。 於是焉,河伯欣然自喜,以天下之美為盡在己。順流而東行,至於北海。東面而視,不見水端。於是焉,河伯始旋其面目,望洋向若而嘆曰:‘野語有之曰:‘聞道百,以為莫己若’者,我之謂也。且夫我嘗聞少仲尼之聞,而輕伯夷之義者,始吾弗信,今我睹子之難窮也,吾非至於子之門,則殆矣,吾長見笑於大方之家。’” 這是莊子《秋水篇》的開篇。 兩千多年前,莫非莊子也是在十月某一個夜晚,聽着窗外的鋪天蓋地的秋雨,才突獲靈感,寫下了這段文字?不愧為老莊,聽着轟鳴的秋雨,就聯想到秋水,至河伯,到大海……我非河伯,有此自大狂妄之想,深明自己無知,莫說道百,連一道也未足聞。卻亦想自詡為秋水一掬,加入到這百萬大軍之中,從天上奮力一躍而下,撞在萬家屋檐之上,撲在廣袤彩林之中,摔在阡陌堅硬的路上……縱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雖未聞道,卻感知秋水是悲憤情緒的凝聚,是聖潔心靈的韻律,亦是壯美命運的樂章,猶如貝多芬的第五交響曲,在吶喊,抗爭,怒號!因這人世間仍有瘟疫、戰爭、屠夫和殺戮,罪惡的魔爪依舊無處不在,文明的腳步仍步履維艱,正義的審判依然遲到。此夜,滔天的秋水恣意怒吼着,沖刷着,裹挾着一切不公與醜惡,匯入江河,奔流至海。 枯坐於書桌前,我的思緒如秋水,也朝着大海涌去。秋山是絕美的,這一點毋庸置疑,尤其是我們加拿大的秋,楓之國的秋,更是美輪美奐,有人說此時的加拿大是星球上最美的國家,一點也不誇張。居加十幾載以來,年年我皆忘情地陶醉於那火紅的熱烈,金黃的浪漫,寫詩詞歌賦去讚美、謳歌!惟獨對秋水不理不睬,甚至,有時還憎恨那幾場秋風秋雨,因其肆虐之後,滿山滿樹絢爛得令人乍舌的秋葉,大多已經凋落頹敗,像一個美艷的少婦,一夜之間,變成一個衰殘的老婦。秋水啊,難道你真是如此無情,為了奔赴大海,非得那麼迫切地摧殘這靜美的世界麼?今夜,我又細細思考這個問題,屋外的秋水,傾注而下,如巨浪排山倒海而來,似天神戰鼓轟鳴而至! “北海若曰:‘井龜不可以語於海者,拘於虛也;夏蟲不可以語於冰者,篤於時也;曲士不可以語於道者,束於教也。今爾出於崖涘,觀於大海,乃知爾丑,爾將可與語大理矣。’……”莊子如是又說。於是有所感悟,若我輩只拘泥於秋雨的狂暴,陶醉於秋山的美色,流於秋水的自滿,而不能出於崖涘(水邊,河岸),觀向大海,又怎能自知淺薄?更遑論識大體勢,談大道理!相對於迷濛、溫潤的春雨,秋雨無疑是疾馳、凌厲的;一江春水是緩慢,優雅的,一河秋水卻是奔涌、雄壯的。秋水似乎是為了完成某種使命而來,那就是,脫下秋的盛裝,讓大地醒悟,忘記短暫的美,過渡到漫長的冬。人生的年華也大抵如此,青春年華只是彈指一揮間,當人生的秋雨降臨,歲月的秋水奔流而去之時,即是宣告秋之美即將結束,是到面向暮色升起,將盡的時候了。 念及此,不禁想起《冰與火之歌》臨冬城的那一句箴言:凜冬將至。 午夜,在無盡的秋雨聲中入眠。翌日醒來,雨聲仍是連綿不斷,望向後院,雨落在兩周前砍伐修理的一堆堆枯枝敗葉上,落在一缸殘荷之葉上,落在斑駁漆落泛黃的原木陽台上,幾隻小鳥卻在雨中穿梭不停……一幅多麼冷峻的《秋水圖》啊!心境也變得格外惆悵,落寞起來,秋水泛濫中,驚覺寒露已至。秋水從滿山遍野里流淌下來,奔去的,去了,沒去的,會凝結成寒露,冰霜雨雪,她只是以另一種形態陪伴着我們,從一個熱烈的秋美人,搖身一變成為一個冷艷的冬美人。 啊!生命的本質原本不就是這樣麼?大到人世間,無論是荒涼的戰亂還是繁華的盛世,民間的苦難和悲愁何曾停止消失?小至個人,無論絢爛的青春還是壯美的中年,一切都會逝去,而那無情冷酷的秋水,是鞭撻和喚醒沉睡的世界和我們,告訴我們,只沉湎於美的夢幻是遠遠不夠的,我們必須清楚認知,在美的背面,藏着怎樣鄙陋的丑和殘酷的現實。 所以,從某個角度講,世界和我們都得感謝這漫天灌下,不辨牛馬的秋水。 這樣想着,秋雨又淅淅瀝瀝,時斷時續地下了一天一夜,如泣如訴,如夢如幻。此時,秋水已失卻她的破壞力,是她暴躁的脾氣變得溫柔了嗎?非也,她或許只是休整一下,喘一口氣,積蓄能量。儘管如此,此時秋水展現了她靜和、柔美的一面,水柱已變成雨絲,氣勢滂沱已改成嬌似弱柳,可是,愁的意味卻更是濃厚,深遠了。在這漫天滿地浸淫的秋水氛圍中,人是容易感到壓抑和悲觀的,這悲觀,是對美的遺失,對年華的逝去,對世情的失望……人到中年,方能與秋水產生共鳴,感悟秋水的意涵,若是在二十幾歲血氣方剛的年紀,只會讚美、膜拜青春和美,憎惡和怒斥秋水的老氣和惡,又怎能理解和感知秋水所揭露的生命的本質呢? 我願化為一掬秋水,朝大海奔去。雖是一個從山裡來的孩子,大海卻是我嚮往的歸宿。海納百川,大海以它的寬廣與博大容納一切,無論春水或是秋水,融入大海便化為虛無。冷眼看世人,鬧得沸沸揚揚,爾虞我詐,明爭暗鬥,千年恩怨的愛恨情仇,那些在他們眼中顯得多麼“重要、偉大”的事情,到了終深埋於地,歸於大海的最後一刻,莫不只宛如海浪一朵,化為泡影。秋水摧毀了世界之美,揭開了嚴冬的序幕,讓我們直面慘澹的人生;惟有知曉人生的殘酷性,我們才能學會樂觀、看淡,從而能寬容、原諒生命的殘缺和不完美。 一葉而知秋,一水便識愁。秋水並非無情也,它只是通過對美的摧毀,向我們昭示了現實:美好和醜陋,善良和邪惡,都是相對存在的,永遠不要被美的虛幻所迷惑,美的背面隱藏着丑,也不要為善良的表面所蒙蔽,偽善的人面具之下便是邪惡。因此,這世界從未斷絕過欺騙與不義,謀殺與戰爭,秋水年年如約而至,我想,是告誡和提醒世人,在享受美的同時要意識到丑的來臨,凜冬也會隨之而至。 臨美識丑,居安思危,是秋水給我們的啟示,我們不應憎恨和埋怨它,相反,應感激那暴風驟雨、愁雲慘澹般的秋水。雖則,最後到了大海,一切的美和丑,善與惡了,恩與仇皆會化為虛無、泡影,可是,在活着的過程中,當那一階段到來,讓我們做一掬奔騰而下,呼嘯而去的秋水吧。 【西江月】秋水 浪闊風高狂卷,夜來天動山搖。 落紅晨更顯殘梢。人至中年難覺。 美景頓如飄絮,東流秋水如醪。 此愁歲歲與今朝。入海恩仇盡了。 後記:在秋水狂瀉,我起念寫這篇文字之際——十月七日,恐怖組織哈馬斯發動襲擊入侵以色列,音樂節狂歡頓成噩夢,血流成河,世界為之震驚!以色列當即向哈馬斯宣戰,對加沙狂轟亂炸,加沙走廊重陷入血與火的戰場。這場人禍何時能止只有天知。世人無奈,只為無辜的生靈禱告。 2023.10.07-11.01
原載《華僑新報》第170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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