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期）

而中國人製作的東西，對不起，有一個不好的名聲，質量不好。外表做得很漂亮，可是裡面的卻用便宜的材料，用不了多久就壞，打個比方，這琴槌應該用實木，為了省成本卻用塑料，不是中國人不聰明，不能製作好產品，而是他們被告訴這麼做。”我補充着說道：“是因為文化的因素。”他贊同，連聲道：“對，是文化不同，文化不同。”中國人素來以小聰明著稱，做任何事情喜歡走捷徑，只顧追逐眼前利益，進行惡性競爭，沒有大和民族推崇的工匠精神，將任何產品都做到極致，貌似很傻，其實人家是大聰明，兩種文化產生的不同結果顯而易見。

理查德並不因為我是一個華人而掩飾他的觀點，黑即是黑，白即是白，就像鋼琴上的鍵，壁壘分明，沒有灰色地帶，這樣才能演奏出純美的音樂。對於誘惑，美色的、金錢的以及各色的引誘，他特地告誡說，對於信仰，有的人是真信仰，有的人是假的。撒旦這條蛇會時不時出現，因人的欲望總是無窮的，所以要經常警惕，一旦發現，便毫不留情地消滅它，他做了個很形象的動作，用手一抓，掉在地上，腳抬起“噗”的一下踩下去。這即為修行，人生的修行就是與各種大小欲望抗爭，不是你滅掉它，就是它把你給毀了。理查德一路滔滔不絕地說，道傳完了，琴也調好了，他順手彈奏了一段，琴聲如淙淙的泉水，流暢而動聽，然後問我：“好了，接下來是五分鐘鋼琴課了，你準備好了嗎？”到了上課時間，我既興奮又害怕，又老又笨的我，能聽懂嗎？沒信心，但我笑着點了點頭。

“好的。首先，我們從練習左手開始，第一步只練三個手指。而且只練白鍵，不練黑鍵，因為白鍵是穩定的音，練習起來比較動聽。你看，這兩個黑鍵的第一個白鍵是什麼音？”“哆。”“對，你看，每兩個黑鍵的第一個白鍵都是哆，低音哆，中音哆，高音哆……然後，三個手指彈……”他用無名指、食指和拇指彈出了1、3、5，2、4、6，3、5、7……循環往復，柔和的琴聲非常動聽，“就這麼練習，讓手指習慣成自然。到了一定熟練的程度後，閉上眼睛練，對，讓你的心來感應琴鍵，當你閉眼也能彈得很熟練的時候，我們開始右手的練習，但只練一個手指。”理查德一邊解說，一邊彈奏演示，我默默努力用心看着，記着，可資質實在太差，中間有許多還是沒能記住。“當你彈到不和諧的音，就是彈錯了，不要再繼續。然後，還是閉上眼睛練習，用心去感應，彈琴不是手指在彈，而是心……你看！”他閉上眼睛，手指在琴鍵上自由地行走，力度適中，雖只是音階練習，也是優美動聽。

“好，課堂還剩下兩分鐘。我們來講講黑鍵，白鍵是平地，黑鍵就像小山坡，我們就要學習在山坡上行走的技巧……這樣，彈一下黑鍵。”理查德邊講邊演示，對於我這個門外漢來說，有點太眼花繚亂了。“最後三十秒，左手和右手的配合練習很重要，剩下的只是愛和練習了。你會彈得很好的，或許，有一天會你會在Place des arts（蒙城市中心的藝術聚集地） 開演奏會呢！到時你會不會送給我一張票？”說完，他爽朗地笑了，他這玩笑開得有點大，我不知怎麼回答。但他說的“愛和練習——Love and Practice”，或許“愛的練習——Love’s Practice”，倒是很精闢，很有意義，一語雙關呢。

理查德轉身，對坐在飯廳的妻說道：“你會幫助他練琴的，是嗎？”妻不置可否的笑笑，我倒是很感動，這位老師真是盡責，對我這樣一個笨學生竟產生些期許來，心裡不禁暗暗下定決心，從今天起，怎麼難也要好好練習。

“哦！最後還有一件事我想講。”他把琴蓋裝回去，指着沙發上那張紫色的琴套，說道：“最好不要蓋上它，你們知道為什麼嗎？”妻見理查德已經完工，也走了過來，我們都納悶為何他這麼說。理查德從沙發上拿起琴套，指着我對妻說道：“比如他，被一塊布蓋上，像這樣，你就不會看得見他，他隱形了，當然你就不會注意他，更不會愛他；鋼琴也一樣，它如果被蓋上，每次要彈琴都得去拿掉琴套，孩子們就不願彈了，要是它敞開在那，孩子一走過，琴彷佛就在說，快來啊，快來彈我啊！孩子一去坐下，就可以彈了。”他一面說，一面把套子將我蓋上，我藏身在黑暗之中，確實感覺不好。

“可是，我要讓琴擋住灰塵啊！”當理查德一拿下套子，我就對他解釋道。

“哧！灰塵！那一點也不重要。要記住，我們來自於塵土，也將歸於塵土。為什麼要害怕灰塵呢？”我轉眼再看一眼鋼琴，多美的一件藝術品啊！擺在那裡，確實有吸引人的魅力。也許，他是對的，這些年來，怎麼就把琴蓋得死死的？或正因那樣，才讓琴被孩子忽視，被冷落，從而蒙塵了。

“只有兩種情況要蓋上套子，一是當濕氣很重的時候，要保護琴被損害；還有就是你們出遠門度假，長時間不在家的時候。”理查德補充道。我一聽很有道理，決定要把琴套收起來。

我從桌上拿了準備好的一疊錢遞給他，說道：“理查德，謝謝您！這是一百塊。”

（待續）

原載自蒙特利爾《華僑新報》第172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