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來的道歉，人性的回歸

劉繼傑

前兩天，聽說有原來北京中學文革時的幾位紅衛兵，向當年受他們迫害的老師們公開道歉，為他們四十多年前的行為感到懺悔。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現象，值得鼓勵，值得稱道。並希望看到更多的人公開站出來道歉。

這種公開的道歉，是一種人性的回歸，是人良心的具體體現。雖然這道歉在文革之後四十多年才開始出現，有些姍姍來遲，但無論是對於當年的受害者，還是對於道歉的本人來說，都具有極大的意義。對於道歉的人來講，這是一種解脫，一種心靈的放鬆。也許在過去的幾十年中，他們的心裡無時無刻不在受着良心的譴責。公開地把道歉的話說出來，等於是把心靈上的重壓卸下。而這種公開的道歉，對於當年的受害者來說，是一種莫大的安慰。而且，得到安慰的，遠不止於當年直接遭受道歉人迫害的哪些人。那千千萬萬在文革中受到凌辱，受到迫害，受到非人待遇的受害者，都能在看到這道歉的時候，心中感到一陣溫暖。

文革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現在五十歲以下的人，對文革可能沒有印象。但當年經歷過文革的人，不會忘記當年的恐怖情景。多少人受到批鬥，多少人受到毒打。脖子上掛着細鐵絲吊着的牌子，頭髮被剃去一半，被人撅着兩隻手臂，頭被按倒接近地面，美其名曰，坐飛機。如果堅持不住，倒在地上，還會被怒斥為裝假，要強掙扎着站起來接受批判。

在那六六年的紅八月里，夜深人靜時，每每會傳來陣陣哀嚎，陣陣吼叫，伴隨着棍棒和皮帶抽打在人的肉體上發出的聲響。大家生活在膽戰心驚之中，不知道明天同樣的命運又會輪到誰家？

除了肉體的迫害以外，還有精神上的迫害。受迫害的人，要忍受眾人的訓斥，白眼，歧視。沒有人敢於接近，沒有人敢於同情，就像一葉孤獨的小舟，在茫茫的人海中掙扎。多少人受不了這種煎熬，自己了斷了生命。

那是一個沒有人性的時代。那是人的尊嚴被踏在腳下的時代。那是一個沒有法治，沒有道德，沒有同情心的時代。那是一個恐怖的時代，一個殘忍的時代，一個野蠻的時代。那是一個令人不堪回首的時代。

文革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從三十多年前所謂“撥亂反正”的時候，我就期待着有文革中迫害人的人出來道歉。但是沒有。大家都把責任推到了林彪，四人幫的頭上。只見有人出來控訴文革的到行逆施，不見有人出來承擔責任。一時間，大家都成了文革的受害者。

文革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而文革的那段歷史，在政治家的目的達到之後，也已成了禁忌的話題。現在的年輕人，已經想象不出文革是怎樣的情景。

文革已經過去四十多年了。當年受迫害的一批人，大部分都已經作古，只有少部分尚存人世。當年意氣風發的紅衛兵，現在已成了年過花甲的老者。他們的子女，都已經長大成人，有很多人已經是兒孫繞膝了。但是，大部分當年直接參與過迫害的人，仍然沒有勇氣站出來為自己當年的行為道歉。

中國人向來缺乏道歉的傳統，只有在逼迫之下的認罪，沒有發自內心的道歉。家長錯怪了孩子，不會對孩子道歉，因為那樣會影響尊嚴。政府冤枉了百姓，也不會向百姓道歉，因為那樣會影響政府的形象。每個人犯了錯誤，總是能找到這樣或那樣的理由來為自己辯護。我曾見過不少當年的紅衛兵寫的文章，總是說當年革命的動機，革命的激情如何如何，而不提自己當年幹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實在不得已，也是把責任推到大人物的頭上，認為自己受了蒙蔽，是一件很委屈的事情。

還有很多人，其實心裡已經認識到當年的錯誤了，但沒有勇氣公開承認。也許他們一起生活多年的配偶，他們的子女和兒孫，他們的朋友和周圍的人並不知道他們當年幹過的事情，公開承認錯誤可能會影響自己的形象，還有可能會被人看不起。因此，他們選擇了默默地承受着良心的煎熬。

古人曰，人非聖人，豈能無錯。過而能改，善莫大焉？犯了錯誤固然不是很光榮，但畢竟那時多年前的事了，並不能代表現在的你。但如果對以前的錯誤不承認，甚至找各種理由為自己開脫，那是更可恥的事情。這恥辱不僅是當年作為一個年青人犯下的錯誤行為恥辱，而且是現在作為一個成年人，作為一個長者的恥辱。不承認錯誤的人，不會得到人們的尊重。

這次道歉，只是當年眾多的紅衛兵中的三個，他們雖然當面向他們迫害過的老師表示了道歉，但在報道時，仍然有人沒有勇氣使用自己的真名字，這是讓我在欣慰之餘感到遺憾。但不管怎麼講，這三個人能夠打破多年的沉默，公開地為自己多年前所犯下的錯誤道歉，仍然是當今中國社會中的一件大事，是社會的一個進步，應當給予鼓勵。

我希望，我相信，會有更多的人跟在這三個人的後面，為自己當年的行為公開道歉。也許你當年迫害的人已經離開了人世，不能聽到你道歉的聲音。但社會會聽到，良知會聽到，公義會聽到。道歉之後，你會覺得今後的人生更加陽光燦爛，你會活得更心安理得，你的家人和社會也會對你更加尊重。有一天，當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你的靈魂會得到安息。

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