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撞上國貿那一刻,建平正在休息室沖咖啡,聽見辦公室有人高喊:“出事了!” 同事們都涌到窗口朝南眺望,建平隨着同事們的目光看見濃濃的黑煙和火光從國貿高層冒起。建平工作的Metro Fund-都市投資基金在Barclay街和Greenwich街交界處,7樓,距離國貿大樓不過兩個街口,從窗口可以瞭望雙子座的全貌。 建平走到過道里問身邊的同事艾莎: "怎麼回事?” 艾莎回答:“好像飛機失事,撞上了北樓.” 艾沙是客服部門的,是公司的窗口,有着親切的嗓音和微笑的眼睛,不過此刻表現凝重。 國貿雙子座分為南樓和北樓。着火的是北樓,大約在80-90層左右,火焰猛烈,吞噬了整層樓,北樓頂層是Window on the world餐廳,建平很熟悉,公司每年的感恩節晚餐都在此舉行,餐廳的飲食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餐廳的吸引人之處是它的景觀,Window on the world坐落在國貿北樓的106層,窗口是落地式的,可以鳥瞰紐約,特別是夜晚,一眼望去,整個曼哈頓映在映照在通明的燈火之中,氣勢磅礴,燦爛絢麗,讓人不由得感嘆人類文明的偉大。不過此刻建平的心裡沒有這份閒情雅致,他的心緊繃着,他知道通往餐廳的電梯一向擁擠,有時要等很久,建平不知道現在電梯還能不能運作。而安全梯狹窄,現在正是早餐時刻,餐廳里一定有不少客人,他們如何能夠穿過大火瀰漫的樓層逃生?建平的擔心後來證明是對的,Window on the world在911襲擊中人員損失慘重,大部分餐廳員工沒有逃生的機會,72個餐廳員工和96個就餐客人死亡。其中最著名是一個身着白襯衣男子,以跳水的姿勢從北樓跳下的遇難者,他的身影在半空中被攝影師拍攝到。成為911經典圖片。這個死難者被確認為Window on the world的音響師,不過他的屍骨沒有被找到,雙子座倒塌時瞬間的衝擊力和高溫他和眾多911死難者的遺骸化成了灰燼,這是後話。 消防車,警車,救護車從四面八方呼嘯而至,尖銳刺耳的消防汽笛,急救車笛,警笛,震耳欲聾。董事長格林.拉斯基從辦公室來出來,他辦公室里的電視機音量很大,是CNN。格林對大伙兒說:“現在外面情況不明,大家暫時不要離開辦公室。”又對艾莎說:“通知市教師退休金,今天的投資研討改期,這樣的交通狀況誰也來不了。” 建平看了一眼手錶,此刻是8:57分。 這時。印裔經理辛格高舉手機叫道:“剛剛接到電話,撞機是人為的,是恐怖襲擊!” 辛格是分析組組長,是建平的頭兒。辛格的話讓建平想起93年代國貿遭受過的一次恐怖襲擊,一個叫作奧馬的埃及伊斯蘭教神職盲人阿訇策劃了對於國貿的炸藥襲擊,襲擊者用租來的車把自製炸藥帶進國貿下面的停產場,不過炸藥的威力不夠大,只炸壞了停車場,對於國貿並沒有造成結構性破壞。當時建平還在美國中部讀書,那次襲擊對於建平來說不過是一條新聞,可現在恐怖就在眼前! 突然,有人尖叫:“啊!”,建平急忙望去,又一架飛機從空中急速駛來,一頭扎入國貿南樓,形成起一股巨大的火球,騰空而起。同事們驚愕的目瞪口呆,艾莎捂着嘴巴,聲音顫抖:“Oh My God!” 建平看着國貿雙子座變成兩隻巨型蠟燭,燃燒着。覺得有一股涼氣從脊梁骨往上升,這種感覺他以前有過,那是6.4天安門之夜,長安街上戒嚴軍車疾駛,他退縮在牆角,祈禱子彈長眼兒。現在,建平又感到了死神的逼近,他心裡恐慌起來。格林從辦公室出來,嚴肅地說道:“剛剛和朱尼安尼市長辦公室通了電話,這次襲擊可能是大規模的,市區馬上關閉,交通中斷。這裡有危險。大家趕快離開辦公室,想辦法回家,何時上班,等待公司通知。" 最後他的聲音放柔和了一點:"現在外面情況混亂,大家務必小心,到家後給我發個郵件。” 同事們急忙離開辦公室,只剩下建平和老闆,建平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給Bloomberg和 Morgan Stanley業務同行發了個簡短的郵件,告訴他們自己這裡的情形。辦公室經理凱特琳往外走,看見建平還在辦公,督促道:“JP,儘快離開,不要耽誤,”建平沒有英文名字,同事們就把建平名字的拼音縮寫當作他的暱稱。 建平在發郵件的同時,電腦上不停跳出即時新聞:“布什總統在佛州發表聲明:這是針對美國的恐怖襲擊”,“又一客機撞入華盛頓五角大樓”, “美國航空管理局有史以來首次全國禁空”, “紐約所有隧道橋梁和交通禁止通行”。。。建平心裡冒起一股怒火,憎恨襲擊後面的策劃者。在郵件的結尾,他悲壯地加上一句:“it is war, may god bless America!” 關了電腦,建平拿起外套急忙下樓,來到大街上。那天的天空格外晴朗,空氣也非常清晰,可建平卻有一種快要窒息的感覺,呼吸困難,他看了一下手錶, 9:55分。他急速思考着如何趕快離開這裡,建平的家住在新澤西的莫里斯鎮,他平常通勤是把車開到紐瓦克市,然後乘Path軌車過哈德遜河到國貿站下車。現在所有交通工具都停駛了。怎麼辦?荷蘭和林肯隧道一定關閉了,去中城沒有用,唯一的可能性是到哈德遜河邊去,看看有沒有輪渡。想到這裡,建平拐入Vesey 街,他知道,沿着Vesey 街一直往西走,就可以到達Battery Park City, 這是個哈德遜河上的碼頭,那兒有好幾條通往對岸新澤西州的輪渡,過了河就好辦了。建平沒有料到這一決定把他推向死亡的邊緣。因為Vssey街距離幾分鐘之後倒塌的國貿更近。 他沒有想到國貿會塌,其實,當時全世界也沒有幾個人會料到國貿會塌。這是現代鋼鐵建築,堅不可摧。建平剛剛拐進Vesey街,就聽到警察高喊:“快跑,南樓要塌!”建平急忙抬頭望去,南樓的頂層開始傾斜。建平立刻轉身,隨着人群沿着Greenwich街往北狂奔。他聽見身後傳來一種奇怪恐怖的聲音,像是滾雷,隆隆作響,夾雜着尖銳的呼嘯,聲音越來越大,地面也似乎開始顫抖起來,建平剛跑到Vesey街和Greenwich街的交叉口,就被後面追來的巨大黑煙吞噬了,頃刻間,一片黑暗,濃烈的煙霧嗆得建平上不來氣,幾乎無法呼吸。建平感緊用外套捂住口鼻,艱難地摸索到一家商店門口,和幾個行人擠在一起,大約過了十分鐘,煙霧稍稍沉澱,建平摸索着,憑着感覺往西走,他知道,第一棟樓倒了,第二棟樓也堅持不了多久。必須趕快離開。這時道路上布滿了玻璃和建築碎片,這些碎片上覆蓋着厚厚的灰塵,行走起來非常困難。建平走出沒有多遠,看見一個女士依靠在牆邊下,渾身是灰塵,似乎受了傷,他上前督促:“你不能坐在這裡,危險,起來和我一起走!” 女士抬起頭看着建平:“JP?!" 建平也認出她來:“Esther?", 這是艾莎的英文名字。艾莎滿臉都是灰塵,只有那雙眼睛依然閃爍。 "你受傷了?" 建平問道。 “我的腳,”艾莎回答,她的聲音帶着明顯的痛苦。 建平看見艾只穿着一隻鞋,另一隻鞋沒有了,血從腳底部湧出,傷口不淺。很顯然,她的鞋在奔跑中跑掉了, 被尖銳的器物戳傷了,此時只有自救一條路,建平用力撕開外套,用布條把艾莎的傷腳用力包紮好,艾莎痛的叫“ouch!" ,建平安慰她:“還好,你的臉沒有受傷,依然漂亮。” 受到建平的安撫,艾莎鎮靜下來,居然冒出一句頑皮的笑話:“我現在是不是像大猩猩?”建平沒有回答,他沒有開玩笑的心思。他必須儘快把艾莎和自己帶出這個危險的地方,他環顧四周,對艾莎說:“你等一下。”自己跑到馬路對面,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向商店的窗戶,然後從破碎的櫥窗里摸出一雙denim布鞋,跑了回來,讓艾莎穿上:“號碼也許不太合適,店家允許退換。”艾莎說:“你知道你這是盜竊? 要坐牢的。”建平回答:“你爸不是律師嗎?到時我聘他做我的辯護律師。” 建平知道艾莎的家在新澤西霍博頓,就在河對岸。此刻如果把艾莎留在曼哈頓,一來醫院一定擁擠,二來情況不明,更大的襲擊可能還在後面,所以,最好的辦法是帶艾莎過河。他幫艾莎把鞋子穿上,兩人一瘸一拐地繼續往哈德遜河方向走去。
兩人大約走了40分鐘,來到哈德遜河邊,碼頭上已經聚集了許多和他們一樣從下城逃出的人們,人人蓬頭垢面,滿身灰塵,有的人身上帶着血跡。不過沒有人喧鬧,沒有人叫喊,大家表情嚴肅,靜靜的聽從着警察的指揮,有序地等待着輪船靠岸。建平扶着艾莎排在隊伍的後面,這時排隊人群忽熱騷動起來,大家都都掉過頭,往國貿方向眺望,北樓也塌了。
911那天曼哈頓與外界交通中斷之後,輪渡成了上班族的唯一的逃生通道,紐約人習慣把曼哈頓分為上中下城,57街以上的為上城,57街道14街為中城,14街以下為下城。國貿在下城的低端。國貿出事後,許多私人公司停泊在哈德遜河輪船,遊輪,私人遊艇,商業貨船都自發地加入到輪渡服務之中,把成千上萬的上班族和旅遊者安全撤出了曼哈頓。後來有人做過統計,911那一天,通過輪渡逃離曼哈頓的人數超過二戰期間英國從敦刻爾克撤回的人數。 
911當天加入志願輪渡行列的各種船隻
建平和艾莎等了不到二十分鐘,就登上一條私人的遊艇,那是一條兩層的遊艇,白色,船名很浪漫,叫做fantasy, 船長是一個精神絕矍的老人,帶着船長帽,指揮人們均勻地站在船舷的兩側,保持遊艇的平衡。他讓受傷的艾莎進入他的船艙躺下,可艾莎謝絕了,她和建平站在一起,默默注視着國貿的方向。
國貿雙子座從人們的眼前消失了,只留下了兩個冒着殘煙的黑洞,仿佛是兩個巨大的傷口,無法癒合。建平注視着,國貿雙子座是他人生的燈塔,是他的美國夢的標誌, 他的拼搏,他的驕傲,他的沮喪,他的希望無不和國貿緊緊相連。如今,國貿就這麼輕易地被從地球上抹去了,建平就覺得自己的心裡被人剜去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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