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來電 邱明 “哈羅!” “男人沒壹個好東西!” “桃兒!妳半夜把我吵醒,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全世界都知道的事實嗎?” “他的老婆來了。”答非所問。 “桃兒!這不是妳多年來努力的結果嗎?”啜泣。 “是妳求我找的律師幫他把他老婆、孩子給辦來的呀!” “那是因為我愛他,我希望他幸福!” “那現在他幸福了,合家團聚了,妳不是該滿意了嗎?” “我後悔了!我很痛苦!” “這個,妳早就應該想到了呀!” “我今天在垃圾箱裏看到了樓梯上的畫,就跑到垃圾箱去翻,結果我找到了臥室、餐廳、客廳甚至洗手間裏的畫,壹幅不少,全扔了!” “……”這次輪到我無語。 “更讓人傷心的是,他明明在窗口抱著孩子看著我,看到我一邊撿畫一邊痛哭流涕,他竟然無動於衷!過去不要說我痛哭流涕了,就是眼圈紅一紅,他都會哄半天,”接下來泣不成聲。 “那你希望他怎樣?當著他老婆和丈母娘去哄一個鄰居女人嗎?” “還有更可恨的呢!他把車庫門打開,我看到他抱著孩子走出來,身後堆放著我為他選的沙發套、還有床單甚至連被子都扔出來了!” “這也正常啊!房間的布置反映的是女主人的品味!你想想過去我到你們家吃飯,吃到一半總會問,今天這是誰家呀?你們兩家擺設、用具、布置連墻上掛的畫都一模一樣。現在人家有了女主人當然要改變啊!” 一聲聽似痛徹心肺的長嘆,掛斷了電話! 這個桃兒不能讀成桃兒,要讀成桃-兒。其實她的本名叫陶井臺,一聽她這個名字我一下就笑出了聲:“這什麼名字啊!土得掉渣!” “我這個名字,是後媽起的,當然不能像你們有爹媽疼著愛著的,起個有寄托有意義的名字!” “那你的這個名字怎麼起的?” “那年,我該上小學了,後媽帶我去報名,問叫什麼名字,後媽說叫丫頭。老師說那不是名字,得起個大名。我後媽說:‘那年她媽背著她在井臺兒上打水,就趕上地震,就在掉進井裏之前的那一瞬間,她媽媽一拉背帶,把她甩上了井臺,自己掉進井裏死了。她就留在井臺上活下來了,要不就叫她井臺吧!’我那老師光顧著擦眼淚了,想都沒想,我這個土得掉渣的名字就註冊上了,從此就得跟著我一輩子了。” 我可就笑不出來了,眼淚也快下來了。她說:“別,你可別!再把我給嚇著!你英文好,給我起個英文名字吧!把這土得掉渣的名字改成一個嬌得出水兒的!” 我說:“這名字沒準在英文裏不土呢!有一個英文字Jilt,是個水靈靈的字,你就叫Jilt吧!” “Jilt 和井臺倒是諧音,怎麼講呢?” “你看你梳一個馬尾辮,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Jilt就是這個意思。” 於是她就叫了這個名字,後來,我又給她起了一個嫩得出水的中文名字,把她的姓“陶”改成了諧音的“桃”就叫了“桃-兒”,之後周圍的人就都叫她桃兒了。 有一天,她忽然給我打電話:“你這個壞蛋!你騙我!” “我怎麼騙你了?” “Jilt,我查了字典了,是水性楊花的女子!” “這不就對了嗎?你不是說你是情場老手了嗎?所以這個名字和你正對!” 想到這,我不由得笑出聲來了。 “做夢吃什麼好吃的了?都笑出聲了!”老公被我的笑聲吵醒了。 “吃什麼?吃桃兒!” “桃兒?超市有的是,要吃多少買就是了。還至於做夢吃!”說完返身又睡去了。 這時電話鈴聲,把我從剛剛進入的夢的門邊又拉了回來。 “天下的女人都難纏哪!” “天哪!半夜深更就為了給我講這句讓人背爛了的臺詞嗎?” “誰呀?”老公又醒了。 “路易。” 老公一把搶過電話:“唉,路易。我倆沒辦事,你打擾不著我!你就敞開了說,有苦訴苦,由冤述冤,放開了說啊!” “聽見了嗎?放開了說吧!” “你說我做錯了嗎?” “你沒錯。” “可是她每天在我家門前秀痛苦,裝秦香蓮!弄得我老婆天天跟我甩臉子!我老婆來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她放得下,決不會影響我的生活,可是現在怎樣?把我的家攪得雞飛狗跳的!” “路易,你厚道點好不好?你做得沒錯,可是你說得可是大錯啊!” “我哪裏說錯了?” “路易,八年,妳知道八年是什麼概念嗎?” “抗戰!” “抗什麼戰啊!八年,一個孩子都上小學二年級了,保不齊都上三年級了;八年,上完大學,連研究生都畢業了!妳們八年耳鬢廝磨,八年一個鍋裏吃飯,八年一個床上睡覺,妳以為這些只能生出孩子來嗎?這生出來的是感情,是愛情!她愛妳!妳得理解她!” “那她也應該理解我呀!” “ 你?你這邊老婆、孩子,溫香軟玉、天倫之樂;她那邊孤苦伶仃,青燈古卷,需要安慰,需要體貼,誰更需要理解呀?你不會安慰她,可也不應該擠兌她呀!她夠可憐的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就因為她打擾了妳的生活,就可恨了?” “可是很煩哪!沒完沒了,死纏爛打呀!” “她纏妳了嗎?” “沒有明著纏,可是分分秒秒都有她的影子,她的聲音,即便我能忍,我太太也已經忍無可忍了呀!哎,糟了,我太太不見了!先不說了,我怕她會去找桃兒了!” 放下電話,翻過身,把手搭上老公的肩,終於慢慢地睡熟了。 電話又響了。 “我放棄了!投降了!我爭不過,不爭了!可是我要成為他們永遠的夢魘!讓他們這一輩子都不得安寧!你是好人,我和我的孩子會保佑你們一家的!” “哎,你什麼意思啊?” “你一定要保重啊!” “哎,你怎麼說這種話呀?你不會是想不開吧?” “再見!” “哎!哎!桃兒!” “喊什麼呀?”老公又被吵醒了。 “是桃兒,說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就掛斷了。我很擔心她。” 老公把我攬到懷裏:“你呀!天字第一號大好人!疼遍了周圍所有的人,半夜半夜地擾我的清夢,你能不能也疼疼我呀?” “吃什麼飛醋呀!我是真的擔心桃兒,她要是想不開可怎麼辦?” “我開玩笑的!明天一早我陪妳去!再睡一會吧!” “哎,哎,等等!不對呀!她說她和孩子,什麼意思呢?” “她八成是懷……” “懷孕了?天哪!現在她那些反常的舉動就都順理成章了!” 電話響了。 “姐!難道我錯了嗎?我維護我的家庭有錯嗎?” “沒錯!可是桃兒已經孤苦伶仃了,請你不要傷害她。” “我沒有!” “沒有就好。” “可是,她,她……” “她怎麼了?” “她死了。” “什麼?怎麼死的?什麼時候?” “兩小時前,自殺。” “不可能!五分鐘前她還給我打過電話呢!” “她早就被拉走了,而且通過解剖,發現她懷孕了。” “怎麼可能呢?” 是啊,怎麼可能呢?剛才是誰給我打的電話呢? 從此,再也沒有人半夜給我打電話了,而桃兒,無論是這個嬌得滴水的名字還是那個土得掉渣的名字,都再也無人提及,好像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 只有我,每晚都把電話放在枕邊,期待著她能再次打來壹通電話,告訴我,她已經放下了,她要開始她自己新的人生了。 但是電話,一直沈默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