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飯(全) KC 對我來說,在美國過農曆新年是一件挺沒趣的事。春節在此地不是假日,可是唐人街總有那麼幾個好事之徒,搞那麼一輪不地道的節慶活動,弄那麼一場變了味的喧鬧,徒然撩起我心中一絲絲的鄉愁,卻苦無排遣之道。 我的所謂“鄉愁”,究其實只是一種朦朧的心境。我生在印度支那半島,祖籍是廣東番禺,曾長期居住澳門和香港,現在則旅居美國夏威夷州的檀香山市。何處是吾鄉?我也確乎說不清,抽象地說,或許那是自己的文化故鄉;倘要具體指陳,我想,大概應是我的父母之家。因此,年夜飯--或稱團年飯--便成了我心中歲晚鄉愁之所系。 說到年夜飯,我的腦海便馬上湧起一段段溫馨的回憶,舌底也自然而然地分泌出一陣陣饞涎。 小時候,年夜飯是我家一年中最豐盛的一頓晚飯。那時候,家中環境並不富裕,平時晚飯就是兩菜一湯。年夜飯則毫無例外,近乎“九大簋”的規格,而且菜單上絕對不會有苦瓜之類我小時候敬而遠之的菜式,於是動輒三四碗白飯,全然無須藉助豬油加醬油。 中國人講究吉利,年夜飯的菜單也反映了這一風俗。我家的年夜飯,年年例必有幾樣應景的菜式。 喝的湯必然是髮菜蚝豉冬菇豬骨湯。髮菜粵音近乎“發財”,蚝豉即牡蠣干,音似“好市”,取其“發財好市”之意。蚝豉是惹味之物,冬菇則香遠益清,加上髮菜和豬骨熬湯,於是產生了豐富的味覺聯想,挑起食慾。 拼盤是幾種應時的腊味,計有臘腸,臘肉,閏(月旁)腸(即鴨肝腸),金銀閏(月旁)和臘鴨。這最後兩樣,一年之中只在冬季一兩個月內供應市場。臘鴨經過醃製風乾,肉質細密,蒸熟之後,菜盤子上升騰的熱氣滿載着特異的香味,聞之能不食指大動?我獨喜鴨腿,有特殊味覺偏好者,則奉鴨尾為上品。金銀閏(月旁)其實就是一方油浸肥豬肉,裹在鴨肝製成的圓筒形硬殼裡,蒸熟後,切成片狀,晶瑩剔透,一口咬下,清脆利落,甘香無比,溶於口中,渾似無物,加上鴨肝微苦的味覺提示,簡直是一種口感的極度滿足,猶如對一家人一年辛勞之後的獎賞。金銀閏(月旁)加腊味,顯然寓意“金銀滿屋,家肥屋潤”。可惜,這種感覺,我自去國以後,再也無緣享受,以至於“家肥屋潤”的憧憬,也漸漸地淡薄了。此地市場供應的腊味,製法用料因地制宜,口味始終不地道,金銀閏(月旁)則更是未之見也。 大年夜的飯桌上,肥雞是不可少的。按照中國人的習俗,大年初一是雞的生日,不宜殺雞,要吃雞隻好趁除夕未過之際吃之。父親偏好白切雞,因此,我家年夜飯上吃的雞,必是一味白切雞,以鹽油姜茸蘸而食之,味賽珍饈。這白切雞在港澳,華南以至南洋,不過是普通之物,但所用的雞種叫龍崗雞,肉質嫩滑而富質感,絕不似北美程式化飼養的肉雞,肉質疏鬆,啖之如嚼棉絮,只宜炮製炸子雞。家鄉的白切雞,如今只能在返家省親時得慰口福,一年不得一回,因此,每至年夜,口中忽覺淡寡無味,思鄉之情也就越發殷切。 中國人重節儉,尚積蓄,喜有餘而忌不足,因而大年夜的飯桌上總有鮮魚,取其“年年有餘”之意。昔日我家旅居柬埔寨,晚飯常有清蒸筍殼魚,那是當地的特產,其肉質本就鮮美,無需刻意烹調。至於港澳,海產鮮魚種類繁多,簡直是老饕的天堂,年夜飯上嚐鮮,乃是輕而易舉之事。母親為了隆重其事,每年的年夜飯,例必另加一味鮑魚,用的是墨西哥車輪牌罐頭鮑魚,切片勾芡,墊之以生菜,不僅“有餘”,抑且“生財”,可謂大吉大利。來美以後,發現此地河鮮海魚,多宜煎炸,不宜清蒸,幼年養成的口味,只能在想象中追尋了。 小時候,在家吃年夜飯有幾條規矩。飯前,小孩照例要拜祭先人。父親是新式人物,不信鬼神;母親是傳統中國婦女,娘家有拜神的習慣,出嫁以後,嫁雞隨雞,因此我家從來沒有神主,土地牌位,一年到頭,唯一一次燒香燃燭的機會就是在大年夜拜祭先人。初時,我們兄弟年紀還小,拜祭先人要下跪磕頭。母親就在家門口地上,擺一隻菜盤子,放上一隻整雞,旁邊是一筐水果,前面點幾根蠟燭,燒幾炷香,再放上三小杯燒酒。然後,我們兄弟就跪在這臨時的香案前,磕頭如儀。後來,我家遷往澳門,家居門前缺乏空間,只好改在屋裡拜祭,年紀稍長,不再斤斤計較形式,於是拜祭先人變成走過場,站着合十鞠躬了事。再到後來,我和三弟離家上大學,往往到了除夕前一日或當日才來得及趕回家,家裡事情也忙,加上母親年事漸高,拜祭先人的制度也就漸漸廢弛,終於竟至淡忘了。如今我們兄弟三人相繼成家,到了第三代,再也無人主持督導拜祭先人的儀式了。 不過,另有一個做法卻一直堅持不輟,那就是在年夜飯開飯之前向父母問安。這一節並無任何特別講究的形式,不過就是全家人在飯桌坐定之後,我們兄弟分別向父母親恭請起筷而已。這種規矩在我們小時候原是天天要做的事,後來年齡稍長,父母親也不再堅持嚴格執行,結果是,只有到了年夜飯時,我們才主動自覺行禮。這樣的做法,直到我離港來美國之前,一九九五年年初的最後一次年夜飯上,仍然守持。此後,我不再和父母及弟弟過大年夜,弟弟們是否仍然堅持行禮稟報,則不得而知了。 再有另一樣做法是年夜飯時為父母親盛飯。這和飯前請安一樣,初時也是每日慣常的動作,後來因為我們兄弟上學功課忙,或者其它莫須有的原因,母親體諒我們,不再堅持,再後來也就變成僅僅一年一次年夜飯時稍稍表示心意的動作。父母親一年辛勞,做兒子的在舊歲將除之際,能為他們做的就只是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而,自我離鄉去國十一年以來,再無機會和父母親吃年夜飯,連這小小的義務,也只能委諸弟弟和弟婦,自省之餘,不免有些愧疚。 記得上初中時,語文課本里有一課書,是由“儒林外史”里摘出的第一回,說的是元末王冕拒事權貴,避世奉母的逸事。後來讀人民文學出版社一九五八年插圖版的全本“儒林外史”,第一回里有程十髮白描的插畫,描繪的是王冕攜母春遊的情節,圖下說明文字摘抄了這樣一段: “遇着花明柳媚的時節,把一乘牛車載了母親,他便戴了高帽,穿了闊衣,執着鞭子,口裡唱着歌曲,在鄉村鎮上,以及湖邊,到處頑耍。” 當時讀過,印象深刻。吳敬梓的文字看似平平無奇,但經咀嚼再三,越發覺其情境和諧,寄意高遠。至今回味王冕故事,敬仰殊殷,時有見賢思齊的衝動。然而我如今遠居海外,養兒育女,正值體驗“可憐天下父母心”的時候,每至歲晚,望洋興嘆,悵然若失。 我從出生到上大學前,一直和家人一起生活。自七四年離開澳門前往香港以後,則和家人聚少離多,每年和父母親相聚的日子,加起來不足一月。直至來美國以前,四十餘年間,每年大年夜,例必歸家團聚。年夜飯於我,過去是一家團圓的象徵,如今卻是鄉愁的寄託。 海外遊子們又各式各樣排遣鄉愁的辦法。唐人街的春節慶祝活動是一種,電話拜年是另一種。我一度的做法,是在歲晚匯款給父母親過年。我當然明白金錢無補於一家團圓的天倫大樂,然而那是我尋求心理平衡,彌補愧疚的一種潛意識舉動。前年春節前,我給三弟寄去一張支票,央他代為兌現奉上雙親,可是後來父母親擔心我入不敷支,囑咐三弟免兌支票。這事有如當年母親體諒我們兄弟上學功課忙碌,豁免我們每日為雙親盛飯的例課,如此姑息,久而久之,遂習以為常。我午夜夢回,時有情何以堪的感慨。 今年大年初一給父母親電話拜年,得知前一天晚上他們和二弟三弟兩家人在酒樓吃年夜飯。最近幾年,母親苦於腳疾,行動不便,已很少入廚。弟弟體諒母親,節假日總喜光顧澳門觀光塔的南湖明月酒家,理由是觀光塔的地下停車場有電梯直達樓上酒家門前,可減少母親行路的不便。今年,他們乾脆到那裡去吃年夜飯,兒孫們為長輩盛飯的象徵式動作,想來也在不經意間免除了吧? 十年過去了,母親的健康狀況漸不如前。我掂量着,大概今年除夕,我該設法回澳門去,陪父母親吃一回年夜飯了。 二〇〇六年二月八日起稿 二〇〇六年二月十二日完稿 後記:家母今年年初去世,我雖然及時趕回家去,她卻沒能等到除夕和家人吃年夜飯。今夕重讀四年前的手稿,不禁愴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