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人不相宋家傳 （下）

                                                              KC

“南人不相”的傳統，到了宋真宗，仁宗時有所鬆動。臨江人王欽若，蘇州人丁謂拜相，打破了南人不相的局面。江蘇吳縣人范仲淹，在宋仁宗慶曆年間，以參知政事（副相）身份推行新政，與他同贊新政的也多東南人士，例如：余靖是韶關（今廣東韶關）人，歐陽修是吉州（今江西吉安）人，蔡襄是興化（今福建莆田）人。至宋神宗熙寧年間，王安石推行新法，所用官員亦皆南人：王安石本人是撫州（今江西臨川）人，呂惠卿是泉州（今福建泉州）人，章惇是建州（今江西建甌）人，曾布是建昌（今江西南城）人，陳昇之也是建州人。而反對變法的陣營，則多北方人氏，如司馬光為夏縣（今屬山西）人，文彥博係汾州（今山西汾陽）人，韓琦為相州（今河南安陽）人，富弼為河南（今河南洛陽）人，二程亦為河南人。至此，南北陣營壁壘分明，“南人不相”不復為訓矣。

據史家考查，北宋時期的七十二位宰相中，北方（河南，河北，山東，陝西，山西）共四十二位，江南（安徽，福建，江蘇，江西，浙江）共二十六位。南宋時期的六十二位宰相中，北方僅五位，江南則有四十七位。張之洞詩中所提李虞文陸之輩，庶幾皆為南人。

至此，且容我回頭再續高陽故事。

...... 話說袁世凱以張南皮詩問計於楊度，嚴修。楊度驟見張詩，喟然讚嘆：“好詩！由宋太祖貫穿到祥興帝，還提到南渡，二十八字，一部宋史。南皮真是一大作手，七絕更是唯我獨尊。”

嚴修卻不作聲，端然肅坐，面色凝重異常。張之洞已經預見到大清朝的氣數將終，嚴修的感覺中不由得浮起亡國之哀。

“南人不相，而李虞文陸，皆為南人，辛苦追隨，所為何來？”楊度又發議論：“若謂借他人杯酒，澆自家塊壘，南皮牢騷滿腹，固是就詩論詩的看法。然而與其謂之為牢騷，倒不如說他有深憂，唯恐為文陸......”

這時楊度已有幾分酒意，談興亦豪.... 續言道：“我看落日虞淵是近了！....萬一不幸而言中，宮保，恐怕不容你嘯傲蘇門 ......”

喝了酒的楊度，頗有咄咄逼人的意味，袁世凱史事不熟，不知道有什麼人可以自況，只好微笑不答。

“其實，宮保，我在想，如果把宋朝倒過頭來，倒有個人很可以取法。”

“誰啊？”

“趙匡胤！”

此言一出，袁世凱大吃一驚，急忙搖着手說：

“皙子醉了，皙子醉了！”......

以《邵氏聞見錄》印證張之洞詩，豁然貫通，詩意殆無可疑。再加上高陽妙筆渲染，豈非別有深意，能不引人入勝！

可惜，電視連續劇製作者未能善用張詩，以增其戲劇性，抑且對有關史事，了無概念，以至讀音大謬，大煞風景。

再者，竊以為彼輩對詩詞格律，大抵亦無甚認識。須知律詩絕句，一概只能押平聲韻。“傳”唸為傳記的傳，是仄聲，顯然不合格律。文史修養如此，又不求甚解，不思惡補，以至貽笑大方，愧對古人。後之編古裝劇者，能不慎之戒之！

二〇〇五年六月廿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