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街上走着,我為我毫無目的地閒逛而心急如焚。
一輛貨車停在我的前面,司機從駕駛室拎出一隻大鐵箱子,迅速鑽進了車底,從我的面前消失了。
我連蹦帶跳地來到車邊,蹲下,觀察他。他仰面在車底正擰松着螺絲,地下什麼也沒有墊。他警惕地瞟了我一眼,左腳目標明確地沖我用力刮擦着地面,嘴中以威脅的口氣說:“去!去!去!”我欣喜萬分。
很長一段日子以來,我都是一個人自言自語,幾乎沒什麼人和我說話,認識我的人都因跟我說話而不勝其煩。今天有一個陌生人和我說話,讓我感到很意外。這是一個多麼難得的機會,讓那些難開尊口的人天天封住嘴巴,在默無聲息的胡思亂想中度其一生吧!
我迅速搭話,帶着滿意而輕鬆的語調說:“我只是好奇,人怎麼會這麼賣力地工作,察覺汽車有問題,就立即着手修理?”起初他沒吱聲,突然他扔出一把斷了半截的舊扳手,差點擊中我的左腳。“嘿!讓開點,你這傻瓜,你擋住我的光線了,你不滾開,我就要修理你了。”這種不容爭辯的口氣,這種進一步的威脅,對我來說並非初次領教,準確地說是多次碰到過,有一次還差點送命。
但我已經學乖了,我立起身,口中說着好好好,將身子移到右邊,剛好可以看得見他的腦袋。他可是個漂亮的中年人,下巴刮得非常乾淨,那是一個二十來歲年輕人的下巴,漂亮的眼睛,漂亮的鼻子,寬展的前額,一頭染黃的金髮。這樣的一張臉,是無數女人的夢中希望夢到的一張臉。可我並不十分感興趣,我對此毫不在意,就像我對京劇臉譜毫無感覺一樣。
既然他沒有同我好好說話的誠意,我為什麼要死纏住他不放呢?
我完全可以轉身離去,繼續我的閒逛。
前面的路上,說不準有許多新奇的事正等着我,或者說我的好奇心可以發現許多不平常的事,我可以在這條普通的街上看出諸多不一般的有趣的東西。但這個鑽在車子底下的司機,從我看見他麻利地跳下駕駛室開始,就激起了我欲罷不能的探究欲望。儘管我受到了訓斥,無情的威脅,總的來說,我卻並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何況我也並不那麼容易被傷害。對於人們的冷言冷語,冷眼相待,我已經慣於用“他心情惡劣”這樣的普通解釋來平靜對待了。
也許我走近他,一聲不吭地盯着他看,就是動物園裡的猴子也會呲牙咧嘴,表示憤怒,儘管它傷不到我,我倒還可以欣賞它難得一見的兇悍表情,這總比隔着鐵柵欄,漫不經心地瞟上一眼它那神神木木的樣子,有趣得多,印象深刻得多。
我靠在車輪邊,很想點上一支煙。當然我犯不着和他計較,就他的憤怒敵意給予回擊。因為種種原因,前輩們總是給我許多規矩,一些老生常談,它們隨時隨地如影隨形,把我調教得像一隻夜裡也只顧睡覺的貓。
如果我的靈魂是一間小屋,從小記事起,它的牆壁上就貼滿了各種標語,迄今,它已貼得比我家老房子的牆壁還厚。透過窗戶(只有這裡不太厚),晴朗的春天的美景,太陽的可愛光線,行人的微笑,看上去都像蒙上了一層灰土。
我每天複述着標語上的內容,這完全是無意識的行為,無論我高興也罷,流淚也罷,這種複述總在進行,從未中斷過。也許到我去世以後,它們才會一張張被風吹走,仿佛那後山上亂墳堆前隨意拋撒的紙錢。這些標語就像遺贈備用的通行證,使人不費力氣就精通了整個世界,不知不覺就輕鬆活過了一輩子。
當然,我的這個世界和千百萬人的世界渾然一體,看不出彼此之間會有什麼區別。如果有什麼差別的話,就是那些大同小異的長相,以及並不奇怪的嗜癖。唉!考慮這麼多有什麼用呢,我早已不耐煩這種思考了,還是繼續我的閒逛吧……
司機開着他的車走了,我卻像釘子一樣立在馬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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