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怕讀古人的文章,雖然讀了不少,之乎者也的也能胡謅幾句。可越讀越沒脾氣,心中那個靜,幽幽然的,象個在槐樹底下枯坐的老僧,真擔心自己會忽然圓寂了去。 一句一句的念叨,不明不了,半猜半估,就這樣,一列列的古書從我眼前馳過,囫圇吞棗,就算有豬八戒的肚子,又能吞吃幾個人參果呢? 會寫書的古人碰到了不會讀書的今人,也只能兩手一攤,罷了罷了,對牛彈琴,又何必多此一舉。若是遇見一位牙縫裡也塞滿之乎者也的“牛人”,可食古不化,也不過是一肚子的陳芝麻爛穀子,或古今雜拌的洋脛濱,古人該是掉頭就走,回一句:道不同不相與謀。 自小我就又讀又誦地讀古人的詩文,可無論怎樣拼了小命,總覺得隔了一層,僅得了些辭藻兒,一些瞧不出個確定意思的妙句兒,可也已很感滿足,仿佛覺得識文斷字並不難,那些字我全認識,不認識的字典總認識吧,這可難不倒我。不是吹的,《說文解字》我瞅了半部,《道德經》我大約能背,可我不懂,高深着呢!這世上高人多,只不過我沒遇着。 我讀了唐詩,不懂,讀了宋詞,也不懂,看了元曲和明清小說,有點懂了,漢賦和之前什麼詩經之類的東東簡直沒敢去看,看了也不敢說懂。我還有個習慣,只看原文,闡釋之類的全丟開不理,免得拿了偏光鏡看風景,原汁原味全給過濾了,只嗅出一種回味,沾了後人的俗氣,讓人發膩。 讀古書有一個陶淵明的境界,叫不求甚解的境界。我就是照着這最高指示辦的,雖然我不曾欣然忘食。所以我讀古書就不通不透,不明不白,胡裡胡塗,卻很少於人前裝模作樣,吹噓自己如何了得,連李白的仙風道骨都琢磨透了,真是怕別人笑話。時代悠遠,風俗代遷,如今看古書,好比發掘文物古蹟,東西是挖出來了,可瞧不明白,估摸不出價值幾何,所以也就利用不上,只好借來鬼畫符般裝點門面。 人說畫鬼易畫人難,所以,讀古書得點殘羹冷炙那是輕而易舉的事,誰也瞧不出你的深淺,或說可深可淺。所以,如今的行家老是碰鬼,可嘴上不說,怕傷了別人的自尊心。 青燈黃卷,紅袖添香,古人的讀書寫書是很正兒八經的美事樂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先人中很有一些是不肯蝸居於斗室之內,晧首窮經,把自己讀得跟孔乙己似的,將漢字看得比星斗都大,破衣爛衫的四處討酒喝,而是徐霞客般漫遊中國,先把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弄清楚了,再來寫書著文,其實,後者的著書立說才是真實可信的,而不是文字遊戲,一天到晚比着賽寫東西,能寫出個什麼好來。 我自己覺得與其多看古書不如多看今書,至少,看今書沒有隔膜,會有通透感,隨時隨地用得上。古書也看看,有個模糊的印象也就拉倒,別整天平仄啊,押韻啊,意境啊,典故啊折騰個沒完,我個人覺得這些東西沒什麼趣味,就算你徹底搞清楚了這一切,可要寫一首象李白或杜甫的好詩出來,我看你這輩子也沒什麼指望。這可是隔了多少朝多少代的煙雨迷濛,這就象卡夫卡的城堡之永遠不可抵達,不信?你就試試。 我很早就想清理自己的讀書經驗,尤其是這幾十年來的讀古書的感想。實際上,古書我沒有讀進去,所以,我也用不着和別人談自己是如何出來的。可我想,我們今天所用的文字,除去之乎者也之類的高深奧妙,其實是既簡單又實用,這是最現代的語言,從某種程度上說是很純淨的,這得益於一批翻譯家的艱苦勞動,他們的淨化工作是很出色的。如果誰去有機會看看二三十年代的報紙,就會知道,我們今天的語言是很優越的,而越往回溯,一朝一世的直看到甲古文,你說你明白,可你說起來為何張口結舌的,你明白啥啊?這是專家的事,你就別瞎摻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