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吧,国运走进了冬季,凛冬之意,肃杀之境,也到了某种终结时刻。 小老百姓被卷得一片卖惨之声,不绝如缕。现在都不敢刷自媒体了,刷着刷着,就悲从中来。 有时候就会想,这又不是我造成的,是那些“土贵族”造成的。虽然我不会笑话这一切,但也不至于把芸芸众生的苦难全往自己身上揽。这些苦难,难道不是俺们祖上遗传下来的吗?受着吧。 有些说法是,神仙打架,百姓遭殃。实际上,正好相反。神仙打架,百姓才安全。因为,神仙们专心一致、团结一心、闷声发财,才是最可怕的。百姓们要应对的,是一群露出獠牙的神兽,是一个专心搞钱的利益集团。你说底下这些傻不愣登的百姓,一盘散沙似的原子们,如何抗拒这种亚历山大的磨盘挤压? 所以,神仙打架好啊!打得越凶,杀得越猛,最好弄成生死斗,这才是百姓的福音。斗完了,总要休养生息吧?百姓又能迎来一波福利。人家美国两次,咱们也享受一次,双赢。 感觉好紧张,好刺激。搬个凳子,进戏园子,免费看脸谱们一招一式的文攻武卫。恍惚间,感觉又回到了少年时代的那些场景:文工团的姑娘们扎着红腰带,戴着军帽,穿着军衣,大跳样板戏。那种胜利永不变色的欢快,仿佛跟宇宙的运行一样恒定。 我爱上了那种穷困潦倒之下,精神却依然欢乐的状态。你会觉得,原始物质搅成一碗混汤,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玩。激情满怀,又盲目喜乐。生活越是荒唐,精神上似乎越能从中找到某种莫名其妙的快感。 我甚至觉得,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古希腊式的酒神精神,一种荒蛮的原始活力。每个人的内心,都藏着一头长着六个脑袋、八条胳膊、五条腿的怪兽。不然,你就很难解释那种全民性的神经质,以及那种轻易就能集体爆发出来的魔力。 没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能忍,容易轻信,容易上头,也容易胡来。他们能轻易变成任何一个国家的人,能吃下一切,吞咽一切,然后再随地吐出来,吐在自己的脚下。仿佛吞咽本身就是一种本领,至于吃下去的是什么,倒不那么重要。 如果你从一线城市金碧辉煌的商场大门里走出来,拐过一个弯,来到一片灯光幽暗的出租屋区域,在那些牵手楼下、气味难闻的小巷里走着,你就会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像极了深山老林。山石挡道,枯枝横陈,一条幽暗的小路不知道通向哪里。 刚才那个霓虹闪烁、灯光耀眼的世界,仿佛只是一场梦。可奇怪的是,那个梦又像是唯一真实的存在。你的欲望,你的未来,你那些隐秘的渴求,似乎只有在那个梦境里才有意义。离开了它,一切便迅速褪色,剩下眼前这些潮湿、狭窄、沉闷的日常。 而你身边那片深山老林,却是无穷无尽的。它一直延伸下去,连接着巴西的贫民窟、印度的贫民窟、东盟各地无数搭着遮雨棚的屋子,还有非洲饥民栖身的草棚。他们在近乎动物的生存境地里挣扎,用挣扎中摩擦出来的那点温度,替权贵们供暖,为这个世界提供精美而廉价、方便而随手可得的衣食住行。 你以为这样,他们就满足了? 那就太小看他们了。他们还喜欢吹风鼓浪,喜欢冲突,喜欢杀戮。你看普京做了什么。 人类好像总是这样。一边在泥泞里挣扎着活下去,一边又不断制造更大的泥泞;一边渴望安稳,一边又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驱赶着,走向新的灾难。活着已经够艰难了,可人类似乎从来不满足于仅仅活着。 中国历史则是岁月等出来的,而不是什么人干出来的。干出来的那些东西,最后往往又得倒回去,重新等出来。以前叫作历史的螺旋。历史学家都是蜗牛,自然懂得这个道理:只要爬出那只壳,回头一看,就会发现自己待过的地方一直在螺旋。坚硬的石灰石和甲骨文一样古老,也一样稳定。 至于是不是进步了,只有天知道。 自己使劲吹就行了,反正说给人听的历史,瞎编一番也就成了。千万别横向比较,要牢记自己的国情、传统,以及那辉煌的五千年。比较是危险的,因为一旦把自己放进更大的世界里,许多原本理所当然的事情,就会突然变得不那么理所当然。 行了,都开会了。 总会弄出一个结果出来。如果弄不出来,也别太在意,自古如此。你不要指望石灰石会被水滴穿,也不要指望甲骨上突然刻满英文。那是不可能的,至少,不会因为我们在这里着急,就突然变成可能。 所以,你要欢喜自己还活着,活在一个比中国庞大得多的世界上。那个世界里,还有很多人,有着我们未曾想象过的智慧和能力。比如居里夫人,今天下午我才看了一些她的资料,简直就是神人。我爱这样的神人,无论男女。 一个人活在世上,总得有些真正值得热爱的东西。倘若眼前的现实一时半会儿看不到什么变化,那就把目光放远一些。世界很大,历史很长,人类的精神也远没有被眼前这点石灰石和甲骨文封死。 至于那些神仙们,就让他们继续打吧。 我搬个凳子,坐在戏园子里,看他们如何出招,如何变脸,如何把一场场生死大戏演下去。只不过,这一次,我知道戏园子外面还有别的世界,而我也不必把自己的一生,全押在这场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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