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不明白播客》推出了“EP-162 吳國光：習近平失去權力了嗎？”節目；主持人袁莉就習近平是否失去權力這一問題訪談了吳國光教授。吳國光教授現任斯坦福大學中國經濟與制度中心高級研究，曾在中央政治體制改革研討小組辦公室工作，參與了中共十三大前後政治改革政策的研究與制定。出走中國後，長期關注和研究中國政治及體制的演變。

歸納起來，吳國光教授認為習近平並未失去權力；習近平對包括他的親信在內的官員和軍中將領的清洗是專制政權和獨裁者的必然現象，並不意味着習近平失去了權力。斯大林如此，毛澤東如此，習近平也如此；6月份，中共政治局通過的“議事協調機構工作條例”也並非習近平失權的表現，而是習近平為啟動“兩線制”，“退居幕後”做準備。

我的看法與吳教授相反，我認為習近平的權力自二十屆三中全會以來被逐步削弱，正逐步失去對中國政局的主導權。這表現在可以觀測和實證的三個方面，並非根據傳言或子虛烏有的《推背圖》。首先，中共的政策已經有了很大的轉向。主要體現在經濟政策和外交政策上。第二，人事變動上，習近平的諸多親信被清洗和邊緣化。吳教授認為習近平的親信被清洗是獨裁者的常規操作。這沒錯，但要看取代習近平親信的人是否還是習近平的親信。如果取代者仍然是習近平的親信，當然不能說明習近平的權力被削弱了；但實際上，取代者大多不是習近平的親信或舊部。現在中央軍委缺一個軍委副主席和軍委委員，有待觀察，看填補空缺者是不是習近平的親信。第三，黨媒和官媒對習近平的報道和宣傳的頻度和高度都有較大弱化。之所以在宣傳上還要保持他一定程度的存在感，更多的是因為他仍然是名義上的黨國軍最高領導人。

吳教授用“斯大林邏輯”來解釋習近平對自己親信的清洗。他所謂的“斯大林邏輯”就是獨裁者的決策導致了災難，體制內出現了不滿，讓獨裁者感到受到威脅和不安全，所以就會進一步清洗，甚至包括清洗自己的親信。從而“在獨裁與惡政之間存在一種螺旋效應，二者相互之間推動升級。就獨裁領導人來說，越是個人集權，就越是沒有制約；決策越是任性，越是造成治理上的災難，也就是造成惡政；而越是出現治理的災難，獨裁者也就越發感到已經高度集中在自己手裡的權力還是不夠用。地位不安全，於是越發要進一步強化個人權威，進一步實行政治清洗，進一步壓制乃至消滅可能的不滿，首先是出現在精英階層的不滿”（“國事光析：獨裁與惡政的螺旋效應：再談‘斯大林邏輯’”）。

我認為將斯大林和毛澤東的政治清洗套用在習近平身上是刻舟求劍。因為前兩者與習近平的權力來源和權力基礎大不一樣。斯大林和毛澤東都是革命家，他們的權力來自於為建立政權所作出的傑出貢獻，他們的權力基礎廣泛而深厚。而習近平是官僚，其權力來自於繼承，主要來自於他所擔任的職務和少數親信的支持上。前兩者是“打天下坐天下”，習近平僅是“坐天下”。而習近平上任後的十多年執政，並沒有讓權貴、體制內外精英和民眾滿意，反而多是不滿意，沒能將權力繼而建立在政績之上；還是僅僅靠職務來支撐其權力。斯大林和毛澤東不斷清洗政敵或讓他們感到不安全的親信，但取代者仍然是他們的親信，或對他們心悅誠服的幹部。習近平則不同，他沒有那麼廣泛的權力基礎。那些曾跟他在上台前共過事的幹部就那麼多，上台後，他逐步把他們安插到重要位置。如果他主動將他的親信清洗掉，他再也找不到對他忠誠的人了。所以，我並不認為，習近平的親信被清洗是他主動為之，而是被黨內反對者所策動或拿出違法亂紀的確鑿證據逼迫他“揮淚斬馬謖”。

中共目前黨內鬥爭的態勢與毛時代與鄧時代都有所不同。毛時代的黨內鬥爭是“打天下”者之間的鬥爭。毛澤東、劉少奇和林彪對建立政權都有貢獻，只是大小不同。中共為吸引群眾加入革命，無限神化毛。因而毛在群眾中威信非常之高，簡單說來，就是擁有“教權”。毛退居二線後，等於是很大程度喪失了政權。但他握有軍權和教權，在軍隊的支持下和利用群眾衝擊官僚機構成功地奪回了政權。鄧小平及老幹部與華國鋒的鬥爭是“打天下”者與毛的繼承者之間的鬥爭，當然“打天下”者的力量強大得多，華國鋒縱然擁有黨政軍的最高職務，遲早保不住。胡耀邦、趙紫陽、江澤民和胡錦濤的權力則是鄧小平授予的。既然是授予的，也就很容易被授予者收回。而習近平的權力是由胡錦濤移交的。所以當前，習近平與黨內反對者的鬥爭是權力繼承者之間的鬥爭。

權力繼承者之間的鬥爭，職務就占有很大比重。“打天下”者，人走茶不涼。鄧小平沒有任何職務了，南巡就能重啟改革開放。而繼承者，則是人走茶基本就涼了。不能說絕對沒影響，但影響小得多。所以，習近平剛上台，利用其職務權力，大刀闊斧反腐，所向披靡。黨內對他的反腐和其它政策都抱有積極或觀望的態度，沒有什麼反對。有黨內比較高的支持，根據“黨指揮槍”的原則，他對軍隊也取得了絕對的支配，得以實施軍改。在這一過程中，逐步將自己的親信安插到重要位置。但是，隨着其政策的失敗，導致經濟衰退和國際環境惡化，利益受到損害的群體越來越多。黨內反對他的力量轉而超過支持他的力量。在黨內出現衝突時，他隨之失去對軍隊的控制。本來軍隊對他就相當不滿，但在黨內比較一致支持他時，軍隊也不敢挑戰他。但當他失去黨內的支持後，軍隊就拋棄了他，將他排擠出軍隊，清洗了他在軍隊內的親信。失去軍隊的支持，他失去其它方面的權力就是遲早的事。

現在的問題是，如何讓習近平平穩地交出權力。最穩妥當然是此任結束後符合黨內程序地退出。但也不排除任期結束前卸任。目前看來，黨內以乎達成妥協，出台“議事協調機構工作條例”來規範和限制習近平的權力來交換他任期結束卸任，名義上他仍是黨國軍最高領導人，但逐步移交權力和回歸集體決策。吳教授認為的習近平可能退居二線不會是可能的安排。習近平只要失去了總書記的職務，也保不住軍委主席和國家主席的職務。這兩個職務本身是附着於總書記職務的。對於習近平而言，沒有獨立存在的價值和可能。他已失去了軍隊的支持，同時履行國家主席的職能又表現不佳。如果他沒有任何職務了，他不可能有鄧小平那樣的威信可以保有最終決策權和重要影響。

定於10月召開的四中全會，如果常委有人事變動，那新入常者應該就是下一屆的接班人。如果沒有，那下一屆接班人就在現任常委中，李強和蔡奇的可能性大。還有要看四中或五中全會是否補選來自文官的軍委副主席，這是接班人最明顯的標誌。拭目以待吧！

2025年8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