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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家爭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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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躍進親歷者憶餓死人人吃人慘狀
大饑荒紀實之一:
依娃:大鍋(公共大食堂)害死多少人?
受訪人:潘永修,64歲, 山東省鄆城縣楊莊集鎮潘莊村人
時間:2012年5月10日
採訪形式:電話
大饑荒餓死人:
祖母,潘康氏,終年79歲,山東鄆城縣楊莊集鎮潘莊人,餓死;
父親,潘XX,終年49歲,山東鄆城縣楊莊集鎮潘莊人,餓死;
大姑,潘吳氏,終年59歲,鄆城縣楊莊集鎮辛集村人,餓死;
潘玉山,終年40歲左右,山東鄆城縣潘莊村人,餓死;
潘永河,終年50歲左右,山東鄆城縣楊莊集鎮潘莊村人,餓死;
王慎義,終年60歲,鄆城縣潘渡鎮王屯村人入贅潘莊村,餓死;
依:潘永修先生,不知道你有沒有空閒,給我說說你在大饑荒中的經歷?
潘:好吧,現在沒有事,我說到那裡算那裡吧。
依:我是沒經歷過的人。國內這麼多年,根本就沒有人敢寫這個東西,對我們這一代人來說就是一無所知,對你們經歷的一代來說簡直是一場惡夢,怎麼能忍受這麼多年?你隨便講,凡是你記憶中的,隨便講就好了。
潘: 好的。我的老家在山東省鄆城縣楊莊集鎮潘莊村,那時候屬於楊莊集人民公社李垓大隊,因為是六個村莊合建的,所以又叫“六一大隊”。到了59年,李垓六一大 隊解體,我們村獨立,成為潘莊大隊。僅有兩個生產小隊,分為一隊二隊,也稱為西隊東隊。我們家在村子西半部,屬於西隊。那時全村大約有五百多口人 。
我 是普通農民家的孩子,1948年出生。五八年的時候,我剛滿十歲,能記得好多事情了。當時,我在李垓村上小學三年紀。五九年到六一年的三年大饑荒,一直被 稱為“三年自然災害”,那是政府推脫責任,把罪過推到大自然身上。其實,那是胡說八道。我們山東及中原地帶,那幾年根本沒有發生過什麼大的自然災害。除非 六二年秋天有過一次澇災,但那已是大饑荒之後的國民經濟恢復時期,跟三年大饑荒沒有關係。我記的五八年那一年,風調雨順,什麼災害都沒有。我們那裡收成很 好。首先,小麥是大豐收,因為那時還沒成立人民公社,當時叫高級農業生產合作社,自收自吃。所以群眾的生產積極性還是高的。但是收穫了以後,到了農曆六月 初就嚷嚷着要歸大鍋、吃大食堂了,從那時起,人們都一反勤儉節約的好傳統,家家戶戶都飛吃海喝,把家裡的好糧食都吃光了。到了七月中旬,果真要歸大鍋了, 預先在村前一個廢棄不用的車屋裡盤了兩口大鍋,蒸了兩鍋白饅頭,家家戶戶按人頭去領,小孩一個,大人兩到三個,炒的豆角黃瓜,還有肉,用小盆去端。那饅頭 個兒還挺大,領的菜也不少,一家人吃不了。大夥子都很高興。接着第二天就把家家戶戶的大鍋小鍋都揭了,上交到李垓大園裡(原先六一大隊的辦公處)後來不久 就全砸爛去大煉鋼鐵了。與揭鍋同時,把群眾家裡所有的糧食、麵粉但凡能吃的,都收繳起來,集中到生產小隊倉庫里。起初還過過秤,記記賬,後來乾脆一夥端, 有多少收多少。說是要實現共產主義了,從此都實行公有制了,飯盡吃,物盡用。那時,一開頭也的確是飯盡着吃,物盡着用,大吃二喝炒豆芽,啥好吃,就吃啥。 沒有多少天就把倉庫里的小麥麵吃光了。剩下一點留種子的,就不敢再吃了。然後高粱下來就吃高粱面,豆子下來就吃豆面。高粱、豆子吃完了,就吃地瓜。我記得 到八月十五中秋節,隊裡就已經沒有多少糧食麵了,大夥房裡一天三頓煮地瓜。剛刨的地瓜不甜,不好吃,吃多了脹肚子,還燒心。尤其是老人、小孩更受不了。伙 房裡就把鮮地瓜切成塊,再攤到碾盤上軋碎,加上點麵粉和成團,捏成窩窩頭,蒸了吃。也不好吃,甚至比鮮地瓜還難吃,但吃下去不那麼燒心了。在這期間,浪費 現象非常嚴重,成筐成籃吃剩的地瓜倒到糞坑裡,白白爛掉。沒人管沒人問,大家都認為:上級既然叫歸大鍋,國家就得有吃不完的糧食。個別有頭腦的人雖然也疑 慮重重,覺得這樣子下去,將來會出大問題。但也就是心裡懷疑而已,誰也不敢說出來。一旦說出來,就是右派,就是反革命分子。就這樣一直吃到十月里,鮮地瓜 沒有了,就開始吃又黑又臭的地瓜幹了。到了陽曆年(那時我們都搬家到明樓去住),隊裡連地瓜干也沒有了,就吃胡蘿蔔。過了陽曆年以後,各地各村的倉庫里能 吃的東西都沒有了,大食堂只好就關門了,當初紅紅火火的大食堂連煙也冒不出來的時候,大小隊的幹部一個個像煞了氣的皮球,一點積極性也沒有了。他們雖然當 幹部,其實家裡也沒存下什麼糧食,即使生產隊裡剩下一點殘渣餘孽,他們偷偷私分一點,偷偷吃一點,也是很不光彩的事。
從一九五九年元旦那天開始,所謂的三年的大饑荒就正式拉開了序幕。
我 們家是中農,入農業合作社的時候,我家本來有一頭牛,我父親看着集市上牲口便宜,就又買了一頭牝牛。買牛那天,我母親報怨說:“都要入社了,你還買頭牛干 什麼?”我父親說:“太賤了,光想買。”所以到入社的時候,我家投進去兩頭牛,一輛大車,一個打麥場,一個車屋,把一個中農的全部家當就都投進去了。那時 候,我哥哥正上小學六年級,就要考初中了,因為生產隊裡缺少一個會計,我哥哥就在我父親動員下,沒再升學,回家來當會計。到了五八年吃大鍋的時候,因為我 父親表現積極,當了個生產隊裡的保管員。保管什麼?就是從群眾手裡收繳的糧食、農具什麼的,都放在一個很大的倉庫里,讓我父親拿着鑰匙,成了隊裡的大保 管。所以,在我父親的帶動下,我們全家積極性特別高,我母親把我們家所有的糧食都繳到隊裡去,就連餵雞鴨的那些糝子、麩子都送到牛屋裡當飼料了,交完後, 我們家真的是一無所有了。人人都以為就要到共產主義了,過上好日子了。所以到了五九年春天,我們家餓得最慘。
依:那時候入大食堂是自願的,還是強迫的?
潘: 哎呀,這個,怎麼說呢?說自願,根本不可能。誰願意把自家的糧食繳上去搞共產?那時候,都是聽信了上級的宣傳。說什麼快到共產主義了,樓上樓下、電燈電 話,這些高調唱得人們沖昏了頭腦,人人也就以為共產主義真的快來了,也就把辛辛苦苦攢下的那點糧食不當回事了。如果沒有這樣的思想,就不會把自家的糧食全 繳上去,五八年秋天收割時也就不會有那麼大的浪費。你想想,你把糧食都糟蹋了,浪費了,你下一步吃什麼?那時,人的頭腦都發昏,都想着國家有的是糧食,吃 不了。隊裡倉庫里吃完了,還有國家呢,到時國家會給的。結果並不是那麼回事。所以,大饑荒餓死人就是必然的了。
其實,五九年春天 我們村里就陸陸續續餓死人了。不過還不多。五九年夏天,我哥哥從徐州6057部隊回來探親,看到人們一個個面黃肌瘦的樣子,很驚訝,心裡也很難過。回部隊 的時候,反覆囑咐,千萬要照顧好我奶奶和我父親。但是到了六零年冬天,我奶奶還是被餓死了。我奶奶是我們家的第一個。然後,到了六一年的春天,我嫁出去的 大姑也餓死了。大姑是第二個。到了六一年底,農曆的臘月初十,我父親也餓死了,那年父親才四十九歲。我們家餓死了三口人。
依:公共食堂關閉後,家裡又沒有糧食吃,你們是怎麼度過災荒呢?都吃了些什麼呢?
潘: 第一個餓死的是我奶奶,五八年住在敬老院。敬老院到了五九年的夏天就解散了,就各人回到各人家裡去。當時糧食就是分一點吃一點,也不是分,就是在大食堂 里,把麥子磨成面,蒸成小窩頭小饅頭,每天中午每人就發給那麼一個,二兩重,這就是一天的口糧,就中午這麼一頓。當然吃不飽,一天一個小饅頭怎麼能吃飽? 所以把這個饅頭領回來以後,已經是熟的了,還要再做一次,把它搓碎,切成片,剁碎,拌上野菜,重新再在鍋裡面蒸,蒸出來吃,就是為了加入野菜、增加分量, 為了把肚子填飽。一個小饅頭,二兩面一天,誰能吃飽?
我那時候已經不上學了,村裡的孩子都不上學了,肚子餓得沒法去,都去找野 菜。我們村東頭是一個大窪,我們叫它李垓大窪。早春二月,大窪里率先長出萋萋菜。萋萋菜葉子上有刺,扎手,平時我們割草,都不願意割它,就是因為它扎手。 每天隊長帶領我們幾十號人,早早去挖,然後稱出重量,收起來,讓專門的人擔着挑子回村,送到大鍋上,趕緊洗、剁、和面、蒸熟了,先派人給我們送到地里來。 然後,剩下的再發給社員。那時候我們已經餓得什麼都不能幹了,就躺在地里等那個菜窩頭。拿到的窩頭五分之三或者五分之四都是萋萋菜,只有很少的一點麵粉, 差不多是個綠菜疙瘩。就那樣也吃得很香甜,狼吞虎咽。因為太餓了,吃什麼都香。那時候,我們都知道萋萋菜有止血功能,農民在地里幹活弄破了手呀腳呀什麼 的,拔一棵萋萋菜,用手搓一搓,弄碎敷在傷口上立馬就能止住血。所以那時我們很擔心,吃萋萋菜多了,人身上的血肯定就少了,是不是會貧血?但這些擔心也顧 不上了,先填飽肚子要緊。初春時節,別的野菜也沒有,萋萋芽出來得最早,我們只好吃那個萋萋菜。孩子們挖這麼一天野菜,除了在家裡正常的一個窩頭外,我們 在地里幹活的可以多領一個,干一天,就是為了多吃這一點。
我記得,除了萋萋菜,還有楊巴狗,就是楊樹上的楊花,我們叫它楊巴狗。 它出來的最早,它出來的時候就是春天的第一個信息,其他什麼樹還沒有發芽。在那之前,我也沒有吃過,不知道楊八狗是能吃的。我奶奶是窮苦出身,她知道楊巴 狗能吃,就對我說:“乖,去,趕快把楊巴狗掃回來,奶奶給你做好吃的。”我們村楊樹很多,我們家就有一個很大的楊樹林,奶奶讓我去把楊巴狗都掃起來,拿回 家,說她有辦法。我就掃了很多很多的楊巴狗,一趟一趟地往家送,我奶奶把楊巴狗用一個大盆泡起來,用冰涼的井水泡,大概泡個一天一夜,其間不斷地攪和攪 和,把楊巴狗上的毛都泡掉了,最後剩下的是那種黃色的絲絲兒,像麻繩似的。奶奶像寶貝一樣放在案板上,用刀先剁碎了,如果有麵粉就用麵粉粘成團,沒有麵粉 就用榆樹皮粉粘,然後蒸熟了吃。
榆樹皮粉就是把榆樹皮外面硬的那層削去,只用裡面白色的那個嫩皮,就是樹幹和外皮之間的那一層, 然後切碎,曬乾,放在石磨上磨,或在碾上軋,然後用篩子篩出面來。篩出來的叫榆皮粉,味道有點兒甜,有點滑潤,就那樣和楊巴狗摻在一起蒸熟了吃,有好多天 就吃那個。當然不怎麼好吃,但是沒有辦法,也得吃,總比餓着肚子強呀。
再一個,是五八年秋天浪費掉的那些地瓜。這些地瓜分為好幾 種,先是吃爛在地里的。前邊我不是說過嗎?五八年秋收的時候,壯勞力都抽調到田裡深翻土地,據說:地能挖多深,小麥的根系就能往下扎多深,產量就可以成倍 增長。還有的去修建水庫,叫什麼青年突擊隊。我姐姐就被編在青年突擊隊裡,去二三百里外的曹縣挖河。只剩下一些老弱婦幼在村里搞秋收。我記得:那年的豆 子、穀子、高粱什麼的,成熟以後,根本就沒認真收割。有的即使割下來了,也就原樣一堆一堆碼在地里,好長時間不往村里運。當然也沒人去拿,那時候伙房裡發 的還吃不了呢,是不會有人去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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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刨地瓜的時候,幹活沒有積極性,反正干不干,都是吃一樣的飯。那時候就是揀好刨的刨出來一些大個的地瓜,送到大夥房,蒸了以後,每家用秤稱了以後分那麼 一筐子,吃來吃去地瓜也吃夠了,吃厭了。人們因為不喜歡吃地瓜,所以也不認真刨,有些人圖省事,只拔了秧子,下邊的地瓜根本就不刨。總起來說,大概有三分 之二的地瓜都爛在地里,根本沒有刨出來。地瓜和胡蘿蔔不一樣,胡蘿蔔不怕凍,凍得再很,化了凍還一樣吃,但是地瓜就不行了。經過冬天一凍,化了凍,立即就 爛掉了。味道就和臭狗糞似的,別提有多難吃。到了五九年春天,人們餓極了,才想起爛在地里的那些凍地瓜。再把那些地瓜從解凍的地里挖出來,那時候,完全腐 爛了,根本拿不成個,就和一攤爛醬似的。打個比方,就像我們在大街上時常看到的那些喝醉酒的酒鬼嘔吐出來的東西一樣,花花達達的,亂糟糟的。就那東西,還 和寶貝似的,用雙手捧進籃子裡,儘量保持完整一點,拿回家去,放進水裡小心翼翼地洗。這種地瓜,即使看上去是成個的,但外面的皮都長着一層白醭,把醭子洗 了,把黑皮揭了,裡面才是腐爛的地瓜。味道早變了,就跟那個爛酒糟味兒一樣,挺熏人的,刺鼻子。後來過了多少年,我在地里偶爾看到凍爛的地瓜,就想到五九 年在地里挖地瓜的情景,肚子裡就反胃,想嘔吐。那種氣味,連聞都聞不得。這是吃的一種地瓜。
另一種吃的是地瓜干。五八年收成好 呀,地瓜吃不完,上級指示把地瓜切成片,曬成地瓜干。說起地瓜干,在那之前也曬過,那是為了炒炒麵吃,先洗乾淨,然後一刀一刀切得很薄,再擺放在席上或簿 上,趕上好晴天,曬得很透,白生生的,當然好吃。但是,五八年曬地瓜干用的是新發明的切地瓜機,上邊是個木斗子,底下設計了幾個刀片,有把手,一擰,底下 就嘩嘩地出地瓜片了。這種機器就拉到地里,就地刨出來,也不洗,泥泥巴巴的,扔到機子裡就切。切得厚薄不勻。切出來之後,直接就往新刨的地面上一扔,與泥 土混在一塊,就不管了。那幾天正好是連陰天。地瓜這種東西,如果趕上好晴天,連着曬上四五天,曬幹了,吃起來也好吃。可那年切完以後就往地里隨便一撒,攤 得又不均勻。心想,反正都是隊裡的,沒人管,沒人問,瞎了壞了也不心疼。下雨的時候就讓它淋,下了幾場雨,沒幾天就長出黑色的黴菌來,里里外外都是變成了 黑的。就跟牛糞似的。直到快下霜了,大夥房裡也沒啥東西可下鍋了,才想那些爛在地里的瓜干來。就那樣草草收起來,該做飯的時候,往鍋里倒上幾筐,加水一 煮,開出去了。五八年底的十幾天,伙房裡就天天煮那個。那時我們全家住在明樓,俺住的院子裡,有一個廢棄不用的豬圈,豬圈裡有一個大條筐。我家每次從伙房 領來的爛地瓜干,挑挑好一點的吃了,剩下吃不了的,都倒在那筐子裡。十幾天,積了滿滿一大筐。後來,多虧了那一筐黑色的地瓜干,五九年春天,我們全家吃了 好長時間。雖然又苦又臭,雖然說是有毒的,但那時候都顧不得這些了,管它有毒沒毒,只要能填飽肚子,不餓得難受就好。
還有一種地 瓜是什麼呢?前面不是說過嗎?那時候很浪費,群眾領來的熟地瓜吃不完,就直接把吃剩的地瓜倒進臭水塘里。倒的時候也不忍心,但領的多,吃不完,送回伙房 里,伙房不收,嫌是陳的,沒人肯要,於是就乾脆倒掉。食堂後邊正好有個臭水塘,就倒進水塘里,有的漂着,有的就直接沉下去了。誰倒的誰知道呀,到了後來, 餓得實在沒法子了,就用個長竹竿子,頭上綁個笊簏去撈。已經在臭水坑裡漚了幾個月了,再撈出來,還能吃嗎?但還是吃掉了。這也叫自作自受吧!
另 外,還有一種地瓜,就是扔到伙房房頂上的。有整個的,也有半拉的,也有地瓜皮皮子,都成干的了。五八年秋天,地瓜多,人吃不下,隨手一揚,就扔到房頂上 了。現在餓了,想起來了,再爬到房頂上,把那些風乾的地瓜掃下來。經過風吹雨打,雪埋霜凍,這樣的地瓜,跟爛柴禾一樣,掃下來,放水裡泡了,反覆淘洗了, 再煮了吃。這些我也吃過,而且還當作好東西,摻上更難吃的谷秕子,和成團,蒸到一塊吃。我最討厭吃的就是這種穀秕子。好穀子脫了皮,那是小米。我說的谷秕 子是沒有成熟的谷穗,顆粒不飽滿,但多多少少又有一點澱粉的穀子,我們叫它谷秕子。在正常年經,拿這東西餵雞鴨,都不肯吃。到了五九年春天,我們把打場時 丟掉不要,堆在溝里壕里的谷秕子,從打穀場邊上,掃起來,用水淘了,再曬乾,拿磨上磨碎了,與爛地瓜摻一塊吃。我記憶很深的是,吃完之後,牙齦上、舌頭上 沾滿了很多小毛刺。因為每個谷秕子上都帶着一個刺,當時又沒有粉碎機,碾又碾不碎,吃到嘴裡那小刺就沾到牙齦上、舌頭上,吃完了飯,還得照着鏡子用手一個 一個地拔刺,真讓人哭笑不得。
經常吃這些谷秕子、谷糠和野菜,沒有澱粉,更談不上什麼油脂,時間一長,人就拉不下大便來。怎麼辦 呢?那時候,醫院裡有一種蓖麻油,就是蓖麻籽榨出來的油。只要讓生產隊裡開個證明,拿到大隊裡蓋了章,就可以從醫院買兩角錢的蓖麻油回來。自己帶上碗,或 者買一個小瓶子,醫院也不多給,就賣給你一點點。(蓖麻油喝多了會拉稀)蓖麻油很靈驗,喝一點就見效。因為拉不下來,大人還好點,作為小孩,光知道哭,憋 得肚子脹、疼。有的小孩因為拉不下來,蹲的時間一長,就容易“掉迭肚”。啥叫“掉迭肚”?就是把大腸頭從肛門那裡翻卷出來,血糊淋拉的,很嚇人。大人就只 好用個木柴棍一點一點給孩子摳,疼得孩子哇哇叫。把干屎蛋摳出來,摳得流血,再把大腸頭慢慢地送進去。這種稀奇古怪的事,在那幾年很常見。
吃 完爛地瓜,就吃胡蘿蔔。胡蘿蔔還是比較好的,那一年,胡蘿蔔根本就沒來得及收。五八年底,天冷得特別早,陽曆年之前,山東就下了一場大雪,胡蘿蔔沒來得及 刨,就都凍在地里了。幸虧胡蘿蔔不怕凍。那期間我也不上學了,每天上午,看着晴天了,就提着籃子,扛着鐵掀到地里去,等太陽出來高高的了,把地面上的凍曬 化了,就挖胡蘿蔔。但是想深挖是不可能的。因為地都凍着,只能從表皮化凍的地方,用鐵掀鏟一層,剷出來的胡蘿蔔一片一片的,就像中國象棋的棋子一樣,挖一 上午,到下午天快黑了,一刮北風,地又上凍了,挖不動了,就提着籃子回來。那一年的胡蘿蔔吃了好長時間,多虧那個胡蘿蔔。但是胡蘿蔔是蔬菜,沒有澱粉,人 吃多了身體越來越弱。人是需要吃糧食的,需要澱粉,需要蛋白質,需要脂肪,但是這些都沒有。那時候,人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填飽肚子就行了。
五 九年春天,楊巴狗吃完了,就吃楊葉,吃柳芽。柳芽有苦味,不好吃,就用麵粉或者榆樹皮粉拌上吃。那一年,就是因為榆樹皮能吃,我們村上的榆樹皮全都被剝光 了,白花花的長在那裡,看着怪怪的,像沒穿衣服的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樹被剝了皮,當年就死光了,一點都不能成活。後來又吃槐葉,槐葉吃着不苦,但是吃下去 之後,第二天臉就浮腫,眼皮腫得睜不開眼,所以也不敢多吃。後來又改吃杏葉、葡萄葉。五九年春天把所有的樹葉都吃遍了,到現在,我還記得每種樹葉的味道。
那 時候的糧食貴得要命,市面上也根本買不到。所有能吃的食物,啥都貴。別的不說,就說地瓜秧子吧。我說的是幹了的地瓜秧子,那時候是十塊錢三斤。簡直就是天 價,糧食是多少錢一斤就沒數了,有錢也買不到,再說農民手裡也沒有多少錢。我父親聯繫到一個人,常莊集理髮店的老闆,姓什麼不記得了,名字叫慕真(或穆 真),一臉麻子,弟兄五個,都會理髮,還會吹喇叭,附近村上有紅白事時都找他。他對我父親說他家裡有地瓜秧,說的是十塊錢三斤,讓我們來取,但要晚上來, 白天怕被公社裡查着,給沒收了。那時候是不允許私人交易的。到了晚上,我父親帶着我和姐姐,三個人,推着個小車,拿着個大包袱,帶着錢去了。那時農村沒有 電燈,理髮店裡就一個小煤油燈,黑糊糊的。地上堆着好大一堆地瓜秧子,都是干的,過了秤,大約二十來斤,六七十塊錢。我們放在小車上,高高興興推了回來。 到了第二天一看,全都是發霉的,黑呼呼的,這個叫慕真的人真不地道,為了騙我們,讓我們晚上去,黑燈瞎火的什麼都看不清。第二天發現霉了,要退給他肯定是 不行了,還不敢嚷嚷。沒辦法,就吃個啞巴虧吧。揀能吃的留下,不能吃的扔掉。先把地瓜秧剪成段,然後放在碾上壓,篩出面來,根本不是面,看上去土黃色,盡 是一些植物纖維,聞着有一股嗆人的霉味。就這東西,加上水,再摻上樹葉或野菜,和到一塊蒸着吃。沒幾天就吃光了。別提有多難吃,咽不下去。以前餵牛、餵 豬、餵雞、鴨,都不吃這東西。
那幾年,我們吃過的的東西五花八門,現在能夠想起來的有:麥秸、谷糠、稻子皮、茭草種子、高粱殼 子、玉米芯子、花生皮、花生秧,這些都是粉碎成面吃。野草類有萋萋菜、富民秧、鐵鐮頭棵、馬蜂菜、米米蒿、灰灰菜、灰灰菜的種子、蓖麻花、南瓜花、莔葉、 豆絲的種子,水裡的有苲草(剁碎了用麵粉和成團蒸熟吃,特腥氣)、水稗子草及其種子(把草種子曬乾用麵粉和了烙小餅吃,感覺是唯一好吃的東西),此外還有 用牛皮做的皮綆、皮帶、皮鞋幫、車馬輓具里的皮件,把這些東西剪碎,用水泡漲了,放鍋里長時間煮,吃的時候,感覺是牛皮羊皮,有很濃的毛硝味,難以下咽。 那時,人都餓極了,什麼都敢吃,也有因中毒而死的。中毒死跟單純的餓死沒有多少差別,凡是都是死,感覺無所謂。
依:那時候,國家的徵購怎麼樣?多不多?
潘: 那時候我年齡還小,還不懂事。只記得,每季莊稼打下來,堆在場裡,第一是先滿足交公糧。一布袋一布袋的裝好,過磅,用牛車拉到紅門廠糧所。一趟不行就再拉 一趟,先把公糧交足了,然後才能分配給社員。那幾年是怎麼交的,我不知道。後來,正好我們文化館的楊巨用(人名)會計,那時候曾在楊莊集糧所當會計。我問 他:“五八年、五九年糧食是不是徵收過頭了?”他說:“當然過頭了,每畝產量吹噓得那麼高?怎麼會不收呢?”五八年,正是刮五風的時候,糧食徵購沒有什麼 阻力。為什麼呢?五八年糧食豐收了,群眾又管不了這些事,你收走了,我們的家裡倉庫里剩的少了,保管員更省心。反正,將來沒有糧食吃的時候再跟國家要,讓 國家替我們保管着。但是徵購容易,再返回來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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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五九年,雖然沒有什麼嚴重的自然災害,但是收成很差。你想想,大搞深翻土 地,把上面有肥料有營養的土壤都翻下去了,上面的都是生土,沒有肥料,那時還不興化肥。種了麥子根本就不好好長。麥子打下來,首先是完成徵購,那時候群眾 就不滿了。但也沒有辦法,攔也攔不住。到最後,分到社員手裡的就很少。我記得麥子也就是每人平均二三十斤,穀子、高粱各是十幾斤。這就是一年的口糧呀。說 實在的,那時候,糧食不到成熟就被群眾偷得差不多了。那時有個順口溜:“十個社員九個賊,誰不偷,餓死誰。”我也去偷過呀,在地里割草的時候,用個小鐮刀 把還沒有成熟的麥穗頭割下來,放在小筐里,拿回來蒸,然後揉出麥粒吃。怎麼都比野菜樹葉好吃呀。到了五九年秋天再收地瓜的時候,就不是五八年那個馬虎樣子 了,地瓜秧都成了寶貝東西了,地瓜本身就不用說了,地里刨的很乾淨。秧子疙瘩,就是秧子和地瓜之間的那段老根,都不捨得扔。有條件的就存起來,我奶奶就把 地瓜秧疙瘩剁碎了,曬成干,到冬天壓碎了吃。
到了五九年冬天,我的三個姑姑聽說我奶奶餓病了,來看望我奶奶。本來我奶奶是窮苦人 家出身,又是個大腳,能吃苦能耐勞,但畢竟吃的糧食太少,沒有多少營養,慢慢就撐不住了。那時也不能說我們年輕人不孝順,大家都是天天吃一樣的野菜,都吃 不飽。我奶奶我母親的腿都浮腫了,腫的老粗,我經常去看我奶奶,她總是把褲子捲起來讓我看她的腿,很白很粗很亮,用大拇指一按,就馬上一個深坑,好半天都 起不來,這就是水腫。那時候,我們家就是公社醫院,來看水腫病的人太多了,前後大約有六七千人。特別是60年春天,大量的水腫病人湧現出來,全公社二十多 個村莊的水腫病人源源不斷地湧來,醫院裡應接不暇,我們潘莊村家家戶戶的閒房子都住滿了水腫病號。那時候的衛生院幾乎成了專科水腫病院。得了這種病的人, 男人都是先從肚子開始,有的是腳、腿先腫,最後才腫到臉上來。而女人正好反過來,先是從臉上腫,腫得兩個眼睛都睜不開,臉腫得就像洗手盆那樣大。嚴重的水 腫如果得不到及時治療,就會持續惡化,尤其是腿部,皮膚會裂開,流黃水,再到潰爛化濃,直至死亡。其實,這種病就是缺乏營養,只要能吃飽飯,過一段時間, 就好了。來住院的大多是中老年人,其中又男人比較多。有的拄着棍子,有的被兒女攙扶着,有的扶着牆走路。有好多病人來醫院時,已經到了非常嚴重的地步,腿 腫得好粗,像大象的腿,腳面腫得像發麵饃饃,穿不下鞋,只能趿拉着。有的腿腫得流黃水,已經糜爛了,氣味熏人。一旦到了這種程度,護士就不得不一次次地給 病人塗抹紫藥水。紫藥水有拔干、祛濕的功效。但不抹還好,一旦抹了紫藥水,皮是幹了,可裡邊的毒水滲不出來,憋得發脹發疼。有的病人疼得大聲呻吟,疼得睡 不成覺,成夜的叫喚,攪得四鄰不安。病人沒治好就死在醫院裡的也時有發生。我就曾親眼目睹過一個年輕小伙子,中午開飯前,因飢餓突然休克,做人工呼吸也沒 搶救過來,就死在我家的大門洞內。以後,我有好長一段時間不敢單獨從我家大門洞裡穿過。
我有個二表嫂子到我們家來看病,住在我家 南屋裡,我母親讓我去看她,和表嫂說說話。我跑去一看,哪有什麼表嫂子,一屋子病號,臉都腫得老大,哪個是表嫂子?多虧表嫂子首先說話了,聽聲音我還知 道,我經常上外婆家去,二表嫂的聲音我是熟悉的。但那張臉太陌生了,我就問:“哎呀!二嫂子,你咋變成這樣子了?我都認不出來了。”她的眼睛本來就小,這 一腫腫得沒有眼睫毛了,就一個大白臉。表嫂哭着說:因為挨餓,大表哥趙延歧、二表哥趙延作和人搭伴先後逃到新疆去了。有的當了伐木工人,有的修路,我二表 哥則在一個建築工地上當伙夫為人做飯。那時候,各處都是定量供給。因為吃不飽飯,鬧水腫病的就很多。二表哥曾認識一個河南開封人,是個大個子,長得五大三 粗。有一回,吃過晚飯後,那人仍在旁邊坐着不走。就在我表哥刷完鍋準備把泔水倒掉的時候,那人站起來說:“好兄弟,你那刷鍋的泔水留給我吧!”表哥說: “你要那做什麼?”那人說:“我澄澄渣,喝了它!”表哥說:“你不是吃過飯了嗎?”那人說:“我飯量大,吃不飽哇!”從那以後,每次打飯的時候,表哥都是 有意多給他打一點。
這些事情說起來就太多了,在這之前,我的大表哥和二表哥每個人都有一個兒子上東北了,是我的三表哥趙延勘帶去 的。在五三年、五四年,我的三表哥為了逃兵役,因為我舅舅、舅媽思想比較保守,不讓兒子去當兵,認為當兵就是打仗,打仗就要死人,所以他們不讓我三表哥當 兵,就跑到東北去了。還幸虧他當年來到東北參加了工作,到了五八年底,他聽說家裡開始挨餓了,大鍋飯不冒煙了。他就火急火燎地跑回來,要把我舅舅、舅媽帶 到東北去,就是哈爾濱郊區的阿城縣。帶我舅舅去的時候另外又帶了兩個男孩,一個是我大表哥的兒子慶聚,二表哥的大兒子慶池。為什麼帶他們去呢?我三表哥 說:“我只給你們帶一個男孩,就是為你們每家留一條根,將來好傳宗接代。”其他人,他也顧不上管死活了。但三表哥還特別囑咐一句:留在家裡的,要真的餓 死,寧肯先餓死孩子,再餓死大人。為什麼呢?孩子太小,大人死了,剩下孩子也活不長,沒爹沒娘的孩子更可憐。三表哥帶着兩個老人兩個小孩一路上的辛苦就不 必說了,那時候,出門逃荒的人太多了,火車擠得像沙丁魚罐頭,連個站的地方都找不到。好容易到了東北,我三表哥辛辛苦苦求人找關係的把戶口遷了過去,辦了 購糧證。只購了一個月,在第二次去糧店購糧的時候,由於慶池年小不懂事,把購糧證給弄丟了,這不是要命嗎?丟了以後,一家人,三個月,不發給糧食,那時候 我舅舅、舅媽老少一家人都是吃白菜葉,在垃圾里找爛東西吃,土豆皮、蔥根什麼的,舅舅、舅媽年紀大了,牙又不好,咬不動,連半飽都吃不上。為了糊口,慶 聚、慶池跟隨當地的孩子爬火車到60里外的莊稼地里揀拾發霉的豆子、玉米,一天揀上四五斤,回來軋碎摻上爛菜吃。那時候高價糧3塊多錢一斤,而三表哥的工 資才50多塊錢,只能買一提包凍魚。小慶池好多天嚇得不敢見人,也不敢上飯桌吃飯,餓得皮包骨。真是很慘。三表哥後來每說起這事,都忍不住流淚。
依:你能不能講的詳細一點。家裡人餓死的這個過程,身體的狀況,他們說了什麼話,都詳細說一說,好嗎?
潘: 好的,再回過頭說我奶奶吧,奶奶病重的時候,我的三個姑姑來看她。那時候,不論誰出門,都要提前從生產隊大夥房裡把中午的飯領出來,拿手帕包着。姑姑來看 望自己的母親,也沒有什麼好禮物,就是帶幾個菜糰子,另外若帶點兒乾麵,就是最貴重的禮品了。菜糰子是留給自己吃的,如果不帶給養,自己就得侵占別人的。 那時候的母女親情就到了這種程度。那天,我奶奶躺在床上,我姑姑們用麵粉燒點糊糊,下了點小疙瘩,讓我奶奶吃,其他人各人吃各人帶來的菜糰子。到了五九年 的末尾,記得快要過年了,奶奶住在我們東院的一個房子裡,房子是三間,奶奶就睡在東間裡用柴草搭的一個地鋪上,睡地鋪是為了暖和。半夜裡,我就聽奶奶喊 叫:“哎喲,哎喲,給點吃的呀,我餓呀,給點吃的呀?”就這麼哀求着,我母親也沒有辦法,家裡沒什麼吃的呀,什麼都沒有呀。我就聽我奶奶這樣一夜一夜地呻 吟哀求:“給點吃的吧,給點吃的吧。”沒有人能滿足她。一天的傍晚,奶奶就那樣餓死了,當時是七十九歲。我奶奶是窮苦出身,沒怎麼裹腳,腳長得很大,在農 村來說,大腳的女人都特別能幹,做啥事都特別潑辣。在那之前,我奶奶本來身體很好,可就因為歸大鍋,就這樣餓死了。我記得她死的時候,是傍晚五六點鐘,我 正在另一個院子裡玩。我父親本來已躺在床上準備睡覺,我姐姐告訴他我奶奶快不行了,我爹就不得不起來,披着棉袍子急急忙忙向外走。我問:“爹,你幹啥 去?”我爹說:“你不知道,你奶奶就要死了!”我那時候我太小,還不明白死人是怎麼回事。以為人死了,就是到別的地方住兩天,以後還會回來的,所以也不怎 麼悲傷。到了第二天,我的三個姑姑、姑父都來了,是來發喪的。那時候,死的人太多,辦理喪事也很簡單,把屍體用木頭匣子一裝,親屬哭幾聲,村里人弔唁一 下,就把奶奶埋了,就入土為安了。這還是五九年的冬天。
兩個多月後,剛過了六零年的春節不太久,我的大姑母就餓死了。她家在辛集 村,距離我們村十幾里路。我大姑家本來是一個富裕中農,本來生活都很好,大表哥還是一個中學教師,二表姐還是一個公社的副社長的媳婦,二表姐夫趙傳美是個 副社長,就是這樣的家庭,我大姑姑也沒辦法,沒熬過去,生生餓死了。大姑姑的年齡是五十九歲。我記得很準,因為我們家死的人都跟九有關係,我爺爺是六十九 歲時死的,我奶奶是七十九死的,我父親是四十九死的,我大姑姑死時正好是五十九歲,都占一個九字。大姑沒名字,就叫潘吳氏,大姑的婆家姓吳。我的大表哥叫 吳興孝,退休前是全縣有名的鄆城縣第二中學校長。
到了六一年的年初,我記得好像是農曆的臘月初十,繼我奶奶和我大姑姑之後,我的 父親也餓死了。我父親本來身體就不好,從我記事起他就生了一種病叫“膈疝”,就是胸腔和腹腔之間的那個膈有問題,如果餓得很了,就產生一種疝氣,學名叫 “膈疝”。五四年五五年我父親曾專門去濟寧州大醫院住了一段時間,也沒有看好。他身體雖然不好,但是如果是正常年景,吃的好一點,不挨餓的話,不至於剛四 十九歲就餓死。在我的記憶里,父親身體一直很消瘦,因為他就比較饞,挑嘴,總想吃好吃的。我父親沒有文化,不識字,就是會打算盤,剛歸大鍋的時候,他給生 產隊裡當保管。後來搬到明樓村之後,他的保管職務就免了。大鍋餓停火後,我們家吃的不是爛瓜干,就是清水煮蘿蔔,我父親嘴饞,不符合他的口味,他就到常莊 集上下飯店,買雜菜湯喝。一來二去,把我們家裡所有能換成錢的東西都換成錢,在集上買東西吃了。後來還是得了水腫病,住進了水腫病院。再後來,父親已經動 不了了,下不了床,我就給他去打飯,端給父親吃。在路上,聞到那個飯香就流口水,因為一個十一二歲的孩子,肚子裡餓得扁扁的,聞着那飯菜真香。父親有病, 也比較自私,自己有什麼好吃的,從來也不讓給別人,當然也不給我吃。到了那時候人的自私性就暴露出來了,什麼廉恥禮儀、尊老愛幼都沒有了,醜陋的天性就暴 露出來了。就那樣只顧他自己,父親還是吃不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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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我已經到常莊讀小學五年級了。我記得到了臘月初十快過年了,村里人沒什麼 東西吃,只有少量的胡蘿蔔,老吃老吃都吃翻胃了,就變着樣兒吃,怎麼吃呢,把胡蘿蔔切成片,放在碾盤上軋,把那個討厭人的甜水壓出來,然後和上面吃。我父 親嘴饞,想吃糖,又沒地方買去。因為胡蘿蔔有甜味,父親就央求我們用那種胡蘿蔔汁熬水喝,當糖吃。我和姐姐就到碾盤上,把別人不要的胡蘿蔔水接回來,熬水 給他喝。那時候,我父親最想吃的就是雞蛋,可到那裡搞雞蛋去?那時找個雞蛋,比找顆原子彈都難。整個村上,早就沒有雞了。人還沒吃的呢,拿什麼餵雞?想買 個雞蛋也沒地方買去呀。如果有個雞蛋吃,我父親也不至於餓死。那時我們都不懂,胡蘿蔔是涼性的,喝多了就會拉肚子。父親嚷着要喝,我們也沒有阻攔他,連着 喝了兩天胡蘿蔔水。到了夜裡,他就喊肚子疼,老是拉肚子,一直拉,拉虛脫了,沒睡到天明人就不行了。我父親住在西院裡的堂屋裡,就是兩年前曾當過醫院中西 藥房的那個房子。我們住在東院裡,離得遠,父親的喊聲聽不到。多虧住在南屋裡的一個水腫病號老太太,因我父親喊得久了,就來敲我們東院的門,叫我母親: “你老頭子餓了,喊也喊不應,快去看看。”我母親就起來,冬天穿一身棉衣服就趕緊到西院去了。據我母親後來說,她弄了一點麵粉,給父親做了一點疙瘩湯,煮 熟端過去,對我父親說:“煮了點小疙瘩,你喝吧。”我父親不吱聲。我母親以為他睡着了,就搖他推他,怎麼喊也不吱聲。用勺子給他喂,父親含在嘴裡,已經不 會咽了。我母親就害怕了,趕緊回到東院裡,把我和姐姐、嫂子喊起來,說:“快起來,起來,你爹不行了。”我趕緊穿上棉衣,嚇得渾身哆嗦,腳不會邁步,從東 邊院子到西邊院子,我都不知道是怎麼跑過去的。過去一看,煤油燈下,我父親已經不省人事了,只有微微的呼吸。我姐姐,比我大五歲,也就是十六七歲吧,就趕 緊奔醫院去敲人家的門,讓醫生快來看看。人家醫生很好,我記得醫生姓蘇,叫蘇茂芹,男的,是個老中醫。他就起來,到我家裡,摸摸我父親的脈相,說:“人是 不行了,虛脫,缺乏營養。”那時候,父親已經瘦得皮包骨頭了,沒有幾十斤重。我們慌張了,怎麼辦呀?我們連他穿的衣服都沒有,更別說棺材了。蘇醫生說: “這樣吧,我先給他打一劑強心針,你們抓緊時間準備一下。”什麼是強心針?我們也不知道,就打了一個小針,醫生說別的也沒有什麼好辦法。我想,那時候,如 果醫生像現在這樣打個點滴,輸上營養液,也許能搶救過來,但即使搶救過來,以後又怎麼辦?沒有吃的,照樣是救不了父親的命呀?
打 了一個強心針,蘇醫生就走了。那時天還不亮,我母親就把鄰居幾個大娘大嫂子都叫起來,趕快弄點布,弄點棉花,給我父親做壽衣。人死了,總得穿件新衣服吧。 從四更天到天亮這段時間,因為打了強心針,我父親非常難受,他意識到自己快死了,他當然不想死,剛剛四十九歲,他還想多活幾年。我記得,我父親微微睜開 眼,看着我們,他雖然不能活動,但他的神志還是清醒的。他想說話,想告訴我們什麼,但他的舌頭根兒已經硬了,只是發出“啊——”“啊——”的聲音,我們連 一個字也聽不清楚。他想要說什麼呢?那時候,我哥哥正在徐州6057部隊當兵服役,父親是要我們給我哥打電報,讓他馬上回來呢?還是他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囑 咐我們? 也許是對自己的後事有所安排?我們猜測父親肯定有很多話要說,但就是說不出來。一個人,當他知道自己即將要死去,要一去不返地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他心裡 肯定有很多話要說。當然,他也可能只是說自己肚子裡很餓,餓得難受,讓我們給他弄點好吃的。但是,不論他想說什麼,都已經說不清了,無法表達了。我和姐姐 就趴在床前,一聲接一聲地哭着,叫着:“爹___“,“爹___”, “您想說什麼呀?您說呀?”……(被採訪者說到這裡時,已是泣不成聲,哽咽不止,錄音時斷時續)……總之,那時,我父親一定是很痛苦、很難受,他想說的話 說不出來,想表達的意思無法表達,自己很無奈。於是,就有淚水從他那深陷的眼窩裡滲出來,順着眼角往下流。就那樣,持續了很長時間。後來,父親的叫喊聲越 來越小,只剩下短促的呼吸聲,再後來,就和睡着了一樣,呼吸也慢慢地越來越細,到太陽初升的時候,人就斷氣了。那時,儘管人已經沒了呼吸,但是他的下體還 在不停地排泄,稀便像清水一樣順着褥子往下流。都是因為喝了太多的胡蘿蔔水,胃裡沒有一點澱粉,他怎麼能受得了呢。後來我常想,如果父親每天能吃上一點點 澱粉,能有一點點營養補充着,再怎麼他也不會四十九歲就死去。
那時候,我就很不理解,本來,五八以前,好好的日子着過,為什麼要歸大鍋(公共食堂)呢?上級領導都昏了頭了?這是誰出的主意?那次大饑荒又不是十里八鄉,據說全中國都這個樣子,這是誰造成的?這不是作孽嗎?這不是活活坑害老百姓嗎?
依:你說說你們村的情況,你當時看到的知道的情況,你們村大概餓死了多少人?
潘: 我們潘莊村比較特殊,我們楊莊集公社周圍有十幾個村子,我們潘莊就處在這十幾個村子的中心,因為這個特殊的地理位置,到了五八年的秋天,公社領導一聲令 下,讓我們大搬家,全村人都搬出去了,有的搬到明樓,有的搬到周胡同,還有幾戶搬到曹莊。把我們全村的房屋都騰出來,變成了醫院、青年突擊隊、敬老院等 等,都變成了公共設施。把我們的房屋庭院都占掉了。就是一聲命令,什麼房租?什麼商量?至少也該打個條子吧?什麼都沒有,就是共產風,限你幾天之內,必須 搬出去。設想,如果不搬家的話,我們村就不會那個樣,就不會餓死那麼多的人,至少不會那麼慘。搬家之前,我們家裡有很多方方正正的石頭、大梁、木材等,父 親準備蓋新房屋的,預備了好多東西。這些東西,搬家時也沒法搬過去。等過了一段時間回來,整個院子裡就什麼都沒有了,全部都充公了,唉_____!到五九 年春天,我們從明樓搬回來的時候,別人家回來有家住,我們回來卻沒有了家。我們家、我伯父家、還有我們的鄰居王姑奶奶家,三家都成了公社醫院。我們的堂屋 變成了公社醫院的中西藥房。搬家前留在家裡沒搬走的三個糧食囤,還有很多雜物,都給清理得沒了蹤影。
那幾年,我們村的人死得可多 了。那年月,死一個人就如同死一隻雞,一隻耗子,沒有人覺得驚訝,就過去了。在我父親去世前的一個月,也就是十月份,天氣還不太冷。有一天中午,我午飯後 去常莊上學,我母親說:“你爹趕集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你順便看看怎麼樣了?”我剛一出村,路上就遇到一個人,問我是不是潘莊的,我說是呀,他說常莊集 頭上躺着一個老頭,聽說是你們潘莊的,四五十歲,穿着長袍子,瘦臉,黃鬍子,餓死了。我一聽,心想肯定是我父親。我就使勁跑,跑到常莊集南頭,果然看見好 多人圍着一個老頭,那老頭跟個大蝦米似的蜷曲在地上,聽人嚷嚷這人是潘莊的,我的頭懵地一下脹得很大,差點哭出聲來。我撲上去一看,幸虧不是我父親。這人 叫潘永河,村子東頭的,和我是平輩,我喊他大哥,年齡和我父親差不多,還不到五十歲。那是真正餓死的。那時,有好多人餓得頭暈眼花的,也許正走着路,忽騰 一下子摔倒,就再也爬不起來了。就那樣餓死在路上的,死在城裡大街上的,經常發生。
我們胡同最北頭的一家,一個叫潘玉山的,當時 也就是四十來歲,他輩份長,是我們村上的最長輩,全村人都喊他爺爺,我得喊他老老爺爺。他人很老實,嘴濃,不大好說話,但長得很壯實。那時候最先餓死的就 是這些人,為什麼呢?因為這些很壯實的人,身體所需要的能量也就大,因此就很能吃。但是大鍋上能分回來的東西特別少,他們又有孩子,要省給孩子們吃。結果 營養供不上,身體很快就垮了。潘玉山是我們村里餓死比較早的,在他之後就逐漸多起來了。
我們的近鄰老王姑爺爺,全名叫王慎義,本 是鄆城縣潘渡鄉王屯村人,入贅到我村。那時候也就五十多歲,早年曾在張作霖部下當過兵的,因為剃髮比較早,從部隊回來時,村里人還都盤着辮子,就他是個光 頭,因此都稱他叫“王禿子”。王禿子姑爺爺家三棟房子都被公社醫院占着(作外科門診和注射室),他們夫妻兩個只好借住在老聾子家的房子。老聾子的兒子早年 下了新疆,因為挨餓,夫婦倆早早地投奔新疆兒子那裡去了。也就在我父親餓死之後不久,王姑爺爺也餓死了。並且死在別人的房子裡,連喪事也沒能在自己家裡 辦。
我們村東隊餓死人更多。我記憶中最慘的要數潘若松一家。解放前,我們村過得最富的是潘若松一家,全村唯一的樓院就是他家的。 只是到了土改時,他們家的地已不多了,所以只劃了個富裕中農。但他們家的樓院成了鄉公所。到了五八年成立人民公社,取消了鄉一級政府,他家的樓院又成了敬 老院。潘若松一家老小就住在東邊一個大園另蓋的土房裡。三年大饑荒中,潘若松家裡先後餓死了至少是四人:若松的老伴、他的大兒子潘永行(小名貓眼)夫妻二 人和他的二兒子潘永禮(小名二蝦米)。若松的老伴當時也不過六十來歲。永行夫婦和永禮都不過是三四十歲。永禮一家人都長得身高體壯,被餓死時,他的妻子、 兒子和女兒都在死亡線上掙扎。永行死得更慘,據說是孤身一人死在逃荒的路上,連個屍首都沒見蹤影。潘若松的堂孫一個叫小瓜的小伙子(想不起大名了),五九 年正是十七八歲,人長得帥着呢,成天笑嘻嘻的,就因為長時間飢餓把腸子餓細了,偶然一次去紅門廠糧所為隊裡拉黃豆,見了黃豆吃得太多,到家之後,又喝了不 少水,接着就肚子疼,到了夜裡脹肚子給活活脹死了。
我還親眼見有這麼一回事:我們胡同北頭的潘耀坤,(排行老五,我應叫他五爺 爺)那時還沒五十歲,因家裡孩子多,他顧這個顧那個,自己餓得日漸消瘦。一天下午,他坐在大夥房門口,餓得回不了家,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幾個為伙房幫 忙的婦女看着,覺得就這樣活活餓死,心裡過不去,就央求小隊會計潘耀魁(兼司務長),開開恩,行行好,把中午開飯時多餘下來的幾個菜糰子讓他吃了吧,還 說,“真不行的話,你就從我們幾家裡扣下來,算我們幾個可憐他!”在幾個婦女的反覆哀求下,耀魁把幾個剩菜糰子給了他。耀坤五爺爺接過菜糰子,狼吞虎咽, 一氣兒吃完,噎得直打嗝兒。從那以後,他又活了三十多年。每見到救過他命的那幾個婦女,就感激不盡地說:“多虧了你們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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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前邊姓劉的一家,爺爺叫劉心強,有一手好手藝——會炸綠豆丸子,在常莊集上賣丸子湯,名氣很大,在我們那一帶堪稱地方名吃。劉家在歸大鍋前過得很富 有。長子劉學進家五八年生了個三女兒,出生後不久就趕上了挨餓,到了五九年,因為缺乏營養,一歲多了,還不會坐,一直躺在被窩裡,也跟大人們一樣,頓頓吃 野菜糰子。我曾經去她家看過,那三妮長得乾瘦乾瘦的,皮包骨頭,一雙嘔嘍眼,看上去很瘮人。哭聲又小又弱,像小賴貓的叫聲一樣。到了夏天快割麥子的時候, 終於餓死了。為了能多領一個人的口糧,劉家仍舊把三女兒的屍首留在被窩裡,一瞞好多天,從門口走,都臭氣薰人。……哎呀,這些事兒說起來,我心裡別提有多 難受。
說到這兒,我又想起來,那年秋天,我在村東李垓大窪里拾莊稼。已經到了天快黑的時候,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一陣東南風吹過 來,一股子煙熏火燎的夾雜着燒煳了什麼的怪味兒,有人說:“那邊有人燒死孩子吃哩!”我一聽說,再加那難聞的氣味兒,立馬就反胃,噁心得不行,又害怕,嚇 得連腿都不會跑了。回到家,連着幾天作惡夢。
我們村還算好一點的,鄰村一個叫紅門廠的幾千口人的大村子,死的人太多了,一天都往 外抬十幾個死人。抬喪是個力氣活,那時候,人都餓得不是皮包骨,就是得了水腫病,哪有力氣幹這活呢?到後來,連往外抬喪的人都找不到了,誰家死了人,孝子 跪在當街,求人行行好,幫着把屍首抬出去。據說有的乾脆套上牛,用拖車往外拉。
要說我們潘莊村那幾年餓死了多少人?記得五八年歸 大鍋以前,我們全村有三百五十多口人,到後來統計,大概死了有三四十口人,再加上跑到東北、新疆逃荒的,人口最少時只有二百多口人,差不多減少了三分之 一。有些一家人一家人都走了。去東北的如二蠻子夫婦等。去新疆的,我們隊裡隨便想起來的就有老聾子一家、潘若冉、潘若銀、潘永富等。有些人後來又陸陸續續 回來。去青海的有張青河(他父親也是餓死的)連帶他的母親、妹妹一家人全遷,到現在也沒回來。他家的房子當時空出來,我們從明樓回來正好就當做了大夥房。 東隊去新疆、去東北的更多。我們山東那幾年逃往東北的,上百萬人都不止。那個年代,哪個村上不是幾十口上百口的往外跑呀。
那幾年 出外逃荒有個特點,就是喜歡扎堆。一聽說哪裡好,就趨之若鶩般朝那一個地方奔。我們村逃荒最多的是去泰安地區的肥城縣,肥城與東平縣交界的一個叫林馬莊的 地方。給我記憶最深的是:男人們到那裡是挖“毛地粒”——一種類似三棱草一樣的植物,它的根莖是一個黑色的圓球狀的東西,外邊有毛,去皮後,裡邊是細白的 澱粉類,可以煮食,也可以切片後曬乾,打面吃。我沒有吃過,但我對鄰居家的戰果一直是垂涎三尺。而女人們去之前,都提前打點好粗布、線子、衣服、棉被等, 到那裡走村串戶,用棉布類(肥城不種棉花,缺這些東西)換食品。如:地瓜干、蘿蔔絲什麼的。與去東北、下新疆比起來,去肥城逃荒的好處很多:一是不需要多 少盤纏(路費),二是去來方便,二三百路,步行兩天就到了。農閒時去,農忙時回來,家裡外邊兩不誤。所以,我們村里去肥城的好多好多。
在我們村有一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鐵的事實:五九年全年,我們潘莊村只出生了一個人,就是我的堂侄潘愛民。那還是得益於教師家屬。愛民現年五十多歲了,全村上男的女的沒有與他同歲的。那時婦女斷經,男人水腫,人的生育能力都沒有了。
還 有一件事,我記憶深刻:那時候,我去常莊小學上學,正好路過集市,時常在集市上看熱鬧。我最感興趣的是看人家賣燒餅、賣肉合的,自己沒錢買,全當是精神會 餐。另外,就是去郵政局門口看明老頭給人寫信。那時,常莊集十字口東北角是個郵政局(其實不過是個郵政所),綠色的木門外邊置一張八仙桌,桌子後面總是坐 着一個老頭,這老頭姓明,叫明傳福,是明樓村的。據說明老頭上過私塾,在我們那一帶是很有名的文化人。這人看上去有五十來歲,白淨,留着山羊鬍須,長得慈 眉善目的。平常戴着黑帽墊子,前額帽墊下方夾一張白紙,當作帽蓋兒遮避陽光。一到冬天,就穿着長袍馬褂,袖筒掖着一方粗布手帕,說話時笑咪咪的,不時地用 手帕擦一擦濺在鬍子上的唾沫。這老頭坐在那裡專門替人寫信。每到一、六、三、八集市日,明老頭就早早地背着褡褳(有時也騎自行車)來到郵局門口,把八仙桌 架出來,從褡褳里取出藍底白花的印花包袱,抖開,鋪好,再掏出筆墨紙硯文房四寶,往桌面上一擺,他在長條凳上端端正正一坐,不大會,就有托他寫信的人陸陸 續續來到。那時候替人寫一封信兩毛錢,要是用他的信箋信皮和郵票(八分),另外再加一毛錢。那時農村識字的人少,會寫信的人就更少。再加上六一、六二年, 下新疆、去東北的人多,家信來往頻繁,因此,明老頭桌前常常是門庭若市。明老頭為人寫信時,往往先把託付人對方的家信打開,讀上一遍。這老頭讀信有個特 點,每一句首都要加上一個“是”字,有時遇着攔路虎,還需要額外再多加幾個“是”字。如:“今去信不為別事”,讓明老頭一讀,就成了“是——今去信——是 ——不為別事”。你要想聽得懂,就必須把他加進去的那些“是”字兒刪掉,才能理解。那時候,我正讀小學五年級, 說來慚愧,愚頓的我竟然還不會寫信。我之所以觀看明老頭寫信,一個是覺得稀奇,好玩,另一層就是想跟明老頭學習一下寫信的訣竅,以便給在徐州當兵的哥哥寫 信。一般來說,寫封家書報平安,這是人之常情。但那幾年正趕上亙古未有的大饑荒,這老頭寫信的大多數內容竟然都是寫信報喪,報死人。老頭一邊聽人家口述, 一邊握着筆桿一筆一划工工正正地寫。信寫完了,還要給對方念一遍,讓人家聽聽是否按照對方的意思寫的。這老頭念這一遍,我就聽得很有意思,他不厭其煩的總 是重複“餓死”幾個字。什麼你大爺爺因飢餓而死,你大奶奶也因飢餓而死,你爹因飢餓而死,你娘因飢餓而死,你什麼什麼人也因飢餓而死,另外不過是加上幾月 幾日,何年何月而已。這老頭寫的信竟然都是報死訊的。我每聽過之後,覺得很不服氣。心想,難道除了報喪,報餓死人,就沒有別的話可說了?
然而,最最想不到的是:等我父親餓死之後,我竟然真的就效仿明老頭的口氣,給我哥哥寫了第一封書信:哥哥,今去信不為別事,只因咱父親已於臘月初十日,因飢餓而死。……除此之外,竟然不知道再說些什麼為好。
從明老頭寫信這一個細小的方面,你就能看到當時餓死人之多之慘,已然達到什麼程度!
我 那時候常常餓得四肢無力,中午放學後,餓得回不了家,趴在地里吃麥苗子。就因為那幾年挨餓,我落下了餓傷症,用醫學名詞叫低血糖。每到飢餓時,便頭暈眼 花,虛汗淋漓,渾身發抖,手腳冰涼。因此,無論到哪裡去,我衣兜里都忘不了帶着餅乾糖果這類,以備不時之需。小時候挨餓,落下一輩子的病。
依:在你們那裡,據你所知,有沒有發生過食人事件?
潘: 有,全國其他地方有,我們那地方也有。吃人不僅現在聽起來,就是當時來說也是慘絕人寰、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首先,我要聲明,它是完完全全的真事。我是從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歷屆的政治運動我都親眼目睹過,我知道說出這件事的事關重大。我就按我本人是如何耳聞目睹的說吧。
本來,在我們鄆城縣,類似這樣的事情,總共發生了三起。其它兩起,由於我沒有去親自訪問、調查,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所以,暫且擱置不提。只說我多次接觸到的大樊莊一起。
大 樊莊位於城東七八里路,屬戴老人公社管轄。戴老人公社一九五八年“五風”刮得最厲害,因此後來餓死人也最多。這是全縣人所共知的。本來,在六零年春天,就 聽到大人們議論大樊莊吃小孩的事。那時候,我還年少無知,只是感到害怕,並沒意識到什麼。後來,一九七一年我參加工作以後,我所在的單位鄆城縣土產公司有 個叫樊祥生的,他是公司的業務經理,他的家鄉就是城東大樊莊。平時茶餘飯後,他曾多次提到發生在他們村上的那件事:一個中年婦女把自己的孩子煮了吃了。但 也就是說說而已,並沒有刨根問底。一九八一年,我調到文化館從事文學創作。到了八四年,新調來一位副館長叫王彩銀,他的愛人叫李作帥,剛從縣人武部退休, 我們是近鄰。他對這事講得較為詳細:一九六零,他在縣委宣傳科。那年冬天,戴老人公社讜委書記王雲亭(梁山縣虎台廟人)和社長宋廷詩(現住鄆城館前十一 巷)報上來一個案子:他們所轄的大樊莊有人煮小孩吃。那時候,縣委沒遇到過這樣的事情,拿不出意見來,只好報告給駐縣的山東省工作隊。省工作隊立即派了幾 個人下去,經過調查了解,確有其事。這女人有三個兒子,其中最小的三兒子餓死了,她捨不得扔掉,而是煮熟了吃掉。這女人不瘋不癲,看上去精神正常,就是因 為肚裡餓極了,才做出這樣的事。這件事雖然令人震驚,但由於吃的是已死去的孩子,況且是她自己的,因此就不好定判什麼罪。省工作隊也拿不出處理意見。後 來,就不了了之。因為我是搞文學創作的,很留心,所以就把這事記下來,並且專門訪問了宋廷詩,得到證實。又騎車到大樊莊實地採訪了一次,村上人說,這事是 真的,但因為名聲不好,說起來都是含糊其辭,甚至不敢說出真實姓名,更說不出具體細節。
說來湊巧,直到兩年前,我的岳父大人去 世,安葬在城東逸安園公墓(墓地所占土地都是大樊莊的)。立墓碑那天,天氣很冷,看守逸安園的老人樊作運把我領進接待室,一邊圍着火爐取暖,一邊聊天,無 意中才得到詳細情況:樊作運正是大樊莊人。一九六零年,他任大隊團支書,那個煮孩子的事情恰好是他首先發現的。他說:那天大隊委員們都在大隊部里開會,一 直開到深夜才散會。他從屋裡出來,就聞到一股奇異的香味。那時候,家家都揭不開鍋,哪裡還會有肉香?他感到奇怪,就順着香味飄來的方向尋找,找來找去,就 找到了第六生產隊的樊兆祥家。那時候,樊兆祥已經逃難去了新疆,只有兆祥家老婆在家裡。喊了半天門,兆祥家才來開門。樊作運問她:鍋里煮的啥這麼香?兆祥 的老婆眼神慌亂,然後低頭不說話。作運就直接到廚房裡察看,屋裡點着煤油燈,鍋里還冒着熱氣。作運把鍋蓋掀開,就看見一個蜷曲着的小孩,鍋台上還放着扒下 來的小衣裳。那時,他完全驚呆了,嚇得魂不附體,胸口一陣陣噁心。他怒不可遏,問她為啥煮孩子?那女人可憐巴巴,用蚊子叫樣的聲音說:那是她的小三兒,下 午餓死的,她已有兩三天沒飯吃了,家裡已沒有任何可吃的東西,餓得說話都沒力氣了,就想把小三煮了吃。大隊班子立即將這事報給公社,公社又報到縣裡。整個 過程就是這樣。後來,這事傳開了,樊兆祥的老婆遭到人人唾罵,在家裡待不下去,就全家遷到新疆去了,在也沒有回來過。人飢餓到吃親生兒子的程度,不知道應 該怪罪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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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頭幾年回老家的時候,正趕上村里響應政府號召寫村史。那時,我就曾建議村里幹部把那些餓死了的和逃荒到外地的各做一 個花名冊,做得越詳細越好。不然,像我都已經六十多歲了,年輕一代就根本不知道那些年曾經發生過這些事情。當然,如果一個政府願意為老百姓做事,願意對歷 史負責的話,就更應該做這些事情。
我也曾在互聯網上發出過呼籲,為正視歷史、總結經驗、汲取教訓,並且為那些因飢餓而死的數千萬 亡靈討個公道,我們是否應有國家政府出面,為三年大饑荒建一個資料庫、立一座紀念碑、鑄一口警世鐘,但反響寥寥。蘇聯發生在1932一1933年的烏克蘭 大饑荒一直沉默了73年,直到2006年才第一次為那次大饑荒搞了個紀念活動。我們中國大陸,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依:我採訪親歷人,是想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又是怎麼活下來的,特別是過程和細節。
不去寫他們,我覺得我是在犯罪。
轉自《葡萄紫的大海》博客
原作者:依娃
原名: 大鍋(公共大食堂)害死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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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11/17 發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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