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康詩壇
一、太康文學概述
太康文學的斷限。太康,晉武帝司馬炎的年號,公元280~289年。
太康作家,傅玄而外,三張、二陸、兩潘、一左(鍾嶸《詩品序》)為其代表。其中,陸機最負盛名。
“二十四友”。晉惠帝時,賈謐專權,當時文人多投其門下,潘岳、石崇、左思、陸機陸雲、劉琨諸人皆在其中,有“二十四友”之稱。
二、傅玄與張華
1、傅玄(217-278)字休奕,北地泥陽(今陝西耀縣東南)人。位至司隸校尉,性峻急,不能容人之短,屢上書言事。學識淵博,精通音律。有《傅子》120卷,原書已佚,現存輯本五卷。
傅玄反對魏晉玄學空談,崇尚經世之學。
傅玄的詩歌多模仿漢魏樂府,大都以女性命運為題材,內容流於倫理說教,形式典則而少創新,反映了樂府詩歌的雅化趨向。傅玄詩中,亦有佳作,入《苦相篇》寫色衰見逐的棄婦,善於描摹神情;《秦女休行》寫烈女復仇故事,生動而有氣勢,只是主題流於說教。
2、張華(232-300)字茂先,范陽方城(河北固安縣南)人,少孤貧,魏末,嘗任中書郎等職,入晉,官至司空,進封壯武郡公。後因拒絕參與趙王倫、孫秀的謀反,被害。有《博物志》10卷及詩文傳世。
張華有《鷦鷯賦》一篇,本庄周之意,言位尊而險,無用安處的道理。賦作於何時,已不可考。
張華詩不如文,其作大抵模仿前人,如《輕薄篇》、《遊俠篇》學曹植《名都篇》、《白馬篇》,《雜詩》學阮籍《詠懷》;《情詩》學《十九首》,內容不是全無創新,但因排比對偶,堆砌典故,雕琢辭藻,後人評價,褒貶不一。
《勵志詩》(九首)既雲“安心恬盪,棲志浮雲”,又雲“進德修業,輝光日新”。內心矛盾,於斯可見。
二、陸機與潘岳
(一)陸機
1、陸機的家世生平
陸機(261-303),吳郡吳縣華亭(上海市松江縣)人。出身世族,祖父陸遜、父親陸抗,都是東吳名臣。陸機少為吳牙門將。吳亡,十年不仕。
太康十年,與弟陸雲入洛,頗為張華推重,名動一時。然好游權門,與賈謐親善,與陸雲、潘岳等結為“文章二十四友”。歷任太子洗馬、著作郎、中書郎等職。後成都王穎舉薦他做了平原內史,世稱陸平原。太安二年,為成都王后將軍、河北大都督,討長沙王,兵敗,為成都王所殺。年僅四十三。
陸機以亡國之臣入洛,又才高自負,熱衷功名,仕於亂朝,不免為時人所忌。許多文章都流露出作者的憂懼之情、難言之隱。
2、陸機的詩文創作
(1)陸機的擬古詩。
A、陸機詩今存約100首,多為模仿樂府、古詩之作,內容形式皆少創新,數量約40餘首。
陸機的代表作《赴道洛中作》寫入洛時留戀家鄉之情和前途未卜的憂慮,試看其二:
遠遊越山川,山川修且廣。振策陟崇丘,安轡遵平莽。夕息抱影寐,朝徂銜思往。
頓轡倚嵩岩,側聽悲風響。清露墜素輝,明月一何朗。撫枕不能寐,振衣獨長想。
其他如《門又車馬客行》寫吳亡之痛,《猛虎行》寫人生之艱難,進退之猶豫,《贈尚書郎顧彥先二首》寫故人之阻隔,心境之索寞,《君子行》寫熱衷仕進、又憂懼政局的矛盾,都能真切地傳達出他由吳入晉後的處境和心情。
B、值得關注的一個特點:這些詩歌多情景相生,顯示了自曹植以來,自然景物漸入詩壇的歷史趨勢。其《招隱詩》體貌山水,窮形盡相,末尾綴以議論,實已開謝靈運山水詩的先聲。
C、因時風所染,陸機詩好炫博學識,堆砌辭藻,以至於情繁而詞隱。
張華評他的詩:“人之作文,患於不才,至子為文,乃患太多也。”(《世說新語•文學》劉孝標註引《文章傳》)
至如士衡才優,而綴辭尤繁。(《文心雕龍•熔裁》)
士衡矜重,故情繁而詞隱。(《文心雕龍•體性》)
士衡才思有餘,但胸中書太多,所擬能痛割捨,乃佳耳。(陳繹曾《詩譜》)
(2)《文賦》。
陸機又有賦體論文的《文賦》對文學功能、藝術靈感、藝術構思、文質關係、文體分類、文體特徵乃至具體的文學技法,均有論述,是我國第一篇系統的文學創作論。對後來劉勰創作《文心雕龍》產生了直接的影響。
(二)潘岳
1、生平個性
潘岳(247—300),字安仁,滎陽中牟(河南中牟縣東)人,曾任河陽、懷令。依附權貴楊駿,楊駿被誅,除名。潘岳性情輕躁,趨勢利,諂事賈謐,為“文章二十四友”之首。後被孫秀誣陷,夷滅三族。
潘岳的人品與文品。《顏氏家訓》:“潘岳乾沒取危。”乾沒,慾壑難填也。
2、詩文創作
潘岳長於哀誄:《金鹿哀辭》、《澤蘭哀辭》、《馬汧督誄》情文並茂,皆是傳世之作。
潘岳的賦也寫得不錯,《西征賦》描繪山川,詠嘆史事,雖祖述漢人《述征賦》,但體尚駢儷,文多議論,也能見自己的特色。《秋興賦》、《閒居賦》寫厭棄官場束縛之苦,嚮往逍遙自得之樂。描摹景物,述說懷抱,受宋玉、張衡賦的影響。與其一生行事相比照,可知行不顧言,內心實有相當的矛盾衝突。
潘岳的詩今存十餘首,寫親情、哀情一類為佳。《悼亡詩》三首,懷念亡妻,感情真摯,明淨疏暢。後人《悼亡》之作,實由此而興。《楊氏七哀詩》,亦類此也。這一類詩以“悽愴”為基調,是潘岳詩歌的主要成就。
三、左思:
(一)生平:左思(250~305?)字太沖,齊國臨淄人,父親左雍(一字彥雍),起小吏,以能擢授殿中侍御史。左思少學琴書,皆不成,乃勤與學,貌寢口訥,辭藻壯麗。泰始八年其妹左棻入宮拜修儀,乃移家京師,官秘書郎。嘗追隨賈謐,預“二十四友”之列。泰始十年,左棻為貴嬪。永康元年,賈謐誅,左棻病逝,乃退居宜春里,專意典籍。齊王冏命為記室督,不久以疾辭。後居冀州,病卒。
(二)文學成就:
1、《三都賦》
《三都賦》的結構模式沒有創新,但因為作者務在徵實,故於山川方物的描繪,尚有自己的特色,可與史書記載相補充。但其文辭典富,多愛不忍,失於剪裁,依然沒能跳出漢代大賦的窠臼。
左思作《三都賦》,嘗為陸機所譏,及《三都賦》成,又須名公宿儒推舉,方能顯稱於世,此可見世族壟斷文化的現實。而《三都賦》出,洛陽紙貴,又可見世族好炫博文采才學的風尚,已習染整個社會。
2、《詠史詩》八首
自班固《詠史》之後,建安詩人亦有借史詠懷者,但把歷史的現象、經驗與個人的現實遭遇、情感體驗成功地融入詩歌,卻自左思始。張玉谷《古詩賞析》:“名為詠史,實為詠懷”。
《詠史》非作於一時,其內容:或訴說胸襟懷抱(其一),或表達對門閥制度的不滿及對豪右的蔑視(其二),或抒寫憤激之情(其六),或宣言大釋大悟(其八),不僅生動地展現了左思的生活與精神歷程,也深刻地揭露了門閥世族制度的本質特徵。
《詠史》的風格:
豪放、渾成。
《詠史》的豪放、渾成風格,獨立於當時士族文化氛圍之外。
《詠史》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具有承前啟後的作用:開創了詠史詩借詠史以詠懷的新路,成為後世詩人效法的範例,這是他對中國詩歌史的獨特貢獻。
東晉文學概說
一、東晉文學概述
1、時代特徵:偏安政局和門閥政治。玄談風氣。
2、東晉文學的分期。前期,郭璞及其《遊仙詩》;中期,玄言詩的高潮;後期,山水詩歌的先聲,湛方生。陶淵明。
二、劉琨
1、劉琨(271-318)字越石,中山黎山(今河北無極東北)人,少負志氣,有縱橫之才,文章為當時所推許。為“文章二十四友”之一。八王之亂,中原動盪,與祖逖聞雞起舞,以豪傑相推許。永嘉六年(307)任并州刺史。後與幽州刺史、鮮卑貴族段匹喢血盟誓,共擊石勒。元帝初,遷侍中、太尉。後為段氏所疑,縊殺於獄中。
2、劉琨身當離亂,慨然有天下之志,其議論時局,多有書表傳世。如《為并州刺史到壺關上表》、《與丞相書》,痛陳沿途所見慘狀,歷數北上抗敵的艱危,不僅寫得悲傷慷慨,而且指造時事,不尚駢儷,頗異於晉世文風。
劉琨為段氏所拘,作《答盧諶書》。其文不獨立能坦誠帝剖析自己,而且文中說自己“才生於世,世實須才”、“天下之寶。當與天下共之”,這在兩晉士族崇尚浮虛、逃避社會責任的風習中,的確是出類拔萃的。
3、劉琨的詩不多,代表作《答盧諶》、《扶風歌》、《重贈盧諶》。
四言《答盧諶》抒寫家國之恨,五言《扶風歌》、《重贈盧諶》寫志士的艱危處境,英雄的末路悲哀,慷慨悲涼,皆有為而發者。
4、劉琨的詩感情深厚,風格雄峻,不獨有建安風骨,而別有一種悲涼之氣。
三、郭璞
(一)生平
郭璞(276-324),字景純,河東聞喜(今山東聞喜縣)人。好經術,洞悉五行、天文、卜筮之術,辭賦號為“中興之冠”,南渡後歷任殷祐、王導幕參軍。作《南郊賦》為元帝所賞,擢為著作郎,又升尚書郎。後任王敦記室參軍,因借卜筮諫阻王敦謀反,被殺。王敦亂平,追贈弘農太守。
(二)郭璞的文學成就
1、郭璞早年頗有辭賦,其中以《江賦》、《客傲》為最著名,《江賦》寫景壯麗,設想新奇,唯好用古字奇典;《客傲》仿東方朔《答客難》、揚雄《解嘲》,牢騷語中,頗多玄言。
2、郭璞的《遊仙詩》
A、遊仙詩的淵源。詩歌以“遊仙”名篇始於曹植。
B、南渡後,深感世路坎坷,禍福難測,又目睹晉室豪族爭權奪利,不思北伐,乃作《遊仙》以明志。今存19首,其中9首為殘篇。
C、辭多慷慨、乖遠玄宗、坎壈詠懷。
《遊仙》憂心時事的精神與隱而不顯的風格,實源自《離騷》。鍾嶸《詩品》稱其“辭多慷慨,乖遠玄宗”,“坎壈詠懷”。《遊仙》詩形象鮮明,造語奇麗,名為遊仙,實為詠懷,在東晉詩壇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其五:
逸翮思拂霄,迅足羨遠遊。清源無增瀾,安得運吞舟?珪璋雖特達,明月難暗投。
潛穎怨青陽,陵苕哀素秋。悲來惻丹心,零淚緣纓流。
郭璞以遊仙寫失意之悲,與左思借詠史抒牢騷不平,有異曲同工之妙。
D、自《遊仙》出,後之詩人取其談玄而遺其取象,東晉詩壇玄歌大盛,可視作對《遊仙》的消極發展。
四、玄言詩
1、玄言詩的興盛。
東晉政局與士人心態。東晉偏安日久,文人意氣更加消沉,其時,魏晉清談之風,不僅相沿不改,又兼受佛理的影響,更朝着“精名理,善論難”的方向發展。在這樣的風氣影響之下,產生了“詩必柱下之指歸,賦乃漆園之義疏”的玄言詩賦。
2、孫綽、許洵是這一時期的代表性作家。袁宏、庾闡。
玄言詩的特點:鍾嶸《詩品序》說:“永嘉時,貴黃老,稍尚虛談,於時篇什,理過其辭,淡乎寡味。爰及江表,微波尚傳,孫綽、許詢、桓、庾諸公詩,皆平典似道德論,建安風力盡矣。”
但也有形象性較強的作品,多借山水以抒情,試以孫綽《秋日詩》為例:
蕭瑟仲秋月,飂戾風雲高。山居感時變,遠客興長謠。疏林積涼風,虛岫結凝霜。
湛露灑庭林,密葉辭榮條。撫菌悲先落,攀松羨後凋。垂綸在林野,交情遠市朝。
澹然古懷心,濠上豈伊遙。
3、玄言詩的產生,顯示了玄學通過文人的思想行為影響文學,進而直接向文學滲透,從而取代了文學的一些基本特質。其實以玄學入詩,本來就意落言荃,有悖於玄學對物道關係、言意關係的根本認識。所以,玄言詩既是對建安以來文學自覺的反動,也是對老莊與玄學本質的反動。因正如此,六朝的文學批評家對玄言詩多有中肯的批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