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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年開始北美學習時有個大陸同胞作室友,處的比較近。他回國時送我幾條領帶,我很久沒機會用但一直珍藏着。前不久上班用得着翻出來佩戴,其中有一條真絲領帶上印有精美的中國畫圖案(現在不一定能在市場上找到),同事夸這條領帶漂亮,我更想起老友阿山。
說阿山是個怪人絲毫沒有貶義,他不太象咱們華人那個時代典型學生的風格,不太愛學習,很不用功,偶爾會睡過頭上課遲到,還不把教授的批評當回事,交作業喜歡趕到最後,不大願意聽朋友(我)的建議。他興趣廣泛,多是專業外的,但對事情的熱情都不長久。他的可愛之處是人聰明,記憶力好,英語非常流利,生活中辦事效率高,最傑出的優點是對朋友的幫助絕對是百分之百的熱情。他幫人找房子,機場接人,幫人買東西,介紹入學手續辦理,等等。他喜歡玩,愛熱鬧,還常常要把我拉上。這對我是十分的幫助,在娛樂上我比較被動,有這麼個朋友常常拉來拉去,參加五花八門的熱鬧聚會,是非常好的調劑,省得我花時間打聽哪裡有文化活動可以參加,我從心底里佩服他,更感激他。
那些年月,華人少,倆大小伙子常常一起走來走去十分顯眼,在北美文化中時而會引起誤會。有一次阿山出差兩個月,鄰居白人女同學問我,你的 Partner 離開這麼久,你一定很想念他吧。Partner? 那時候我才真正意識到東西方文化的差別會誤導別人認為我和室友是一對同性戀。
阿山給我的幫助難得,是那種可遇不可求的兄弟般的貼心關照。他對我在平衡時間安排上有啟發開導的決定性作用,不然我可能會更呆板,更書呆子氣,保不住還可能得憂鬱症一類的麻煩。然而,我對他卻沒能有什麼影響,比方說對學習更嚴肅一些,功課作業能更及時準備完成。至於他那暴躁的脾氣,更是沒人能夠影響。後來因為他對研究中心的教授們有意見,一氣之下拍屁股走人,炒掉了老闆,回中國去了。我和他的教授曾勸說過幾次希望他改變主意留下,但終將沒能留住他這個極端行為的直性子。臨行前,他輕鬆地對我笑着說:我要成為你認識的人中第一個失敗的人,也算爭了一個第一。他就是這樣大大咧咧, 什麼都不當回事,很多時候我對他的事比他還着急,但沒用,幫不上。我以前是從不熬夜的,第一次熬夜是為了他的作業的死日期,那也是我第一次使用黑咖啡。我不熟悉他的專業,他在一邊寫,我一邊打字,最多也只能幫幫打字,用的是Commodore 64老PC,180K的軟盤。那時剛學打字,很慢。我們折騰到天亮,死日期最後一小時才完成。 當大家早上將要開始上課時,我們準備從科研樓回宿舍休息。因為疲勞過度,視力減弱,一不小心我先走上了那大塊的乾淨玻璃門,頓時鏡片破碎,半臉掛血。某種意義上講,我們哥們的友誼還真是用鮮血築成的。
知道他回國後轉行生活比較艱辛,偶爾寄給他一些零用生活費,但一般都被他拒絕,除非他實在有困難,比方說與老闆合不來又辭職了。因為他的又一次辭職,我無法 聯繫到他,只能通過其他國內的朋友把支票轉給他。這下可好,阿山國內單位的幾個人不太能理解這麼個調皮的雇員怎麼還會有海外朋友寄支票來幫助。其實多數人更容易看到阿山的負面,人的缺點比優點更難以讓人看到。阿山感到接受幫助是沒面子的事,後來怕我繼續給他匯款,乾脆不再與我聯繫,之後又換過幾次工作和住址。就這樣,我與阿山從此失聯。
許多年後聽說阿山去了珠三角, 找到一個自己非常喜愛的差事,隨後有了很大的發展。現在也不想再與他聯繫了,因為我也怕他神經病復發後會給如今沒出息的我任何形式的幫助。他這個人一旦決定幫助你,一定是大手腳的,所以必須躲着他。他就是這樣,太講義氣,朋友比自己更重要,給你辦事花一筆錢根本不提,而且還不能提,你提他就急。
在一起作為窮學生最早的時候,阿山希望着能和我一起買個破舊汽車合作公用。那時候的夢想就那麼小,就那麼點出息。 他的匆匆離別沒有給我機會實現他當時在北美那麼一點點寒酸的夢想。臨行前他得了一場病,也是他在北美兩年來唯一的一場病,病還沒好就上了回國的飛機。他離開後第三天我拿到醫院的化驗結果,良性。
年輕時代的學生生活中有過阿山這樣的怪物朋友,本來可能平淡的學生生活突然間五彩繽紛。有這樣的調味劑,你不可能會寂寞。無論以前是否曾經悲觀過,你終將會成為一個非常樂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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