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名士”?《世说新语》说:“名士不须奇才,但使常得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称名士。”这个说法当然不算全面,但也略有些道理。汉代名士议论政事,没有什么好下场。魏晋名士专谈玄理,就是所谓清谈。他们纵酒放达,不务世事,任诞不羁,表现在饮食生活上,便如鲁迅先生所论说的,食菜和饮酒,这是魏晋名士最突出的特色。 正始名士是指曹魏正如年间以何晏等人为首的一帮名士。何晏字平叔,是东汉末大将军何进的孙子,母为曹操夫人,自幼为曹操收养。何晏官至吏部尚书,与夏侯玄、邓飏等人不仅以清谈著名,而且也以服“五石散”著名。何晏好女色,求房中术,以至爱穿妇人之服,服五石散求长生。所谓五石散,又称寒食散,炼钟乳石、阳起石、灵磁石、空青石、原砂等药为之,药方本出汉代,但那时服用的人不多,弄不好会丧命。而何晏摸索出一套方法,获得神效,于是大行于世。按何晏自己的话说,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世说新语·言语》),看来有清神之功。服五石散的人,饮食极有讲究,饭食必须吃凉的,衣服不能穿厚的,但饮酒必得微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正始名士也并非不饮酒,大约比起竹林七贤稍有逊色。 “竹林七贤”是指西晋初年清谈家的七位代表人物阮籍、嵇康、刘伶、向秀、阮咸、山涛、王戎七人,他们提倡老庄虚无之学,轻视礼法,远避尘俗,结为竹林之游,因而史称竹林七贤。这些人的脾气似乎大都很是古怪,外表装饰得洒脱不凡,轻视世事,深沉的胸中却奔腾着难以遏止的痛苦的巨流。竹林七贤起初都是当政的司马氏集团的反对者,后来有的被收买,做了高官,不愿顺从者则被治罪,以致处死。 
竹林七贤
阮籍字嗣宗,曾任步兵校尉、散骑侍郎,封关内侯。阮籍本来胸怀济世之志,因为与当权的司马氏有矛盾,看到当时名士大都结局不妙,于是常常纵酒佯狂,以避祸害。每每狂醉之后,就跑到山野荒林去长啸,发泄胸中郁闷之气。他家邻居开了一个酒店,当垆沽酒的少妇长得十分漂亮,他便常去饮酒,饮醉了就躺倒在少妇旁边。少妇丈夫也很了解阮籍的为人,所以也不怪罪他。 阮籍好饮酒,寻找着机会就酣饮不止。他听说步兵厨营人极善于酿酒,有贮酒三百斛,于是请求为步兵校尉,为的是天天能喝到酒。他这个人从来任性不羁,把礼教不放在心上。他母亲去世时,正好在与别人下棋,对手听到噩耗,请求不要再下了,阮籍却非要与他决个输赢不可,下完棋后又饮了二斗酒,大号一声,吐血数升。到临葬母时,弄了一头蒸肫吃,又是二斗酒下肚。与母诀别,一句话说不出口,还是大号一声,又吐血数升。 嵇康字叔夜,与阮籍齐名,官至中散大夫。他与魏宗室有姻亲,不愿投靠司马氏,终被谗杀。史籍说他二十年间不露喜愠之色,恬静寡欲,宽简有大量。山涛得志后推荐他做官,他辞而不受,云“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他把官吏比作动物园里的禽兽,失却了自由。嵇康在一首五言诗中写道:“泽雉穷野草,灵龟乐泥蟠。荣名秽人身,高位多灾患。未若捐外累,肆志若浩然”,这充分表达了他不为官、不求名的心境。 嵇康还著有《养生论》,将老庄之道的饮食摄生理论作了透彻的阐述。他说:“滋味煎其腑脏,醴醪煮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提倡清虚静态、少私寡欲,善于养生的人,都要认识厚味害性的道理,必得弃而不顾,不可贪而后抑,那就为时已晚了。嵇康甚至总结出“穰岁多病,饥年少疾”的经验之谈,故此要节制饮食,“口不尽味”。如果“以恬淡为至味,则酒色不足钦也”,酒与色都是甜美的毒药,没有必要去追求不止。事实上,嵇康确乎不在酒徒之列,他没有竹林七贤中其他人那样的酗酒事迹。嵇康还提出“养生有五难”之说,即所谓“名利不灭,喜怒不除,声色不去,滋味不绝,神虚精散”。如果克服“五难”,那么就能“不祈喜而有福,不求寿而自延”。嵇康的养生之道有很多内容是可取的,可他视五谷而不顾,专事饮泉啜芝,那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了。 向秀字子期,司马昭时授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向秀清悟有远识,与嵇康论养生之道,二人观点表面上对立,实则一体。向秀为使嵇康的论点阐发得更为充分,所以多次故作诘难,不过他表述的重视五谷的论点至少代表了其他一部分士人的思想。也许向秀与嵇康一样,也是七贤中对酒并不怎么感兴趣的人,是否滴酒不沾,那就很难说了。 刘伶字伯伦,曾任建威参军。生性好酒,放情肆志。常乘鹿车,携壶酒,使人扛着铁锹跟在他后面,说“我不论在何处一死,你即刻便把我埋在那儿”。刘伶淡默而少言语,但却能“一鸣惊人”。他有一次饮酒将醉,把身上的衣服脱得精光,赤条条的样子,有人见了笑话他,他却说:“我是以天地作为大厦,以房屋当衣裤,你看你们这些人怎么钻到我裤子里来了!”反将讥笑他的人羞辱了一番。又有一次,刘伶醉后与一大汉发生摩擦,那人卷起衣袖,挥起拳头就要开打。刘伶冷冷地说了一句“我瘦如鸡肋一根,没有地方好安放您这尊拳”。这话来得很是意外,大汉竟收敛起怒气,一时哈哈大笑。 阮咸字仲容,是阮籍的侄子,叔侄并称“大小阮”。阮咸曾任散骑侍郎,出补始平太守,一生任达不拘,纵欲湎酒。阮氏宗族皆好酒,有一次宗人聚集,连平常用的酒杯都不要,只用大盆盛酒,大家围坐共饮。正巧这时有一群猪跑过来,猪和人都一起共享这盆中的酒。阮咸因为精通音乐,善弹琵琶,大概饮得高兴了,还会弹唱一曲。 山涛字巨源,七贤中他的官做得较大,大到吏部尚书、侍中。山涛的酒量大到八斗,尽量即止。晋武帝想试试山涛酒量大小,专门找他来饮酒,名义上给了他八斗,可又悄悄地增加了一些,山涛将饮到八斗,就再也不举杯了。 王戎字濬冲,他仕路通显,历官中书令、光禄大夫、尚书佐仆射、司徒。他是七贤中年龄最小的一个,幼时聪颖过人,神采秀彻。有一次,小王戎和一群孩子在路边玩耍,见到一棵李树上结满了果实,那些孩子都争先恐后地去摘李子吃,只有王戎一个人不动声色。有人问他为何不去摘些尝尝,他说:“路边的李树能保持累累的果实,必是苦李无疑。”那人取李子一尝,果真如此。王戎自家有优种的李树,常常高价出售李子,他怕别人得了李核种成会夺了他的利,于是将李核都钻破了再卖,他因此而受到了世人的讥讽。 竹林七贤中,王戎、嵇康和向秀倒是并不怎么嗜酒,不过也不好说他们一点酒不饮。《世说新语·任诞》说:“七人常集于竹林之下,肆意酣畅”,可见多少是要饮一些的。南京及附近地区的六朝墓葬中,出土过大型拼砌画像砖,其中便有竹林七贤的群像,七人都是席地而坐,或抚琴弹阮,或袒胸畅饮,或吟咏唱和,名士风度刻画入微。 说到嗜酒,不能不提东晋田园诗人陶潜。陶潜字渊明,他的先祖曾在朝廷为官,到了他这一代,已是破落不堪。他少时即爱读书,所谓“好读书,不求甚解”。生性爱酒,但因家境穷极,常常买不起酒。亲戚朋友爱慕陶潜的才学,常常买好酒请他去饮,他也一点不客气,一请就到,饮醉了才回家。后来陶潜被推荐做了彭泽县令,他让在衙门所有的两百亩公田中都种上糯稻,准备酿酒。陶潜最终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辞去县官,回家种田去了。朝廷再有征召,他一概不应。 
陶潜
陶潜一生,与诗、酒一体。他的脸上很难见到喜怒之色,遇酒便饮,无酒也雅咏不辍。他自己常说,夏日闲暇时,高卧北窗之下,清风徐徐,与羲皇上人不殊。陶潜虽不通音律,却收藏着一张素琴,每当酒友聚会,便取出琴来,抚而和之,人们永远也不会听到他的琴声,因为这琴原本一根弦也没有。用陶潜的话说,叫做“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陶潜醉后所写的《饮酒二十首》,有序曰“偶有名酒,无夕不饮。顾影独尽,忽焉复醉。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就这样一醉一诗,写了二十首。其中一首是:“劲风无荣木,此荫独不衰。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另一首又说:“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充分表达了他逃避现实,安于隐居的心境,他也确实在田园生活中找到了别人所不能得到的人生快乐和心灵慰藉。 历史上的酒徒不计其数,在史籍中留下大名的人委实不少。仔细一想,任何时代出名的酒徒都没有魏晋南北朝时期这300余年的多,这就是那样的时势所造成的,既造了英雄,也造了酒徒。唐代大诗人李白的名篇《将进酒》,有一句“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说的大约是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情形。 本文摘自《饮食史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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