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的時候放鞭炮是男孩子們必不可少的樂趣。但是，在我上小學的時候，吃的都不充裕，也就沒有什麼多餘的閒錢買鞭炮放了。整個正月有那麼多天，沒有鞭炮放，有時覺得無聊。而且，即使有鞭炮，小紅鞭只是啪啪響幾聲，炮仗或二起腳也就是咚咚響兩聲而已，看不到火花，見不到顏色，唯有一團青煙，不夠過癮。聽說過煙花，據說火花四射，五顏六色，但誰都沒見過，也沒有地方買。

世上無難事，只要三哥肯出馬。

我小的時候，家裡沒有錢買玩具，但我玩的東西一點兒都不缺。煙盒紙三角，鍋底敦坑，推鐵箍，扔鞋，捏泥人兒，等等。我最喜歡的還是三哥給我雕刻的那把榆木匣子槍！大小與真槍幾乎一模一樣，塗上黑色，刷上明漆，油黑鋥亮，可以以假亂真。下端系上一塊紅綢布，槍一揮，迎風飄揚，威風漂亮極了。放學後，扔下書包，拎起槍，往門前胡同一站，立馬跑來一大群小夥伴兒。我自然是游擊隊長李向陽了，隊員們要摸槍，得聽我的安排和批准！當然，隊長的槍大部分時間是不能離開隊長的手或腰的。沒槍的隊員們也各自動起腦筋，撿一根木棍兒，折一個柳枝，或者高粱杆兒，就算武器了。隊長一聲令下，同志們，衝啊！衝出胡同，穿過大街小巷，跑上河堤，趟過河水，鑽到麥田，……，劈劈啪啪，……，衝啊！殺啊！喊聲震天，玩得不亦樂乎！

還有那個木製戰鬥機，雕刻得跟真的沒有兩樣。機頭有兩片螺旋槳，可以轉動。飛機安裝在一根粗木竿的頂端，木竿固定在房屋的牆上，飛機高於房頂。風一吹，無論吹自哪個方向，機尾的尾翼總能使機頭和螺旋槳正對着來風。螺旋槳飛速旋轉，風越大，轉得越快，嗡嗡作響，就像真的高速飛行的戰鬥機。這不只是玩具，它還可以準確地指出風向和風的強弱。這架木飛機就這樣在那裡飛行了許多年！

回到煙花。自從我對煙花有了嚮往之後，三哥開始了思考。這一年的冬天剛開始，三哥就有了主意，不久後就給我布置了一個任務，刮鹽硝。鹽硝是什麼？就是茅房牆磚上結的那層白白的粉末。以前農村的茅房，露天，沒有排放，日積月累，牆磚被尿水浸泡，又被風吹乾，會長出一層白硝，主要成分是易燃的磷，即尿素，可與木炭混合製造火藥。刮鹽硝的工具很簡單，就是一個用空了的小小的圓形雪花膏鐵盒。左手持盒，右手用盒蓋兒輕輕的刮。刮滿了合上，便於攜帶，不會撒漏。

聽起來很簡單。但實際上這是一個艱巨的任務，因為不是每個茅房都能找到鹽硝。如果茅房蓋的時候不夠長，鹽硝還沒長出來。如果是老茅房，但牆是土坯砌的，有鹽硝也不容易收集，因為會把土一起刮下來，土會大大地降低鹽硝的燃燒效果。村子裡大部分茅房都在人家院子裡，不好隨便進去。我只好先從自家茅房開始，然後親戚家，朋友家，村邊上容易偷偷摸進去的，就這樣，一點點，一趟趟，日積月累，積少成多，幾個月後，終於湊夠了配火藥的鹽硝！

我負責刮鹽硝的同時，三哥也沒閒着。三哥的任務更艱巨。光有火藥，是放不出煙花的。它需要裝在一個噴出量可控制的，耐溫性好的，堅固性強的燃放器。在沒有原材料，缺少設備的情況下，這幾乎是一個不可能的任務！但是，三哥是個不輕言放棄的人。三哥把能想到和得到的材料和設計都反覆試驗了一遍，最後定於磚頭。對，就是蓋房壘牆用的磚頭。農村不缺這個，再便宜不過。尤其老房子拆下來的舊磚，不需要買。

把一塊磚變成煙花燃放器，說複雜也不複雜。就是在其一面的中央鑿出一個饅頭大小的圓形槽。槽深幾乎達到磚厚，但差半至一厘米，也就是不鑿通。只在槽的中心點鑿出一個跟吃飯用的筷子差不多粗細的小孔。說簡單當然也不簡單。磚頭不是石頭，沒那麼堅硬。由泥土燒制而成，很脆易斷，敲鑿過程中稍不留神，磚頭斷裂，就前功盡棄了。儘管三哥小心拿捏，學習愚公，耐心雕鑿，還是損失了不少塊磚。功夫不負有心人，最終還是成功地鑿出了一個完美的煙花燃放磚！

磚鑿好了，火藥還沒有配置出來呢！其實，鑿磚的同時，三哥一直在試驗火藥的配製。除了鹽硝，火藥的主要成分是木炭。木炭容易獲得，收集了一堆舊木頭新樹枝，平時我幫母親燒火做飯的時候就順便燒出了足夠的木炭。木炭擀軋成粉狀即可使用。下一步最關鍵，就是鹽硝和木炭粉的混合比例。鹽硝少了，很難引燃；多了，燃燒得太快，沒有足夠的火星，不好看。這個沒有數據可查，沒有經驗可借鑑，一切全靠自己反覆試驗，不斷改進。經過無數次的嘗試和失敗之後，終於獲得了最佳比例和效果，火藥研製成功了！

現在，煙花燃放磚有了，火藥有了，決定最後成敗的關鍵一步就是實施實際燃放試驗了。這天下午，三哥把火藥小心翼翼地一勺一勺地舀到磚槽里，直到填滿溢出為止。然後用平頭木棍兒把火藥夯實，再加火藥，再夯實。然後，火藥上蓋幾層牛皮紙。牛皮紙上再蓋上從河堤上取來的膠土。三哥用一把小鐵錘輕輕敲打膠土。膠土略帶濕氣，便於壓實，密封。

一切準備就緒，就剩天黑後點火了。我們早早地吃過晚飯，圍攏到院子裡，商量着還有什麼準備工作沒想到。院子又被清理了一遍，尤其是易燃的東西都被蓋的蓋，搬的搬，安置妥當了。這時天也黑了，可以開始了。

我把煙花磚搬到院子中間，平平地安放好，有膠土的那一面衝下，有小孔的那一面衝上。然後，三哥到屋裡在煤爐上燃着了一支香，走到院子裡，蹲在磚旁，捏着香的尾端，把香頭湊近磚上的小孔。可是，過了好幾秒，期待的火花並沒有馬上冒出來！我們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等待着。突然，小孔發出呲呲的聲音，着了！點着了！火花終於從小孔里冒出來，一尺，兩尺，三尺，…… 我們齊聲數着，蹦着，跳着，歡呼着！就連母親也跟着拍着手，笑着！

火花射向天空，高達一丈多，超過房頂，又慢慢散落下來，明亮耀眼；四處飄散的煙霧攜帶着特別的火藥味，讓人陶醉。隔壁的鄰居，老爺爺老奶奶也伸長了脖子，踮起了腳，隔着土牆一起高興地觀賞着；附近的小夥伴們聽到聲音，也風一樣地跑來，加入到歡呼聲中。我沒有預先通知他們，因為我不知道首次試驗能否成功。

煙花持續了將近三分鐘，才慢慢結束，地上留下一個被燒得通紅的磚。因為無法獲得稀有金屬屑，煙火不可能放出五顏六色的效果。不過，這已經很不錯了，不能要求太高。小夥伴們因為沒有看到開頭，不過癮，不甘心，紛紛嚷嚷着，再放一次，再放一次！我也想再來一次。三哥說，可惜這磚燒得太燙了，一時半會兒涼不下來，沒法再填火藥了，明天吧，明天吧！

第二天，天不黑，就來了好多人，不僅僅是小夥伴們，好多都是年輕人，甚至老人。這麼多人，院子裡是站不下了，胡同也站不下了，只好移到胡同口的東西大街上。要看煙花的人們一圈一圈圍了不知道多少圈，圍得密不透風。可喜的是，沒有讓他們失望，這次的煙花比頭一天噴得更高更好看！

自此之後，村里也有人學着做，但始終沒有作出更成功的來。而我們不斷總結經驗，不斷改進。平時留意生產隊用過的化肥袋，尤其氮肥。使勁抖動袋子，收集裡面殘留的化肥，硝酸銨。增加了適量的硝酸銨後，火藥威力果然大增。有一次，燃放煙花過程中，底座膠泥土被沖開，整個磚被推起一尺多高，而這塊磚還是那種比現在的常見磚重三倍多的陳年灰磚！這種火藥已經不是燃放煙花用的火藥了，更接近危險的炸藥了！所以，過了兩年，為了安全，就沒有再自己配製火藥，燃放煙花了。

（完）
謹以此文
懷念
已經逝去的
苦中找樂的
青蔥歲月！

於己亥豬年元宵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