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回國最讓我難忘的是我的中學同學畢業30周年聚會。
說起來,我們這代人屬於不幸運的一代。出生在三年自然災害,剛出生就吃不飽肚子。一進校門,又趕上文化大革命。從六七年開始讀小學,到七七年一月高中畢業,這九年整個就是泡在瘋狂的文革十年裡。從造反有理,到白卷英雄;從學工,學農,到批林批孔,這九年基本上在學校就是掃了一個盲,真正的數理化知識沒有學到什麼。雖說我們畢業時文革已經結束,但還是趕上了插隊落戶的末班車,所以又被趕到了農村,到甘肅農村的窮鄉僻壤去插隊落戶。
我是比較幸運的,下鄉一年半就考上了大學。我的這些中學同學大多沒有這樣幸運,他們多在農村呆了三,四年後才陸續被抽調回城,當了工人。由於我們本來底子就差,在農村每天還要上工,沒有好的條件複習考試,我們班級四十多個同學,最後只有三人考上了大學。其它的同學後來雖然都回城了,但都沒有什麼好工作,在工廠當個工人什麼的。
在當時雖然工資掙得不多,但維持個溫飽,娶妻生孩子也還能過。改革開放以後,打破了大鍋飯,很多國有企業都開不出工資,不得不裁員。只有中學文憑,沒讀到什麼書的這代人又受到了牽連。很多人不得不下崗,或提前退休。我的那些同學只有四十幾歲,正是人生幹事業的時候,又被迫下崗退休,為生活再次掙扎。運氣好的,找個看大門,保安之類的工作,或者自己擺個攤子做點小生意,但也有很多,就連這樣的運氣也沒有。真的每天呆在家裡度日如年。
由於他們的生活困境,讓我不忍見他們,幾次回國也刻意躲着他們,不想讓他們感嘆生活的不平。
今年正好趕上我們中學畢業三十周年,聽說我要回國探親,有人張羅着要搞一次同學聚會,還說要把我們當年的中學老師也一起請來聚聚。我當然很想見見這些當年的老同學和一起下鄉的知青戰友,就一口答應了。他們也把我們班另外兩個上了大學,後來在外地工作的同學叫了回來,一起聚聚。
第一次聚會來了將近二十人,聽說有些現在境況不太好的同學不願意來。不過,我們的第一次聚會搞得非常好,這些三十年前走出校門後就從未再聚過的同學重逢在一起,聊當年的那些荒唐事,續當初的那些青春情,過得非常愉快。那些當初沒來的同學聽說後都非常後悔。所以兩天后,我們就又聚了一次,這次除了在外地回不來的人,全班聚在一起有三十多人。有很多同學真是三十年沒見了,見面時哭得,笑得,真是激動萬分。
最讓人感動的是我們當初的班主任,不顧七十歲的高齡親自趕來了。她居然還能一個個地叫出每個同學的名字,並道出當年每個同學調皮搗蛋的往事,聽得我們真是悲喜交集,三十多年前的往事又都浮現在眼前。
那天來的還有一位是當年我們的數學老師。他是在我們中學上課管得最嚴的老師,可以想象在那白卷萬歲的校園裡他是多麼的格格不入,那時反擊右傾回潮時,攻擊他的大字報也最多。不過也幸虧他一直堅持那做教師的神聖職責,我們還算從他的課上學了一些數學知識。
三十年的歲月在每個人的臉上都刻下了烙印,生活的艱難也讓很多同學看起來非常蒼老。雖說大家都儘量不提自己不順心的事,但那天來的中學同學中,有一半已經下崗,或“提前退休”了。那每月幾百圓的退休金讓他們生活的很不容易,特別是家裡有上大學的子女的,或是那些患有慢性疾病的。
聽說去年我們班一個女生因為得了腎炎,最後腎功能衰竭,需要長期血液透析治療。這樣的富貴病讓她這樣的下崗人員如何負擔的起?最後實在是治不起,拖死的,最後死的非常慘。這是我們班同學裡去世的第二人。還有一個男生是當年插隊落戶時,幫當地農民打架,被一刀捅到了肝臟,死在了農村。
說到這些傷心事,大家都暗暗感傷,有人悄悄落淚。有一個男生把自己灌醉了,大聲叫罵着這人生的不公平。。。
聚會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在我們班同學中建一個通訊錄,建一個互助基金。以我們的能力,為最需要的同學提供一份幫助。
值得一提的是直到聚會最後,大家才突然發現,三十年後的今天我們重聚會時,大家仍然是男生坐一邊,女生坐一邊,真可謂界限分明。可見那個時代留給我們的痕跡是多麼深,不愧是那個年代過來的人,嘿嘿!
我知道我的這些中學同學只是千千萬萬個在十年文革中長大,上山下鄉,如今被這時代拋棄的人群中的一個縮影。想想中國現在越來越大的貧富差距,讓人感傷,也讓人憂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