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我小的時候。到底有多小?我也不知道。上小學了嗎?可能。也許上了,也許還沒上。反正不會太小,因為已經知道要看電影了。也不會太大,因為仍然偶爾還要父親背。 那年正月的某一天,黃趙台村要放電影,早有人通風報信了。那個時候儘管沒有手機電話,但村里一有什麼情況,比如放電影這種有面子的大事,幾乎所有村民都會奔走相告,騎自行車的,步行的,以儘快的速度通知四鄰八村的親戚朋友們來看電影。 現在在村里放場電影,估計村民們不是嫌夏天的蚊子咬,就是怕冬天的屁股冷,寧可選擇在自己家裡一家人一起看大屏幕電視。那個時候可不一樣。那個時候哪有電視啊?電影也難得一看,能幾個月盼來一場就不錯了。而且電影片子少得可憐,屈指可數,就幾部樣板戲,《智取威虎山》,《紅燈記》,《沙家浜》,《海港》,《龍江頌》,《杜鵑山》;舞劇《白毛女》,《紅色娘子軍》。顛來倒去,倒去顛來,那麼多年,就這幾部電影,台詞大家都會背了,唱段大家都會唱了,白毛女,洪常青的腳尖兒舞,大家也能熟練地轉幾圈了…… 還是這幾部電影。 不過,這一點兒都不影響大家看電影的熱情。不管夏天多熱,不論春秋風多大,冬天多冷,空地上看電影的人總是人山人海。人們文化生活太貧乏了,人們業餘活動太少了,大家太無聊了,太寂寞了,太需要從集體的束縛中暫時解脫一下放鬆一下了。 不出所料,這天黃趙台村要放的電影還是《紅色娘子軍》,已經看過好幾遍了。我從來沒有看懂過,唯一的印象是,婦女也可以穿短褲!這對北方農村來說是件天大的新鮮事。不管多少遍,有電影必看,這是我們當時的口號。為了看電影,那天下午我還特意睡了一個午覺,平時我是不睡午覺的。睡醒後就催着母親早早地做晚飯。吃完飯就拉着父親出發了。臨近正月十五,月亮高懸,星星閃閃。腳底下高一腳深一腳地在土路上疾走,生怕趕不上電影的開始。現在的村子都擴展了幾倍,黃台,黃莊,郭台都幾乎連成了一片。那時的三個村子都很小,相互之間還是有一段距離的。也許是人小腿短的緣故,感覺走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終於到達了黃趙台村的中心廣場。 父親選擇了靠後的一個樓梯台階,站得高,電影屏幕一目了然,視線好,是個最佳位置。安頓好之後,以為電影馬上就開始,結果一激動忘了農村放電影前的一般安排,村支書講話!他這一講,就沒完沒了了。從目前形勢,到年後民兵訓練;從已婚姑娘戶口外遷,到點名敲打本村的地主富農;夾帶着嗯嗯啊啊這個那個的官腔,這一通講,可比小腳老太太的裹腳布長多了! 不知道等待了多久,也不知道父親抽了幾根捲菸,我的屁股坐麻了,我的雙腳被凍得冰涼,終於等到了村支書閉嘴。電影開始了,剛興奮了片刻,我的上下眼皮卻開始打架了。《紅色娘子軍》的第一場沒看完,我就睡着了。接下來,我迷迷糊糊地感覺到趴在父親的背上,雙腳被父親塞到他的棉褲腰裡,暖暖的,一老一少,行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己亥豬年正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