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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梅
   

青梅

 

第一次見到青梅是在漢普頓瘋人院。不,說得文明一點,應該叫做漢普頓行為康復醫院。青梅看上去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圓臉,尖下巴,典型的中國南方姑娘,臉上隱隱約約有一些雀斑,看上去並不難看,反倒有幾分別樣的風采。她的身板比較削瘦,病號服穿在身上有些寬大和松垮,但仍然包裹不住彌散在她身上的那種愁郁的氣息。說實話,我初次見到她的時候,她的狀態還是蠻不錯的,至少在我見過的病人中,她算得上是屬於那種比較好的,或者說症狀比較輕的那一種。可以有點毫不誇張地說,若不是在精神病院裡碰見她,你不可能將她和精神病人聯繫在一起。但是,當你和她交談的時候,還是多多少少能感到一些和正常人不同的地方,尤其是當你在詢問她一些問題時,她便揚起頭來,似乎是在思索着如何回答這些問題,反應速度明顯要遲鈍一些。我不知道這個究竟是藥物的作用,還是她原來就是這個樣子。

我們第一次交談是從聖經開始的。很顯然,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她對宗教的熱愛和執着,有時竟然到了偏執的地步。甫一見面,她便拿出兩本聖經攤在桌子上,我知道,其中有一本是為我準備的。她第一句話就問我是不是基督徒,我苦笑了一下, 說我暫時還不是。她看上去有些失望,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為了不使她感到失望,我連忙又補充道:“儘管我目前還不是基督徒,但是我有時也去教會參加禮拜的,至少,聖經我還是讀了不少的。”

聽我這樣一說,她的臉色有些釋然,於是便一邊喋喋不休地告訴我如何去讀聖經,一邊打開放在她面前的那本聖經,仿佛是要做禮拜的樣子,她說,聖經應該先讀新約,然後有機會再讀舊約。新約應該先讀馬太福音等等。這和我的認知有些偏頗,我拿起聖經,便是從頭讀起,最先讀的便是創世紀。她很認真地告訴我,這是不對的,應該先讀新約,她入教的時候,他的教堂里的姐妹們便是這樣教她的,絕對不會有錯的。

我從未見過如此虔誠的基督徒。我想到當我初次來到病房時,我向一個護士詢問青梅在哪裡,那個護士懷裡抱着一大堆卷宗,她用嘴朝着青梅的房間呶了呶,示意我到那個房間去找青梅。當我來到房子的門口時,映入我眼帘的是一個削瘦的背影,正跪在地上,臉朝着牆壁,虔誠地做着禱告。

她似乎有很多的話要給上帝說,我足足在房門口站了差不多10分多鐘,才見她慢慢地站起身來。用一個微笑,算是和我打過了招呼。青梅的虔誠還在於她自己的任何決定,都是要靠上帝來作出的。所以每當問到她什麼問題,或者是對某些問題的抉擇時,她總是說,這要看上帝如何讓她來做。我有些茫然,覺得不可思議,但是她卻一本正經地告訴我,她所有的事情都是由上帝來替她做決定的。每當她有事情需要來做決定時,她就會向上帝禱告,然後上帝會告訴她如何去做,聽到這裡,我不禁愕然。

“那你是如何感知上帝的決定的?” 我情不自禁地問了一句。

“我知道的!”她很堅定地回答我。“有一次,我牙痛得厲害,”她繼續說道:“我就向上帝禱告,上帝說,我的罪孽太深重了,上帝就用這些小災小病來懲罰我,我需要懺悔。結果,我照樣做了,我的牙便不痛了。”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於是便說道:“有病還是要看醫生的,別拖出大病來,到時就不好收拾了。”

她卻不相信我說的話。她搖了搖頭,“在上帝和醫生之間,我還是相信上帝的,上帝會告訴我如何去做的。”她仍然固執地說道。

我覺得這個話題再也無法繼續下去了。在她這種虔誠的基督徒面前,再說下去我就會有冒犯上帝的嫌疑了。然而,她的興趣並沒有打住,繼續對我說:“我每次有病的時候,都是由於我做得不夠好,上帝來懲罰我,給我一些訓誡。我必須反思,禱告,向上帝懺悔,祈求上帝的寬恕,這樣我才能從疾病中恢復過來。”她虔誠地說道,臉上露出抑鬱的神色。

我感覺到我無法勸阻她。她的頑固和執拗似乎已經刻到骨子裡了,我三言兩語根本無法打動她,而且適得其反,使她對我產生偏見。於是,我便作罷,不想和她再糾纏這個問題。於是我便問道:“既然如此,那你這次為什麼到醫院裡來治療呢?”

這個問題似乎對她有所觸及,她有些猶豫,想了一下,低聲地說道“是他們送我來的?”

“他們?”我有些吃驚地問道:“他們是什麼人?”

“是我家裡人,主要是我先生。”

聽到這裡,我有點明白了,於是我就問道:“他們為什麼要把你送到這裡來呢?什麼原因?”

她嘆了口氣,說道:“我每天在家裡垃圾,地板上有一根頭髮都不行,那樣會使我覺得極不舒服,我非得要把房子裡角角落落的垃圾全部撿得乾乾淨淨才行,但是不知道為什麼,房子裡總有那麼多的垃圾,譬如頭髮,紙屑,絨毛,一想起那些垃圾,我心裡就不舒服,無論如何我都得把它們收拾乾淨,但是,我撿了一遍又一遍,似乎永遠都撿不完似的,其次,我還得把家裡的生活垃圾清理得有條理一點。比如說我先生買了披薩餅,吃完後總是往垃圾桶一扔,我得把它撿回來,把沒有吃完的披薩和紙盒子分開,還有冰淇淋桶,我也是把它們收拾乾淨才能扔出去。我們要愛護環境,你說是不是?要給我們的子孫留一片乾淨的環境,我們不能糟踐它,你說我說得對不對?

她反過來問我,似乎要得到我的首肯。很顯然,她有明顯的強迫症狀,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她愛乾淨,愛環境的出發點是好的。於是我便對她說道:“你說得不錯,我們是應該愛護我們賴以生存的環境。”她聽我肯定了她的說法,興奮得拍起兩隻小手,歡快得幾乎要跳了起來。“但是,凡事總有個度,常言道,過猶不及。你要是過度地專注這些事,那你還干不干別的事了?”

聽我這樣說,她一下子又蔫了。

我不得不轉移一下話題。“那你來美國多久了?”我問道。

她想了想,然後揚起頭來,回答道:“七年了,應該是七年三個月零十天。” 青梅在回答這個問題時,顯示了精確到天的程度。我說不清這是不是也是一種病態?

然後我們的話題轉到了她的出身以及在中國的成長過程,如何出的國以及她的家庭狀況。

青梅出生在中國福建省長樂的一個小山村,父親是農民,靠種田為生。母親早在她還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至於是什麼原因,她也不知道,因為那時她還太小。在母親去世之後,父親又另娶了繼母,把她送給自己的姑媽撫養。實際上她在中國的那些年是和姑媽生活在一起的。

繼母來了以後又生了妹妹和弟弟,開始的時候,父親還偶爾來看看她,自從弟弟出生之後,她好像就被遺忘了,她也不敢回去看他們,因為她怕繼母不讓她進門,同時也怕姑媽罵她是“吃裡扒外的東西!”

她從小就生活在一種寄人籬下的環境中,她不知道如何才能討得姑媽的歡心,她多次曾聽到姑媽在背後叫她“賠錢貨”,她真的搞不明白她為什麼會是一個“賠錢貨”,隨着年齡慢慢長大,她才明白,在當地的女孩子一般都被罵作“賠錢貨”,這其實是當地的男尊女卑的風俗習慣所造成的。 從小處在這麼一種環境中,青梅自然而然地學會了察言觀色,儘量去討姑媽的歡心。家裡的所有家務活,凡是力所能及的,她都會認真努力地去做。

在這種寄人籬下的生活中,她很快學會了察言觀色,仿佛腦後都長着眼睛,小心翼翼地生活在這種壓抑的環境中。姑媽說不上對她好,也說不上對她不好。她是先天性的性格冷淡。其實姑媽並沒有孩子,不知道什麼原因,她們好像不能生養。她多想依偎在姑媽的身旁,就像女兒依偎在母親的懷裡一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終究不敢這樣造次。她幾乎包攬了家裡所有的活計打掃衛生,洗衣服,還要出去打豬草,回家切草餵豬,餵雞,鴨等。姑媽的興趣好像只在麻將桌上對家裡的事情基本上是處於一種不管不顧的狀態。家裡大大小小的活計很早就落在了小青梅的身上。她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累,只有夜裡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時候,才覺得渾身像散了架似的。還好,她畢竟年輕,只要睡一覺醒來,似乎一切全都恢復了過來。小學畢業後,青梅進入到鄉里的初中。在進入初中之後,青梅開始發育了。她的身體一下子竄高了不少,聲音也變得比較尖細,胸部也漸漸地漲了起來,充滿了一股青春的活力。

姑媽的精力似乎永遠集中在麻將桌上,只要是到了農閒時節,地里沒有多少莊稼活的時候,姑媽就會和村子裡的那些“麻友”們一起活動。她們的活動場所也常常變動,今天可能會在村西頭的胖大嬸家裡,明天說不定就會挪到村東頭的快嘴李大娘家裡,後天也可能搬回姑媽自己的家裡來。若是在自己的家裡玩牌的時候,姑媽就讓青梅為大家燒開水,沏茶。晚上她們會一直打到深夜,她燒好開水,灌滿熱水瓶,自己就去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起床,她還得收拾麻將室,打掃滿地的煙屁股,瓜子皮等,然後再去清洗那些茶具,最重要的是要把粘附在茶杯上的茶垢及時清洗乾淨才是。

姑父很少和她說話。他看上去也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姑父回到家裡似乎只是為了吃飯。鄉下人吃飯不像城裡人那樣圍桌而坐,而是端着飯碗,隨便找個地方一蹲就行。每次當她把飯碗端給姑父時,姑父往往接過碗就吃飯,甚至連看她一眼都不看,只顧自己吃起來了。仿佛在他的眼裡,她根本就不存在。

姑父其實是一個比較忙的人,家裡的那點地,全憑姑父一人打點,農閒的時候,姑父便去村東頭的私人企業里上班,以便掙錢來貼補家用。在這個時候,姑父便不回家,就在工地上用餐,這樣連口糧都省下來了。每到這個時候,家裡就剩下她和姑媽兩個人。其實,她有的時候從內心裡還是很同情姑父的,因為姑父除了賺錢養家,沒有別的嗜好。姑父從來不打麻將,更不要說上牌桌了,他唯一的愛好,就是喜歡喝兩口,但是酒量似乎並不大,因為他經常一喝就醉,一醉就躺在床上睡覺,不鬧,也不折騰人。

自從她上了初中以後,她慢慢發現姑父開始注意起她來了,有時候,她端飯給姑父的時候,姑父在有意無意之間,會觸碰到她的手,有時會抬起頭來,不經意地打量着她,似乎換了個人似的。姑父的反常舉動使她感到有些不安,她總覺得有一雙眼睛將她鎖住,尤其是在暗黑的夜晚,當她一個人孤獨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的時候,她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盯住自己,同時又有一雙手似乎在自己的身上遊走。哎,那些黑暗的夜晚卻又是那麼漫長,尤其是那些多雨的季節,當淅淅瀝瀝的雨聲敲在屋頂上,窗櫺上以及窗外的芭蕉葉子上,發出既單調,又沉悶的滴嗒聲,使得這個孤獨又有點恐怖的黑夜變得更為陰森和可怕。

實際上,這些都是她的幻覺而已。一個人處在靜謐的黑夜裡,孤獨地躺在床上,無聊地打發着時間本來就是一件痛苦的事。由於無人和她交流、說話,她幾乎在一種近似於封閉的小天地里生活着,這對於她的年紀來說,實在不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她這樣的年紀,正是需要有人關心,有人和她說話,最好是還有玩伴和她一起去“瘋”。但是在這個家裡,假如還把她生活的這個地方叫做家的話,卻是沒有辦法來滿足她這種並不奢侈的希望和要求,她就是在這樣一種環境中度過了自己的少女時代,不知不覺地她已經長大了,她已經出落成一個亭亭玉立的成熟的少女。她的光彩不知不覺地呈現在人們的眼睛裡和嘴巴上,凡見過她的人無不嘖嘖稱嘆,她似乎就像安徒生筆下的那個醜小鴨,現在一下子變成了白天鵝。

姑父很忙,他一門心思地去賺錢,去賺很多的錢,然後他才能蓋房子,造樓,就像村裡的其他人一樣,住在自己蓋的小樓里。即使略有閒余的時間,姑父便一個人獨自喝悶酒,他喝完酒後,便倒頭大睡。不發酒瘋,也不亂鬧。姑父最關心的還是什麼時候能攢下足夠的錢,自己蓋一棟像樣的小洋樓,至少兩層,當然三層更好,而不是現在居住的這個破瓦房。一到下雨,四處都潮濕得似乎要發霉一樣。

每當村子裡有人蓋起了洋樓,在喬遷的那天,總要喜氣洋洋地舉行一場慶祝活動,敲鑼打鼓,燃放煙花和炮仗,和全國好多地方一樣,要請鄉親們去新房裡吃飯,這個有的地方叫“洗泥”,有的地方叫“暖房”還有的地方叫“禳院”等等不一而足,目的都一樣,都是讓新居沾點喜氣,多點人氣,趕走鬼氣。而往往在這個時候,姑父總是一個人悶悶地抽着煙,很少言語。回到家裡還要自己獨斟獨飲,喝上兩口小酒,那種羨慕的心情溢於言表,想遮掩都遮掩不住。

“劉老三的兒子肯定從美國打錢回來了,”姑父對姑母說道,“不然的話,他劉老三拿什麼蓋這麼漂亮的小洋樓?”

“還是那邊的錢頂用,一塊抵咱們八塊,而且還賺得多!”

見姑母不說話,姑父又繼續補充着說道。

“光眼熱有啥用?人家美國有人!你就是捨不得給錢老大出那筆服務費,出不去也活該!”姑母冷冷地說道。

“我還不是心疼咱的錢嗎!那錢老大也太黑了,這個道兒上的行情都是一人六萬,他卻要十萬元的手續費,明擺着是坑人嗎。再說了,我不是一直還沒有湊夠這筆錢嗎!”姑父訕訕地說道。

姑父湊不夠偷渡去美國要交給蛇頭的“手續費”,儘管那是一筆讓他感到肉疼的數目,一人10 萬,自己即就是不帶上青梅,光和老婆兩人走,那也是二十萬塊錢啊,二十萬元錢離蓋自己的那座小洋樓也差不了多少了,但是姑父知道,到了美國,他能把這筆錢賺回來。而且還會成倍地賺回來,憑着他的手藝,還有吃苦耐勞的精神,再加上省吃儉用,精打細算地過日子,這個錢很快就會賺回來的。於是姑父願意出這個血,但問題是姑父眼下拿不出這麼多的錢,就是砸鍋賣鐵他也湊不夠,湊不夠這筆手續費,姑父就出不了國,出不了國,就發不了洋財,他的樓就蓋不起來,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道理。所以姑父只能眼紅巴巴地看着別人蓋房子,他只能在一旁乾瞪眼,就像別人下館子,吃大餐,他只能在旁邊咽口水,這個難受勁兒,就如同胸膛里鑽進去了二十五隻小老鼠,百爪撓心,撓得姑父心頭那個癢啊,實在無法說出來。

那年鄭老大的兒子鄭二球從美國回來省親,村里好多人都過去看望他。不過人家眼下不叫鄭二球了,人家起了個洋名字,叫湯姆鄭。鄭二球與姑父的年齡相仿,比姑父小不了幾歲,兩個人小的時候曾在一起玩耍,一起上學,一起長大,他們倆人一起下河摸過泥鰍,一起到地里偷過西瓜,算得上是莫逆之交,只是二十多年前,鄭二球偷渡去了美國,他們兩個人才分開了,姑父在當地結了婚,娶了姑媽,成了家,鄭二球在美國變成了湯姆鄭,變成了美國人,也發了家。這次湯姆鄭回來了,姑父的心又動了,怎麼也得去看看這個兒時的玩伴,請他吃頓飯,以盡地主之誼,同時也打聽一下那邊的情況如何。姑父的移民心一直都沒有死,仿佛他此生打一生下來就是為了移民而活着的。

湯姆鄭畢竟是經過大世面的人,在美國這些年也沒有白混。聽了姑父的話,他低頭沉思了一會兒,說道:“要想移民美國就走正常的渠道,幹嘛非要偷渡呢?”

湯姆鄭的話讓姑父有些疑惑不解。他心想:還有正常的渠道?既然能走正常的渠道,幹嘛還要偷渡?你鄭二球當年也不是偷渡才出去的嗎?

看着姑父一臉茫然的樣子,湯姆鄭立刻就明白了姑父現在心裡的疑團。作為一個過來人,他知道偷渡的艱辛和所冒的巨大風險 ,簡直可以用九死一生來形容也不為過。於是他頓了頓便說道:

我知道你現在是滿腹的疑雲,心裡在罵我站着說話不嫌腰疼,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但是你不知道偷渡要冒多大的風險啊!你以為你給蛇頭交了錢,就買到了去美國的保險?屁!差得遠呢,萬里長征,這才是第一步,腿才剛剛邁出。

湯姆鄭這個時候又變回到了鄭二球,他還像小時候一樣,冒出了一句髒話。

姑父明白他說話的意思,他們一塊兒上的學,受是同樣的教育。初中還沒有畢業便都輟學了。就是那麼僅有的一點點教育,其烙印還是深深地紮根在腦海里。對於任何難於完成的事情都可以說是萬里長征。難道說這偷渡也成了萬里長征?是中國工農紅軍當年的兩萬五千里長征?

湯姆鄭接着說:蛇頭給你弄的都是假護照,假簽證,你千萬不能拿着這種假簽證去入境美國,過海關的,若是那樣做了,你就等於是去找死。這些假的簽證都是要通過第三國來轉的。一般都是選南美的那些小國家,像什麼洪都拉斯,厄瓜多爾什麼的。現在偷渡的錢要得多,也有要得多的道理,以前是坐船,悶在底艙里,海上漂流好幾個月。為了防邊境警察檢查,都躲在底艙里大氣都不敢出,搞不好,還經常有悶死的。太費時間了,這多沒有效率啊!現在多收一點錢,給你買張機票,相對快一點,但是即使飛到第三國,還得想法往美國跑。這裡面的道道可就多了,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有的坐卡車過去,有的在邊境花錢鑽隧道過去,不過更多的還是從海上漂過去,花錢坐偷渡船。那些偷渡船把你往近海里一丟,你自己得泅水游過去。能不能順利地游到岸上去,能不能躲過海岸警衛隊的抓捕,那就得看你的造化和運氣了。這些年被抓的,淹死的,不在少數。若是被抓了那你就算是倒了大霉了,吃罰款,坐移民監獄,最後還得遣返,想想這一陣折騰下來,也得耗費不少的時間,搞不好,你半輩子就完了!

就算你撞上了大運。平安地逃到了岸上,或者被線人接走,你也只能呆在唐人街打黑工,你沒有合法身份,就拿不到工卡,沒有工卡你只能打黑工,而且你還沒有英語(指不會說英語),也只能在中國城打工,只能找中國老闆。這樣你還得受老闆的盤剝,老闆給你一個,你不敢要兩個!可憐着呢,能有口飯吃,有個地方住,你就謝天謝地了。

吃點苦,倒還是次要的。你還得整天提心弔膽地過日子,提防着移民局的人來突然襲擊和盤查。若是運氣不好,被移民局的人捉住,後果我在前面已經說過了,沒有兩樣。

“到了這一步,你還得想方設法攢錢。因為你沒有身份,你也就沒有社會安全號,沒有這個東西,你在銀行里開不了戶頭,你也不能考駕照,也不能買車,甚至連個正經公寓也住不上,只有整天貓在中國城,不死不活地呆着。你所盼望的就是一件事,爭取大赦。不過大赦這玩意兒,也是沒有準兒的事,誰知道哪一天,哪個美國總統發了善心赦免一下非法移民,這樣你就算見了天日了。

湯姆鄭這一席話說得姑父一下子變蔫了,他哪裡想到這裡面還有這麼多的道道兒。他原來還以為美國是天堂,遍地都是金錢,你拿把笤帚隨便掃,沒有想到一個身份就這麼難,沒有身份,你就是空有一身力氣,有力也無處使啊!

湯姆鄭看着姑父張大的嘴巴,知道他說了實情,將姑父的滿懷希望一下子全部給澆熄了。於是便又說道:“當然了,這路也不就是單單這麼一條,好在還有別的路,但是那得要錢。美國雖然說不完全是一個有錢能使鬼推磨的國家,算是一個法治國家吧。但是法律總還是有空子可以鑽的。所以,你得有錢,你有了錢,就可以去請律師幫你辦身份,這也是有可能的。譬如,你可以申請政治庇護啊!

“政治庇護,這個咋整?”姑父好奇地問道。

湯姆鄭說道:我他媽的這輩子最恨的就是律師,因為他們收起錢來,那個黑呀,你簡直都沒有法子想。他們不知道咱們這錢掙得有多辛苦,收起費用來那全獅子大張口,能嚇死你,跟律師比,蛇頭要的那點錢算什麼?毛毛雨啦。我真的願他們律師生的兒子都沒有屁眼兒!但是話說回來,我最感謝的,還是律師,因為他們收了你的錢還真的給你辦事呢!

“政治庇護就是說你得編個理由,說明你不能回到你的母國去,你一回去就會受到你的母國的政治迫害,所以你非得留在美國不可。好多人就是通過這種法子辦了身份的。譬如說計劃生育啊,你超生了,不敢回去。或者法輪功呀,你回去了之後就會被當局抓進監獄等。總之都是那些給你所在國的政府潑點髒水,你自己也免不了沾點臭氣!一般人不願意干。但是,有句話叫做,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人在走投無路的時候,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姑父想了想,自己眼下錢還沒有攢夠,其次呢,即使到了美國,好像政治庇護的這兩個理由都不適合自己。計劃生育吧,自己的老婆根本就不能生,只有一個青梅還是收養的自己的大舅子的,至於法輪功嗎,自己冒充一下也行,但是心裡畢竟不忍。

聽了這麼久,看來偷渡這件事風險還是太大。“那麼,什麼是正常渠道呢?”姑父終於又問了一句。

湯姆鄭已經是幾杯酒下肚,話也逐漸多了起來,聽見姑父問什麼是正常渠道,便說道:“正常渠道很多,但是適合我們這種沒有文化的農民,只有一條就是親屬移民。若是你有直系親屬在美國,倒不妨通過他們給你申請。雖然比較慢,但還是比偷渡保險一些。”

聽了這話,姑父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他的親屬里,幹什麼的都能找到,偏偏就沒有人在美國。要說所認識的在美國的熟人,也僅僅只有眼前這個鄭二球了。

姑父那天晚上和鄭二球談了很久,也喝了不少的酒,回到家中已經是夜半時分。他最大的收穫是知道了那邊的情況,同時也明白了偷渡是一條極為危險的道路,弄不好,就會滿盤皆輸,看來這還是一條鋌而走險的事情,不到最後的絕望時刻,實在是犯不上冒這樣的風險的。除此之外,姑父同時還意外獲得了一個重要的消息。就是這個消息,徹底改變了青梅的人生軌跡。鄭二球的老婆死了,丟下來一個十歲大的兒子,鄭二球這次回來的一個主要目的就是想在故鄉重新尋找一個女人,若是條件合適,雙方都滿意,那麼他們可以在故鄉辦理結婚手續,立即結婚,完了之後可以直接申請簽證,與他一同去美國。

聽到這個消息之後,姑父開始有點心動,他想到了青梅,青梅已經超過18歲了,和鄭二球雖然說年齡有些差距,但是這個差距還是可以接受的,因為鄭二球畢竟不是七老八十的人,人家還不到四十歲,也是正當年的歲數。若青梅能到美國,那麼他以後辦親屬移民就易如反掌了,再也不必冒偷渡的風險了。但是目前有幾個棘手的問題,一是青梅是自己妻子的娘家侄女,算是過繼給他們了,這事最好還是要自己的妻子出面,讓她和自己的哥哥商量;其次是要做好青梅的工作,畢竟兩人的年齡差別有點大,不過他覺得這一點問題似乎不大,去美國,過好日子,誰不願意呢。而最麻煩的是鄭二球是自己的少年玩伴,這樣一來,就變成了自己的女婿,這無論如何,在面子上對兩人來說都比較難堪,確實有點張不開口。看來這事還得自己的老婆出手,自己不便插手,最好裝糊塗。

當他把這一切告訴自己的妻子之後,妻子白了他一眼,說道:“你整天就想着出國,好像中國這麼大,再也容不下你一個鄭二球了,為了出國,你可是有點不擇手段了。

妻子的話使姑父感到不好意思。他說道:“出國還不是為了多掙一點錢,日子過得更好一點嗎?你看看咱村子裡,凡是那些蓋了樓房的人,哪個不是從國外打回來的錢?馬不吃夜草不肥,人不得外財不富,沒有外財,都守在這個村子裡,還不是死不死,活不活的,連個新房都蓋不起,就像咱家的這個房子,一下雨到處都漏水,外面下大雨,裡面下小雨。”說到這裡,姑父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面上露出了無可奈何的神態。

“那你連我們的女兒的前途也要犧牲嗎?”

姑父聽姑母這樣說,便急忙分辯道:“這可是打着燈籠也找不到的好事,多少人求都求不到的,你還這樣說!那鄭二球雖然說年齡稍大一點,但也不是大得很多,他還不到四十歲嗎?青梅若是嫁了他,立馬就可以去美國,過兩年也好把咱們辦出去,這總比偷渡要好多了,既不需要給蛇頭給那麼多的錢,而且也比較安全,可靠。

妻子聽他說得似乎也有道理,便說道:“那我也得徵求一下我哥的意見,並且還要看看青梅自己的意見。”

姑父聽見妻子這樣說,口中連忙答應道:“這個自然,應該的!”

其實事情進展得要比預想的順利得多,姑母給自己的哥哥講了此事之後,哥哥並沒有反對,反倒說道:“這是一件好事啊。既然青梅已經過繼給了你們,凡一應的事情你們做主就行了,不必再來問我。”

青梅的生母早已經過世,所以倒省了一道手續,姑母說:“這鄭二球年齡比青梅大多了,總覺得有點不合適。”

沒有想到哥哥和姑父是一樣的觀點:“不就是鄭家的二小子嗎?不大,我看挺合適。人家在美國紐約,這次回來多風光,還不知道人家能否看得上青梅,咱家姑娘長得有點單薄!”

姑母說:“那我還得問問青梅,看她願意不願意。”

哥哥大手一揮,說道:“你們定了就行了,哪裡輪得到她來做主!”

姑母與青梅進行了一次長談,這或許也是青梅長這麼大,姑母和她進行的最推心置腹的一次談話。

那天姑母把青梅叫到自己的房間,姑父並不在家,姑母拉着青梅的手,將青梅的小手握在自己的兩隻手中,一邊摩搓着,一邊便把這件事掰碎了,揉爛了給青梅說了一遍。青梅低着頭站 在姑母的旁邊,一句話也不說,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個鄭二球,她是知道的。他去美國時,她可能還未出生。最近他從美國回來了,鄭二球的歸來成了村子裡的一件大事。村子裡的人都在談論着這件事,看着西裝革履的鄭二球,可以說是出盡了風頭,占盡了風光,令村子裡的人羨慕得要死,人們都說他在美國發了財,有了自己的別墅和豪車,最讓人艷羨不已的是,他竟然在紐約的曼哈頓大街上開了自己的飯館,紐約是什麼地方?全美國的有錢人都在那裡。聽人說,有個台灣人在那裡開了個牛肉麵館,一碗牛肉麵竟然賣到了三千美金!三千美金,那可是兩萬五千多元人民幣啊!花兩萬五千元吃一碗牛肉麵?你想想這人該多麼有錢!總之,在故鄉人的眼裡,美國就是遍地都是錢的地方,仿佛你拿個笤帚在大街上隨便一掃,就能掃到不少的錢。凡是出了的人,看看哪個不是都把錢掙了的,家裡不都蓋起了樓了嗎?

姑母繼續給青梅描繪着一個未來的世界,她說:“女人這一輩子,總是要嫁人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這幹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了,你這一輩子,吃香的,喝辣的,享不完的榮華富貴,嫁得不好,那你就得面朝黃土背朝天,在土裡刨食吃,一輩子受苦,受累還受窮。那鄭二球雖然說年齡比你大一點,但是也沒有大多少,不過剛剛四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再說,男人年齡大一點,也知道疼人!聽說他先房還有個男孩兒,雖然說你一過門就當後媽,但是你想過沒有,他有了兒子,你也少了壓力,也用不着非得給他再生個兒子,這生兒子也是保不齊的事,誰就能保證你一定能生個男孩子呢?咱這鄉下,現在搞計劃生育,你是見不上了,上一輩的人,有的女人生了四個五個孩子還都是女孩子的事也多得很!咱們這裡的舊風俗,生的女孩子不受人待見,豈不知生男生女哪裡是自己就能決定了的?

青梅不由得暗暗佩服姑母的口才了得,什麼事情到了她的嘴裡,她都能給你說出個天大的理來,壞事也都成了好事,說得你簡直無話來反駁,青梅年齡小,根本是什麼也不懂,她沒有什麼主意,從小過繼給姑母,過的就是一種寄人籬下的生活,小的時候,姑母還在旁人面前提起她的時候,叫她“賠錢貨”,這些年,好在她也長大了,也能給家裡幹活了,姑母說“賠錢貨”的機會也越來越少了。現在要讓她嫁給這個鄭二球,她這個“賠錢貨”仿佛一下子變成了“賺錢貨”,她不敢忤逆姑母的意思,畢竟她是在人家的屋檐下長大的,母親死得早,有些話無法給父親說,更不能給姑父說了,現在在這世界上,這姑母大概也就算是自己最親的親人了。所以不管姑母說什麼,她都是靜靜地聽,一個字也不說。

姑母看青梅低頭不說話,就知道青梅的心裡並不反對這門親事,女孩子嗎,畢竟臉皮兒薄,不可能指望她大張口地說她願意!那麼她雖然沒有說願意,但是也沒有說反對,說明她心裡還是樂意的。是的,那有這麼好的好事兒呢,找對象還找到美國去了,這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啊!

青梅就是這樣嫁給了鄭二球,也就是那個湯姆鄭,並跟着他一起來到了美國。來到了美國之後,一切都如傳說中的那樣,湯姆鄭確實有自己了別墅和汽車,但是在美國,好像大多數的人住的都是那樣的房子,美國人叫single house國內人沒有見過,就叫別墅,確實是有點少見多怪,汽車也有一台,不過在美國,汽車和國內的自行車差不多,都是交通的工具,人人都有車,這個好像也沒有多大的驚奇。說到生意,也就是湯姆鄭的餐館,確實有一間餐館,不過不在紐約曼哈頓,而是在與紐約一河之隔的新澤西。她去了餐館看了看,一個不大的門面里沒有擺幾張桌子,平時堂吃的人並不多,大多數都是外賣,前台有一個聽電話訂餐的女孩,湯姆鄭自己則是大廚,親自掌勺在後廚炒菜。

青梅來了之後,便跟着湯姆鄭一同到餐館裡上班,湯姆鄭讓她到後廚幫着擇菜,幫個下手,反正是自己的餐館,平時也沒有多少活,客人多的時候,幫着端一下盤子,收拾一下桌子。這些聽上去都不錯,一是為着熟悉環境,看看怎麼做餐館生意,畢竟這是自己的生意,以後還得靠它來維持生活,若是以後熟悉了餐館的工作,尤其是前台的工作流程,如何接待客人,如何訂餐,如何接電話,她就可以在前台做這些工作了,但是要做好這一切,重要的是得有一口流利的英語,那就必須好好學英語!

青梅在美國的新生活就是這樣從餐館開始了。丈夫的家裡除了丈夫和前妻的兒子,一個英文名叫哈利的十歲的男孩子之外,還有公公和婆婆和他們一起住。這是一個有着三個臥室的獨立屋,公公和婆婆住一間,哈利住一間,她和丈夫住一間。婆婆在家裡做飯,她只是在吃完飯後幫着婆婆收拾一下,倒是沒有多少的家務活。

一年之後,青梅生下了一個女兒,女兒的問世給全家人帶來了歡樂的氣氛。最高興的應該是湯姆鄭了。他已經有了一個兒子,現在又得了一個女兒,可以說是兒女雙全了,按老家的人的說法,那叫一兒一女活神仙。月子裡,丈夫還是精心地照顧着青梅,他拿出了自己做大廚的本事,燉雞湯,魚湯,豬蹄湯,好吃的東西天天都在變着花樣。她以前並沒有吃過豬蹄湯,不料丈夫說,這豬蹄湯是下奶的最好的東西,而且丈夫的豬蹄湯做得一點都不腥,不是一般地好喝,若不是丈夫告訴她是豬蹄湯,她可能根本就吃不出來。唯一對她生女兒有點看法的是她的婆婆,看着丈夫這麼盡心,婆婆抱怨說,一個丫頭片子,也值得這麼盡心費力?丈夫知道婆婆還有重男輕女的思想,便嗬嗬笑道:媽,你可別這麼說,說不定我以後老了,還就得靠我這丫頭了。你沒有聽人家都說,女兒是爸爸的小棉襖,我的小棉襖一定會比別人的暖和。

“哼”了一聲,“看把你美的都不知道東南西北了!”說完後便走了出去。

公公和婆婆此後倒也沒有再說什麼,這日子過得倒還算平安,也沒有什麼大的波折。但是對於青梅來說,對於丈夫,她始終覺得很陌生,丈夫的年齡幾乎是她的一倍,她們在一起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除了逗逗孩子,夫妻之間幾乎沒有其他的樂趣,畢竟這個年齡的差距仿佛是一個鴻溝橫陳在她和丈夫之間,加上又和公婆住在一起,青梅總是感到不自在,仿佛身後或周圍總有一雙眼睛在盯着她,在家裡,她總是感到渾身的不自在,還有一種深深的孤獨感,這種孤獨感仿佛是從童年時帶過來的一樣,深深地烙在她的心靈深處,她怎麼也揮之不去,她仍然在小心翼翼地過着日子。以前她是害怕自己的姑父和姑母,如今,她不但害怕自己的丈夫,那個大了她二十歲的男人,其次,她的公公和婆婆也似乎時時都在監視着她,而她所面臨的是一個全新的世界,除了丈夫一家人,她再也沒有可以與之溝通的人了。加之,在美國由於語言不通,住的又是single house,離鄰居家也有一段距離。其實即就是沒有距離,她和鄰居也說不上話,因為她的英語實在是有限得很。這也使得她覺得所居住的環境更封閉,更孤獨。生了女兒之後,她患上了產後抑鬱症。她對一切都沒有興趣,情結也變得越來越低落,整天表情陰鬱,無精打采,而且身體也變得極易睏倦,要命的是她的感情也變得越來越脆弱,常常為了一丁點兒的小事而發脾氣。晚上閒得無聊想看看電視,但是那些英語節目她又看不懂。丈夫感覺到了她的變化,覺是她可能是想家了,就給她找來了一些盜版的大陸電視劇碟片,本來想讓她看看國內的電視劇,緩解一下思鄉的心情,殊不知,這一看則情況更糟,她常常在電視機前面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的,有時竟然不能抑制自己而嚎啕大哭。她的情緒變化搞得一家人也是莫衷一是,大家都不知如何是好,又怕她的狀態嚇了小女兒。丈夫見狀,以為是那些碟片惹的禍,便把那些碟收拾了起來。

沒有了碟片可看,她倒也無所謂,依舊整天是鬱鬱寡歡,陰沉着臉,不說一句話,把自己和整個外面世界隔離了起來。她深感自責的是女兒自生下來之後,一直是她來哺育,但是總感到女兒長得不是很快,再加之身板比較單薄,瘦小,她便一直自責是自己的奶水不好,沒有將女兒養起來。每當女兒有點小病小恙,她便慌得不行,抱着女兒,便自責地哭個不停,說是都怪自己,沒有照顧好女兒。任憑丈夫怎麼解釋,也沒有用,結果搞得和丈夫的關係越來越緊張,甚至對公婆也充滿了敵意,總擔心別人會偷走她的孩子,結果使所有人都處於一種緊張氣氛之中。後來發展到因懷疑自己的奶水不好,竟然拒絕給女兒餵奶,丈夫不得去買奶粉回來餵養女兒。

一家人的生活秩序完全被打亂了。丈夫由於還有餐館的生意,他的大部分精力都在經營自己的餐館,因為這是一家人的生活來源,可是家裡的事又搞得他精疲力盡。還不斷地要勸慰妻子,這個比他小了二十歲的女人,幾乎和他隔了深深的一條溝,有些話根本就說不到一塊兒去,這時他才發現他們之間有一條深深的代溝,而且他已經出來二十多年了,他所了解的和妻子所處的時代竟然格格不入,不說別的,就連流行歌的歌手,他們喜歡的都不一樣,妻子所說的那些流行歌手的名字,他根本就不熟悉,而他所熟悉的歌手,在妻子眼裡,早已經過氣,或者根本就不知道。

對於妻子的情緒低落,生活信心的喪失,他更為擔心,因為妻子常常自言自語地說她不想活了,哪一天她走的時候,連他的女兒也一同帶走,這就使他更為擔心。他對妻子的身體狀況也不由得暗自擔憂,他發現妻子晚上躺在床上,總是兩眼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麼,有時候竟然整夜就這樣地躺在床上。他有時來了興趣,想和妻子親熱一番,但是妻子卻一點興趣也沒有,就像個木頭人似的任憑他擺布。看到這種情況,他頓時也感到興趣索然,所以夫妻之間的床笫之歡也越來越少。而在早上,她卻早早地就醒來,躺在床上,也不願起床,洗漱,而且,吃的東西也越來越少,身體也越來越消瘦。

青梅的症狀變得越來越嚴重,她整天陰沉着臉,不說話,也不和任何人交流,只是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副鬱鬱寡歡的樣子。有的時候她便呆呆地望着天,有的時候便呆呆地蹲在地板上撿着地板上的瑣碎東西,譬如頭髮,碎屑之類的。她將那些撿起來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放在掌心,然後再捧到垃圾桶裡邊,又慢慢地放在垃圾桶里。有的時候,她還會蹲在垃圾桶的旁邊,將垃圾桶里的紙片撿出來,再一張張鋪開,壓平,疊整齊了,再放到回收的垃圾桶里。

婆婆看到她的異常舉動,心裡頗不是滋味。曾經多次告訴她不要去弄那些垃圾,但是青梅似乎是一句也聽不進去,將婆婆的話全然當作耳旁風,依然故我,嘴裡有時還念叨着,要愛護環境,低碳綠色環保,給子孫後代留下一個乾淨的地球。

丈夫本來就很忙,每天都要為餐館的生意奔波,根本顧不上管她,而她目前的狀態,也無法再帶到餐館裡去幫忙,只能把她留在家裡。

當婆婆把青梅在家裡翻弄垃圾桶的事告訴湯姆鄭時,湯姆鄭也感到無法理解,他不明白到底是什麼緣故,使青梅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對於目前青梅的狀態,他也是一籌莫展,抓耳撓腮地想了半天,也弄不清為了什麼。心想剛來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自從生了女兒之後,竟成了這個樣子。

被青梅的症狀折騰得焦頭爛額的湯姆鄭,最終想到了一個法子,送她去教會吧,那裡的人多,或許會有人和她說話,她就不再孤獨了,她的情形或許會變得好一點。於是湯姆鄭就在周日的時候,將青梅帶到了離他們家大約30分鐘車程的若歌華人教會。

若歌華人教會是北澤西的一個比較大的華人基督教會,教徒們都是住在北澤西的華人,他們絕大多數是來自港台,也有不少來自大陸的教眾。教會在周日的上午做禮拜及崇拜活動,中午提供一頓午餐,這個午餐對新來的教友是免費的,下午就變成了中文學校,給這些華人子弟進行中文教育,在北美東部,大部分的華人教會都是以這樣一個模式運行着,他們既做了禮拜,又對子女進行了中文教育。

湯姆鄭一大早驅車半個多小時,將青梅送到教會,他將青梅託付給教會的師母,然後再驅車返回自己的餐館去打理那裡的生意,教會活動結束之後,會有教友們將青梅送回家裡。

自從去了教會,青梅的狀態還真的有了改觀,她不再一個人無聊地發呆,而是開始了閱讀聖經,那是教友借給她的一本中譯本的聖經。湯姆鄭見青梅專心於閱讀聖經而不是去翻垃圾桶,心裡頗感安慰,也對妻子的改變感到高興。當她聽說青梅閱讀的聖經是教友借的,在教會活動時還得還給人家,便主動地給青梅買了一本聖經,作為青梅的生日禮品送給了她。

接到禮物的青梅非常激動,她高興地用胳膊摟住湯姆的脖子,送給了湯姆一個熱烈的吻,算是對丈夫的感謝。連湯姆鄭也覺得有點吃驚,這是他們結婚以來。青梅第一次主動吻了他。他也沒有想到一本聖經竟然強過了以前他給青梅買的那麼多的衣服,鞋子和化妝品,以前買的那些東西都未能使青梅主動地親吻過他。當然,那天晚上,他們也完成了夫妻之間荒蕪了很久的魚水之歡。

其實湯姆鄭還是高興得早了點,青梅的抑鬱症狀並沒有改變,只是注意力有點轉移,從垃圾桶轉移到了教會,在周末去教會的時候她似乎很高興,但是從教會回來之後,她的毛病還是依然故我。

青梅很快就在教會受洗了,她成了一名虔誠的基督徒。成為虔誠基督徒的青梅,有了她生活中的新的目標,她所做的一切都有了一個新的思想依據,那就是上帝是怎麼說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和上帝聯繫了起來,譬如,她牙疼了,感冒了,發燒了,她都認為是由於自己做得不夠好,惹得上帝生氣了,於是上帝便用這些痛苦來懲罰她。然後她就是不停地禱告,她每天幾乎把大部分的時間都花在禱告上面了。上一次,她牙痛得稀溜稀溜地,幾乎腮幫子都腫了起來,湯姆鄭勸她去看牙醫,可她卻偏偏不去,只是跪在地上禱告,氣得湯姆鄭一點辦法都沒有。

當她對我說起這一切的時候,臉上還表現出一種既愧疚又自責的表情來。我問她:“那你為什麼不去看醫生呢?”

她說:“我不去,去了也沒有用,這是上帝懲罰我呢。”

我問她:“那你的病怎麼辦?”

她說:“我禱告,祈求上帝的寬恕。

“管用嗎?”

管用”,她極虔誠地說道。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屬實,但從她那天真的臉上和虔誠的態度上,我寧願相信這是真的。

不過她在提到上帝時。有時不經意間會用到一個特殊的表達方式,叫作:“天父爸爸”,她總是說:“我們的天父爸爸……,“你知道,我們的天父爸爸他總是對的,……, 我們全能的天父爸爸是最仁慈的……

青梅的狀態終於使湯姆鄭失去了耐心,於是他將青梅送去看醫生,醫生在詳細聽了湯姆的介紹並檢查了青梅之後,告訴湯姆鄭青梅患有嚴重的抑鬱症,並伴有強迫型精神病,需要到精神病專家那裡去治療。

湯姆鄭吃驚得嘴張得老大,下巴都快要掉了下來。他搞不明白,以前好端端的一個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醫生告訴他,根據湯姆的介紹,抑鬱症可能是產後抑鬱症,由於沒有及時進行干預治療,所以發展得比較嚴重,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至於強迫症,原因很複雜,可能與遺傳有關,也可能與生長環境有關,比如幼年時受過虐待等。

醫生的話使得湯姆鄭有些懊惱,他做夢都沒有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以前他只覺得青梅是有點不高興,心想,小孩子家可能什麼事不順心,或者是想家了也未可知,他自己本身很忙,顧不上來理會這些小事情,總覺得過些日子就會好起來的。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青梅患的是產後抑鬱症,後悔沒有早點來看醫生,結果弄成現在這個樣子。至於說到強迫症,他想起青梅的生母早已經去世,或許她也有類似的疾病也未可知,至於生長環境,青梅自幼過繼給自己的姑母,姑母那邊又沒有孩子,按道理是不會虐待青梅的。但青梅自小就知道自己是過繼給別人的,生活中時時小心謹慎,儘量討養父母的歡心也是有的,那麼,這種生長環境肯定不正常,不像在自己親生父母那裡放得開,也能理解。

醫生看到湯姆鄭一臉懊惱與迷茫的樣子就解釋道:“你不必自責,大多數的人對抑鬱症的嚴重性認識不足,就覺得是心裡不高興,比較低沉,於是就忽略了來找醫生進行干預和治療,結果釀成大病,不少的抑鬱病人還有自殺的傾向,你知道不?尤其是你們東方人本來性格就內向,更沒有把抑鬱症當回事兒!”

於是青梅就被送到漢普頓行為康復中心進行康復治療。

我總共見過青梅兩次,但這兩次都給我留下了不同的印象。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是2019年的夏天,那個時候,她在康復醫院裡過得很快活,也很健談,絲毫看不出是有病的樣子。中午有15分鐘的戶外活動,那是她最為高興的時刻,她拉着我的胳膊要我和她一起去到院子裡散步。我知道日照對於患抑鬱症的病人是有好處的,於是便隨她一同在烈日下散步,她那時快活得像只小蜻蜓,喋喋不休地給我講着聖經上的故事。我雖然不是基督徒,但是聖經,我倒是讀了不止一次,為了不掃她的興。我假裝很認真地聽她給我講着一遍又一遍的關於“天父爸爸”的故事。

有一次,她突然問我是不是入了教,我老實地回答說我還沒有,她聽說我還不是基督徒,先是有些懊惱,但隨後卻突然興奮了起來,問我為何不入教?我不想逆拂她的興致,便說道,時機還未到,機緣也不湊巧。於是,她就問了我三個問題。

第一,她問我,信不信上帝?我點了點頭。

第二,她問我,你承認你有罪嗎?我知道,按基督教的教義,每個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人,都帶有原罪,我又點了點頭。

第三,她問我,你承認不承認耶穌用自己的血為我們贖了罪?我無法回答,但是看到她那天真無邪的樣子,便不想讓她失望,於是又點了點頭。

高興地拍着巴掌,幾乎跳起來說道:好啊,既然你同意這三個問題,那你就應該入教了,來吧,讓我們決志吧!

我知道“決志”是加入基督教前的第一步,就是說明你已經下定決心要皈依基督教了。但是就這麼草草地在這個病房裡和一個情感型精神病人“決志”,似乎是有點滑稽和荒唐。儘管我還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但是我還知道入教這事應該是比較莊重的一件事,這次我笑着拒絕了。我說:“即使要決志,也要去教堂里去決志,這麼莊嚴的事情怎能如此兒戲?你說是不是?”

她大概也覺得我的話有些道理,於是就不再堅持了。

我看着她的樣子,便問她的父親,姑父和姑母的情況。她說,她們都已經出來了,通過親屬移民的途徑已經移民到美國了。聽說他們已經出來,我便問道:那他們現在的情況如何?她有點不高興,略微停了停,但是還是回答道:父親和繼母在北澤西一家餐館打工,姑父和姑母現在在紐約的唐人街打工。我長吁了一口氣,心想,他們終於出來了,便對青梅說道:

“你的功勞很大啊!”

她說:“哪裡,我的生父和繼母是妹妹辦出來的,只有姑父和姑母是湯姆鄭給辦的。”

“不管如何,總算出來了。”我說道:“那你姑父和姑母為什麼不到你們的餐館打工,卻又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青梅嘆了一口氣,說道:“這個也可能與我有關吧,他們剛來時是在湯姆的餐館裡打工來着,但是後來,自從我病了之後,湯姆不高興了,他覺得姑父和姑母騙了他,隱瞞了我的病情。於是兩人鬧翻了,姑父和姑母就離開了湯姆的餐館,去到紐約唐人街去了!”

“噢,是這樣,那你看過他們嗎?”

青梅低聲地說道:“當然去看過,他們現在打工的餐館還是我的教友介紹的。”頓了一下,她又說道:“搬出去也好,親戚們呆在一起也沒有啥好處,他們自己在外面干也暢快,舒心。反正他們以後也要開自己的餐館的,出去學學也有好處。”

看着青梅的樣子,我又語重心長地說道:“青梅,你得好好學學英語,等病好了,也想法找一個工作,這樣,你就獨立了,要知道,人只有經濟獨立,才能做到人格獨立。再說,你出去工作,接觸一下社會,你也就不會感到孤獨了,對你的病也有好處,強似你整天呆在家裡,悶都悶死了。”

青梅看着我,笑了笑說道:“天父爸爸說過,人不必去積攢財物和食物!你看那些鳥兒,他們就不攢吃食的,但是他們也是自由的,到處可以飛翔。哪一天,若是天父爸爸讓我去工作的話,我就會出去工作的。”

“你如何知道什麼時候天父爸爸叫你出去工作?”我問道。

“我知道的!”她自信滿滿地回答着我的話。

我第二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青梅是2020年的春天。這次見到她時,她變得我快要認不出來了。當我站在她的病房門口時,她仍然跪在地上禱告,我見她一副虔誠的樣子,便不好意思去打擾她,便直接去找了她的主管醫生,菲利普博士。

菲利普博士是一個約摸40多歲的白人,他個頭很高,塊頭也比較大,在他那間不大的辦公室里,他給我又介紹了青梅的情況。

上次自我走後,青梅就出院了。

“她當時的情況很好!”我插話道

“是的,她當時幾乎痊癒了。”菲利普博士肯定地說道。

青梅出院後回到了家裡,過了沒有多久,她的病又犯了。湯姆鄭當時也是身心疲憊,他一個人既要打理餐館,又要照顧青梅。自青梅犯病後,又似以前的樣子,整天痴呆呆地坐在一個地方,也不說話,稍不順心就哭得梨花帶雨似的,湯姆鄭自從上次聽了醫生的話,還害怕青梅走極端,於是就將青梅又送到了精神病院。在精神病院治療了一段時間後症狀有所控制並好轉,醫院又安排青梅出院,但這一次,湯姆鄭無論如何也不願接青梅回家。醫院裡沒有辦法,只好將青梅安排到婦女兒童收容中心,這是去年10月份的事情了,在那裡住了一段時間,又在教友們的幫助下,才將青梅送回了家裡,並派有專門的看護陪同。

“這一次入院是在復活節前的幾天,你知道的,這種病與季節的關係是很大的。夏天日照時間長,對病人有好處,但是一到冬天,日照時間短,病人的病情會加重的。”菲利普博士耐心地對我說道。

“那麼還有什麼好的辦法呢?”我問道。

菲利普博士嘆了口氣說道:“這個不好說。由於病人的情況不一樣,也沒有千篇一律的處理方法。不過啊,象青梅這種情況,如果有什麼辦法能使她興奮起來,高興起來,或許對她的疾病有好處。她應該有人陪她到處去走一走,看一看,尤其是到了冬天,她應該去南方的海灘上生活一段日子,或者是回中國去和她的親朋好友聚一下,這樣都有助於她的恢復。但是,眼下,疫情期,哪裡都不能去。”他攤開雙手,聳了聳肩,作出了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

我苦笑了一聲,心裡想,即使沒有疫情,她哪裡也去不了,湯姆鄭經營着一個小餐館,就把他牢牢地拴到了那裡。他每天都忙得要死,怎麼可能去陪伴她滿世界去遊玩?去海灘上一段日子,經濟上也不允許,回中國,更不可能,她的生父和繼母,姑父和姑母全都移民到了美國,而且每個人都在奮力拼搏,爭取早日在美國紮下根來,沒有人有能力,有時間去陪他週遊世界。

復活節前,青梅停止了進食,她哭得非常傷心,每天以淚洗面,醫院裡的醫生護士都沒有了主意,給她弄來了各種各樣的甜品,點心,想哄青梅去吃,但是青梅根本連瞟一眼都不瞟,我去勸她,讓她多少吃點東西,不然的話,她的身子骨會弄壞的。青梅根本一句話都聽不進去,此刻的青梅已經不再是我初次見到的那個滿面陽光的姑娘,此刻,她的臉有些浮腫,兩隻眼睛哭得又紅又腫,就像兩隻桃子一樣。除了哭泣,她一句話也不說。

我問她,什麼原因使她不吃飯?是嫌不好吃?不可口?吃不慣?還是什麼原因,是不是想吃中國飯了?是的話,可以讓人去叫個外賣送過來。但是她仍然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搖頭。

我幾乎都要崩潰了,到底是什麼原因,你說話呀,我幾乎是把一大堆的道理掰碎了,揉爛了,反反覆覆地給她講了一遍又一遍,她才嗚咽着說:“主在受難,我如何能吃得下飯!”

謝天謝地,她終於說了不吃飯的原因了,於是我便勸她說:“主受難是兩千多年前的事了,現在是2020年,就是說離主受難已經過去了兩千多年,而且,主耶穌也已經復活了,你還是吃點東西吧,不然的話,主知道了,會不高興的!”

她吃驚地瞪大了哭得紅腫的眼睛看着我,喃喃地說道:“等復活節過了,我就會吃飯了。”

我終於長吁了一口氣。明天就是4月12日,復活節,等過了明天,但願她會進食。

於是我便說道:“那你喝點東西吧,不然你會弄壞身子的,天父爸爸知道了,是會不高興的。”

她猶豫了一下,終於接過了我遞過去的一隻口杯,那杯子裡是早就已經準備好的橙汁。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過青梅。2020年由於疫情的關係,一切都被Lockdown了,但是我總是在想着那個來自福建的小姑娘,青梅。她那裝在寬大的藍色病號服里的瘦小的身軀,以及她瓜子型的,還長着幾塊雀斑的臉龐時時浮在我的面前,久久也揮之不去。她的美國夢,苦澀的美國夢,以及她的親人們的美國夢,也不知何時才會醒來。

2020年2月9日於新澤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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