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吃蝦頭的爸爸 靜秋至少有兩年多沒有見過父親了。她自從畢業後就去了灣區工作,開始的時候她還常常回到澤西來看望父母,可是自從那場疫情暴發之後,她和父母之間的往來就無法進行了。疫情防控期間,航路中斷,她和父母的交流也只能通過視頻來進行了。雖然說在視頻上清清楚楚地看見父親和母親,但是終究不像是一家人待在一起那麼親熱,至少沒有那個氣氛,而且女兒安吉拉也無法和外公外婆擁抱,只能隔着熒屏送上一個飛吻。 疫情防控期間,人人都得待在自己的家裡,哪裡都不能去。除了一些生活必需的商店外,如超市,加油站等還正常營業。其他的地方都關門歇業了。這地球仿佛停止了轉動似的。人人都待在家裡,都快把人憋死了。 前兩天,她終於得到了消息,說父母已經打完了疫苗,要飛過來看看小外孫女。這對靜秋來說,不啻是一個好消息。自從她和丈夫麥克搬了新家之後,父母還一直沒有來看過。記得她們搬家時,還曾勸過父母也一塊兒搬過來住,但是父母說他們在澤西已經住習慣了。若要搬過去,就得把眼下住的房子處理了,但是這所房子凝聚了爸爸多少的心血,家裡的許多裝修都是父母自己親自干的,他還有點舍不下那房子。再說了,人在一個地方住慣了,就會對那個地方產生感情和依戀感,而且澤西的氣候也很好,一年裡春夏秋冬,四季分明,簡直和國內故鄉的氣候差不多。後來,趕上疫情,這件事情就放下了,再也沒有提過。 現在,父母要來了,看來他們一定是太想外孫女了,同時估計也在家裡快要憋瘋了,兩位老人都想趁機出來散散心。現在靜秋也明白了,今天開春,當開始接種疫苗後,父母便積極申請,終於成了第一批新冠疫苗接種者。接種疫苗後,父母就可以自由旅行了,就可以來看小外孫女了。 灣區離澤西坐飛機要飛六個多小時,而且兩地還有三個多小時的時差。靜秋在一大早確認父母已經登機後,便開始準備父母來了之後的晚餐。她要做父母最喜歡吃的食品,於是就告訴丈夫麥克去買大蝦,並特別叮囑要買那種帶頭的大蝦,若是美國超市沒有,就去亞洲超市裡去買,那裡一準兒有這種帶頭的大蝦。麥克有點不明白,美國超市裡的無頭大蝦是袋裝的,既新鮮,又乾淨,平時家裡吃的大蝦都是這種。這次卻為什麼要去亞洲超市裡買那種帶頭的大蝦。那種蝦都是散裝的,平時都堆在那裡,一大堆的,人們都在那裡挑,連衛生都成問題,再說也不知道新鮮不新鮮。靜秋看見麥克的樣子,就知道他的心裡有疑問。便說道:“服從命令聽指揮,快去快回。叫你去你就去,問那麼多幹嗎?我爸爸喜歡吃蝦頭,明白了嗎?”麥克更糊塗了。他真的不明白蝦頭有什麼好吃的?不過既然要服從命令聽指揮,他也就不說什麼了。因為在這個家裡,靜秋畢竟是領導。再說了,來的是靜秋的爸爸和媽媽,他們要吃有頭蝦,那只好隨他們去了。要是自己的父母來了,那他絕對不會到亞洲超市去買這種散裝的帶頭蝦的。 靜秋在中午簡單地吃了點東西後,便開始在廚房裡忙於準備晚上的飯菜。她開始煎,炒,烹,炸,施展出全身解數,忙得不亦樂乎。丈夫麥克這個時候是什麼忙也幫不上的,只有讓他帶着女兒安吉拉去客廳里看電視去。 今天晚上的晚餐有靜秋精心準備的油燜大蝦。她將一個一個的蝦頭取下來,小心翼翼地碼在另一隻盤子裡,她心裡想,這是爸爸最愛吃的。打記事起,爸爸每次都把蝦的頭取下來,將蝦皮剝掉,留下蝦肉讓她吃。她說,爸爸,你也吃吧!爸爸卻說,自己就愛吃蝦頭,不愛吃蝦肉。於是桌子上並不多的那些蝦的蝦肉全歸了自己,而蝦頭卻留給了爸爸。爸爸便津津有味地咀嚼着那些蝦頭。那個時候,她和爸爸各有所愛,她忘不了爸爸看她吃蝦肉時的神情,那是一種洋溢着幸福之感的滿足的表情,浮現在爸爸的臉上。 爸爸愛吃蝦頭的印象就這樣深深地留在了自己的腦海里,她記得她曾將這個告訴母親的時候,母親只是苦笑了一下,然後看着她那天真的臉龐,只是淡淡地說道:“愛吃蝦頭也好,這樣也不浪費了。” 那時家裡的經濟狀況並不是很富裕,由於自己喜歡吃蝦肉,爸爸喜歡吃蝦頭,媽媽總是在每個星期里都會做上一頓油燜大蝦。蝦的數目並不多,每次差不多都有十幾個大蝦。母親用油把大蝦炸得金黃金黃的,端上桌來,便有一股香氣撲鼻而來。她總是迫不及待地就抓起了大蝦。但是她總忘不了愛吃蝦頭的爸爸,便把蝦頭擺得整整齊齊地放在爸爸的盤子裡。這種習慣一直保持了許多年,直到她走出家門,走進大學校門,一直到現在。 父母到家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七點多鐘了。麥克把父母親從機場接了回來。兩年不見,父親和母親都變老了。尤其是父親,身子也有些佝僂,步態也不像從前那樣矯健了,只是臉上的那種慈祥的神態,看上去比以前更為慈祥了。 從東海岸飛到西海岸,整整六個多小時。加之飛機上又沒有餐飯,父母一定是很餓了,也很累了,於是一家人圍着桌子開始吃飯。 靜秋將一盤炸得金黃的蝦頭放在了父親的面前。她說道:“爸爸,我從小就知道你愛吃蝦頭,總是把蝦肉留給我吃。但是那個時候,蝦總是那麼少,我記得我吃過的蝦好像從來都沒有超過十個,我連蝦肉都沒有吃飽,您的那些蝦頭就更少了,更吃不飽了。現在好了,女兒已經長大了,經濟也獨立了,吃蝦已經不成問題了。這些蝦頭都是給您準備的,你今天儘管可以放開肚皮來吃。” 父親的臉上依然是那麼慈祥,一種滿滿的幸福感瀰漫在他那略顯蒼老的臉上。 這時候,媽媽站了起來。她的臉上流着淚水,對女兒說道:“靜秋,你怎麼這麼傻啊?這麼多年了,你還不知道爸爸喜歡吃蝦頭是騙你的,目的是為了讓你多吃蝦,那個時候,咱們的經濟能力有限,不可能買太多的大蝦,更不可能讓你天天吃蝦。但是看你愛吃蝦,爸爸才想方設法讓你能將僅有的蝦全部吃掉,爸爸才故意說他愛吃蝦頭,就是為了讓你心安理得地將那幾個為數不多的蝦盡數吃下去,你卻真的以為爸爸愛吃蝦頭?” 屋子裡的氣氛一下子僵住了,靜秋的手也似乎僵住了,她看着坐在桌子上的爸爸的那既慈祥,卻又略顯尷尬的笑容,以及擺在爸爸面前的那盤蝦頭,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好,兩行熱淚一下子衝出了她的眼眶。 爸爸卻還是那麼慈祥,他把那炸得金黃的蝦頭取了一塊,放在嘴裡咀嚼了起來,一邊吃,還一邊說道,“我女兒做的蝦頭更好吃,爸爸還是愛吃蝦頭,尤其是女兒做的。” 靜秋再也忍不住了,她連忙把爸爸面前的那盤蝦頭拿到自己的面前,抓起一把就餵到自己的嘴裡,兩行熱淚順着她的臉頰流了下來,當她抬起頭來再看爸爸的時候,爸爸的臉上也有兩行濁淚,順着臉頰一直流到腮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