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把火燒得越旺越好 一九六七年的春天,孟家集的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運動正在進入到一個全新的階段,這個全新的階段指的是所有的人都被捲入到了這場洪流之中,要麼你是被批判的對象,像老地主孟憲魁,他的弟弟孟憲峰,甚至連退休了的孟憲雲也難倖免,另外一些人是孟家集最大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孟根子,第二號人物樊春雲,婦女主任雷蘭英,還有學校的老師胡連成,湯學兵等,各個生產小隊的隊長,會計等等也無一倖免。這些名單都是當時的紅衛兵“造反團”的中心人物孟立堅,孟志傑和劉守忠他們羅列出來的。為了進一步加強對“文化大革命”的領導,“造反團”首先罷免了大隊的所有領導成員的領導職務,而對這些領導職務重新進行了任命:任命後的職務如下:大隊長;孟立堅,副大隊長,孟志傑,劉守忠,大隊會計,孟天明,大隊婦聯主任,張桂英,由這五人組成了孟家集生產大隊的領導班子,與此同時,孟家集生產大隊不再叫孟喜子生產大隊,而改名為“東風生產大隊”,對於死去的孟喜子的烈士稱號,再也顧不上了,甚至還有人寫大字報在批判孟根子的時候,順便連孟喜子也一塊捎帶上了,認為他才是孟家集最早的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是現在的走資派的祖師爺,而他的死,完全是自己不小心掉到渭惠渠中,這種當年借瘋天成的嘴所說出的狗子的話,竟然在今天也被人寫了出來,而且還明目張胆地貼在村裡的大字報欄里。明眼人不難看出,這種從喜子到根子的株連,後面肯定還會牽扯出許多無辜的人來。有人給孟立堅提醒說這個問題有點出格了,作為“造反團”的大當家,應該把握鬥爭的尺度,沒有想到,孟立堅大手一揮,“啥,出格了,出什麼格了,他孟喜子是誰呀?連彭老總,劉少奇,鄧小平都被揪出來了,他孟喜子算是個什麼鳥?整,不怕出亂子,越亂越好,亂是亂了敵人,鍛煉了群眾。” 孟立堅始終都是他那一套“不怕出亂子”的哲學,似乎這天底下統統大亂才符合他的心思。問題是這樣一來,他每次批鬥會要揪斗的人都是一大長串,連台子上也站不下來,從地、富、反、壞、右,再到原來的大隊幹部,還有各小隊的幹部,隊長、副隊長、出納、會計、保管員,這一行下來數十個人,下面密麻的站幾排,有時也看不清誰是誰,而且批鬥的時候,也沒有一個重點,一時也抓不住要領,這樣搞下去,熱鬧是熱鬧,畢竟達不到批倒批臭的目的。而且,往往在批鬥會上,還經常會有新節目,譬如革命群眾一揮胳膊,喊一聲“把XXX揪出來”,便立即有紅衛兵前去揪人,這樣一來,台子上更是站不下。 後來,經過討論,劉守忠認為目前不要把打擊面鋪得太廣,而是集中精力整那些影響比較大的,如前大隊的幹部,還有以前在隊裡搞過四清的駐隊幹部,地主富農們就選派代表來陪樁,然後慢慢輪,一茬過去了,再整下一茬,總之每次開大會都有不同的新的批鬥對象,至於小隊幹部,慢慢挑着來,看誰先不順眼,就先整誰,至於學校里的那幾個臭老九,就交給學生們去批鬥算了,反正他們和咱們也搭不上茬,需要的時候再弄過來也不遲。 這樣一來,那些生產小隊的幹部諸如樊滿囤等,暫時也就鬆了一口氣。而鬥爭的主要對象就集中在孟根子身上,樊春雲也免不了被捎帶上,另外一個經常陪樁的就是老地主孟憲魁! 孟憲魁對這種事也算是想得開,從解放到現在,那場運動也沒有饒了他,這種批鬥,站台的事對他來說早已經習以為常了,就連他自己也在私下裡自嘲道:“哈,我這是穆桂英,陣陣到。”當時正值春閒時間,地里也沒有多少活兒,所以人們開批鬥會主成了日常的主要工作,差不多過上個三天五天的,村裡的大喇叭一廣播,人們就知道了,又要開批鬥會了。 村裡的學校廣場上和大隊部的門前,有兩個高音大喇叭,大喇叭一響,全村到處都能聽見。廣播站是“造反團”控制的,與縣廣播站和公社廣播站的有線廣播接在一起,縣廣播站的廣播一天三次,分早中晚,是有固定的時間進行播出的,而在縣廣播站的節目結束之後,“造反團”的廣播便開始了,所以,一天到晚這兩個高音喇叭似乎是不停地在進行廣播,宣讀社論啦,報紙新聞啦,大批判稿啦,實在沒有東西可以廣播的時候,便播放革命歌曲。當時播放的最具有時代色彩的,而且也是當時最為流行的歌曲,如:“大海航行靠舵手”,“天大地大不如黨的恩情大”,“毛主席是我們心中的紅太陽”等等,另外還有一些語錄歌也頗為盛行,如:“馬克思主義的道理,千頭萬緒,歸根結底,就是一句話,造反有理”;“誰是我們的敵人,誰是我們的朋友……”, “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 “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等等,也是五花八門,不一而足。 孟立堅眼下可以說是全部控制了孟家集的黨政大權,以前和他作對的那個樊無江上已經被他們“造反團”打殘了,基本上是翻不起什麼大浪了。樊春雲現在也老老實實地和孟根子一樣,接受廣大革命群眾的批判和教育,也夾起尾巴做人了。每次只要召開批鬥會,樊春雲準是老老實實地和那些走資派,地富反壞右一塊兒站在台子上接受批判,而且變得比那些地富反壞右還要溫順和馴服,讓他怎麼辦,他就乖乖地照辦。原來那些乍翅的樊姓人,包括“窄稜子”樊定國似乎也老實了,平時那些愛說風涼話,愛挑刺,現在也變得比誰都乖,看起來無產階級的革命鐵拳還是具有很大的震懾力,看到這一切,孟立堅就有些飄飄然了,他在心裡暗暗說,還是手裡有權好使啊!有了權,這什麼都來了,似乎自己活得也有幾分尊嚴了,不說別的,現在孟家集誰見了他打招呼,都要笑嘻嘻地喊他一聲“孟司令”,他覺得自己的腰杆也比以前伸得直了,還有自己身邊還有這麼多的追隨者,以及基幹民兵,自己說想批鬥誰,他們就會立即把那個人帶到會場上來。一時間,他的自我感覺好極了,基本上可以說,在孟家集這塊土地上,若是我孟立堅是老二,那就沒有人敢稱老大。 表面上看起來很風光,但是孟立堅的心底里也有他的難言之隱,他的經濟問題卻一直是個令他頭痛的問題,家裡雖然說不至於揭不開鍋,但是錢從何處來?自己的女人是外地人,除了下地里干農活能賣力氣,家裡的事情卻頗費周折,不會做醋,不會做衣服,人家都是自己釀醋吃,可是他得到代銷店裡去打醋,家裡忽拉忽拉添了三個孩子,都是半大不小的,吃得多,用得多,平日裡的油鹽醬醋都要錢來買,可是錢打哪裡來?要是以前嗎,自己跑出去,裝神弄鬼地還能時不時地騙兩個錢回來補貼家用,可是“文化大革命”一開始,首先就是破四舊,立四新,一下子把他的這條路給堵上了。自己家裡以前本來就窮,沒有什麼家底兒,加上自己的老婆又是從四川弄來的,離她娘家也遠,也周濟不上自己,其實他心裡明白,四川那裡比他還窮,他根本指望不上,搞不好那邊還想讓他支援一下他們呢,也難怪,若是情況好的話,他的女人也不用從四川那麼遠的地方跑到陝西來。 家裡人口多,都是張口要吃的,糧食不夠人吃,也沒有辦法養個豬呀,羊呀的,平時他女人就養了幾隻雞,就指望靠雞屁股來應付家裡的開銷,有個十天半月的,攢點雞蛋,拿到供銷社賣了,換點油呀,鹽呀的。女人不會紡線,不會織布,三個孩子也沒有錢給添點新衣裳,一個個穿得破衣爛衫,補丁摞補丁,像個叫花子似的,這些都讓我們的孟司令是非常的煩心。 你千萬不要把孟司令想象成一個具有遠大革命理想的馬克思主義者,好像是他拉起這麼一支造反派隊伍是要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什麼的,或是反修防修,永葆社會主義江山千秋萬代永不變色等等偉大的理想,他哪裡有這麼遠大的抱負?實際上他才是一個投機分子,他要批鬥走資派,批鬥地富反壞右,完全是有個人的私心和一點不可告人的目的的。首先,他要把這些以前的體面人物統統打倒在地,來給自己出一口惡氣。我孟立堅哪一點比你們差?為什麼我就要過這種窮困潦倒的苦日子?孟立堅他自己倒有自己的理由,他將自己生活中的種種不幸和潦倒歸結於自己手中沒有權,也是由於大隊支部書記孟根子的問題,你領導我們走合作化,人民公社的道路,給我們說這是一條共同富裕的光明大道和康莊大道,可是我孟立堅咋越走越窮呢?既然黨中央發動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運動,讓我們起來造反奪權,那我們為什麼不轟轟烈烈地干一場?其實孟立堅的想法還是比較幼稚的,他把這一切推到孟根子身上,還真的是有點冤枉了孟根子。孟根子只是一個普通的大隊支部書記,他所干的一切完全是按照上面的指示來完成的,除了大煉鋼鐵的時候搞了一陣荒腔走板的事,但那也是響應政府的號召干的。孟家集就那麼多地,每年的生產計劃都是公社裡制定的,計劃發下來,種多少畝小麥,多少畝玉米,還有豆子,高粱,棉花,芝麻,油菜籽,等等,都是上面定好的,他只能根據情況,把這些任務分配到各個小隊去,然後督促完成而已,從生產大隊到生產小隊,自己根本沒有權利決定種什麼,到了糧食打了下來,包括棉花和油料等經濟作物,首先得交公糧和購糧,這公糧是農業稅,等於白白交給國家,也沒有一分錢,而購糧則是國家向農民徵購的,但是這也是死任務,你根本沒有商量的餘地,也不容你商量,價錢是國家定的,交多交少也是國家定的,有時候,國家規定你交一個,下面的幹部為了表功,非讓你多交,這多交的糧食從哪裡來?還不是從社員的口糧中剋扣。糧食打下來以後,你得抓緊時間脫粒,晾曬得乾乾淨淨,交到糧站去,糧站里有極嚴格的驗收步驟和手續,糧食稍不乾淨,好吧,去過風車吧,沒有曬乾,對不起拉回去重新晾曬,籽粒不飽滿,那你得拉回去,重新收拾。所以交公購糧就成了一件極為麻煩的事。你想想,四鄉八鎮的農民都拉着糧食,天不亮就來到糧站門口排隊,這好不容易到了你的跟前,你把所有的口袋從車子上卸下來,堆在地上,所有的口袋的袋口全部解開,驗糧食的工作人員過來了,手裡提着個類似洛陽鏟的東西,從你的口袋上面插進去,然後從口袋底或口袋中部取樣,拿出糧食來倒在手心裡翻着看,這個時候,你的心都能從嗓子眼跳出來。若是給你個合格的條子,那麼好吧,你算幸運,再扛着糧食口袋去過磅秤,然後再送到庫里去,這你就算過關了,否則的話,假如不合格,那算你倒霉,再把口袋口紮上,裝上車子拉回去,若是讓你過風車,老實說,還不如拉回去呢,你得把糧食一口袋一口袋地倒進那個大風車裡,那些沒有處理乾淨的草秸,塵土,以及籽粒不飽滿的麥粒,就會被風車吹走,而籽粒飽滿的麥粒會被吹到另一個地方,那你再去一口袋一口袋地裝,裝完之後再排隊去驗第二次。這樣折騰下來,差不多都快到下午了,晚飯前能回去就算燒高香了。所以,有了這種體驗之後,每年交公購糧就是一件極富挑戰性的活兒。農民們一般總是把最好的糧食,收拾得乾乾淨淨,交給國家。完成了公購糧的繳納任務之後,還要留一定數量的儲備糧,留多少也是上級單位定的,牲畜的飼料糧,生產隊裡養的有牲畜,牛呀,馬呀,驢呀的這些都是耕種所必不可少的,最後,你總得把明年的種子糧食留下來吧,這樣七扣八扣,剩下的才是分給社員的口糧。那麼每年分給農民的口糧的多少,就看當年的收成了,收成好,稍微能多分一點,但是收成好的時候,國家徵收的購糧也會加碼,這樣農民就沒有多大的指望了,唯一可以指望的就是自己家裡的那一點自留地,每人雖然說只有幾分地,但是由於在耕種,施肥和管理上比較上心,這樣就可以分出高低來了。隊裡的那一點口糧,每年也是爭吵不休,到底是怎麼分,是按勞動工分來分,還是按人口來分,就成了一個很重要的問題,農村里各家的情況不一樣,有的家庭由於幹活的人多,一般叫強勞戶,他們主張按勞動工分來分,而另外一些家庭,主要是一些在外工作的工人,或者幹部留在農村老家的家屬,這樣的家庭,主要是女人幹活,家裡一大堆孩子,再加上老人,在隊裡叫作弱勞戶。若是按勞動力來分口糧的話,那麼這樣的家庭很明顯是分不到多少糧食的。鑑於這種情況,上級領導部門也給了明確的政策,既要肯定“按勞分配”的原則,不能挫傷勞動者的積極性,另一方面,也要照顧弱勢群體,所以就制定了一定的分配比例,勞動力分配占一部分,人口分配點一部分,這樣一來誰也沒有什麼可說的了,但是對按勞動力分配的那一部分的比例,卻是逐漸在下降,到了“文革”前,勞動力占的比例僅僅兩成,而按人口分配的份額卻占了八成,基本上已經成了大鍋飯。 由於沒有了生產隊在農業生產上的自主權,所以當時的情況在各個生產小隊基本上沒有多大的分別,這種生產和經營方式也極大地損傷了廣大農民的生產積極性,表現為干與不干一個樣,干多干少一個樣,所以在地里幹活的人,混日子,磨洋工的越來越多,再由於化肥和水利的不足,農村的狀態就越來越差,漸漸地有些走下坡路的光景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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