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階段材料整理完之後交到上面去評審,少平終於有時間去省城看看妹妹。蘭香再有幾個月就畢業了,她和吳仲平雙雙拿到了公派留學的指標,去美國的普林斯頓大學讀博士。一個窮山溝里出來的姑娘,能夠去美國讀書,這事想想都高興。雖然蘭香臨走之前還要回雙水村,少平還會回去送她,但現在他已經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悅,提前去向她祝賀。 吳仲平和蘭香熱情的接待了少平,一起的還有金秀。聽說蘭香拿到了指標,兩個小姐妹又高興又傷心,高興的是蘭香有了這麼好一個前程,傷心的是她們得分開不知道多長時間了。自從得到這個消息,蘭香不知道已經找過金秀來商量多少次了,對於那個陌生的世界,她既嚮往,又恐懼。聽說那裡都是發達社會,但發達了東西會不會特別貴,東西都好吃不好吃,如果都像肯德基那樣的東西吃上幾年,那可遭罪死了。 剛好顧養民也在省城,他研究生快畢業了,回來在一家醫院實習,晚飯的時候蘭香就一起喊上他。少平有好幾年沒見過顧養民了,他讀了幾年研究生,眼鏡的度數又增加了不少,看上去滿滿的學究氣。在這幾年裡,顧養民保持着對金秀熱烈的追求,金秀雖然傾心於少平,但一直沒有得到他肯定的答覆,也就沒有明確拒絕顧養民。 少平心裡高興,帶他們幾個去了上好的飯店。菜還沒上來,就先打開了酒,蘭香也喝了幾盅酒,更顯得艷若桃花,和吳仲平坐在一起,神采飛揚的接受着祝賀。金秀看看坐在旁邊一直不說話的顧養民,對蘭香說:“你真有福,馬上就能去美國生活幾年了——唉,我們這一輩子可能連去一次美國都不能。” “咋不能,” 吳仲平說,“等過兩年我們在那兒熟悉了,你們就過去玩。” “對,你們要在那兒站穩腳跟,我們就有希望——對了,”金秀突然有了一個主意,“要不你們就在那邊結婚,生個孩子,聽說在美國出生的孩子都自動獲得美國國籍,這樣你們不就在那兒扎住跟了嗎?” “什麼呀?”蘭香害羞的打了金秀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 “可別,”少平嘴上說着別,心裡卻也高興,笑着沖蘭香和仲平說,“那我都要有一個華僑外甥了,到時候用英語叫二舅,我聽都聽不懂。” “可不能想着在那邊紮根啊,”一直沉默的顧養民突然說,“你們學習那麼好,要趕快學成了本領回來建設國家呢。” 一桌子的人哈哈大笑起來,金秀也尷尬跟着笑了笑,扭頭狠狠的瞪了一眼顧養民,對他說:“說笑話也看個時候,不會說話別說。” “我說這咋了?”顧養民還要爭辯,但看了一眼金秀兇狠的眼神,不吭聲了。 “回來肯定會回來的,”吳仲平接了一句話,緩和一下氣氛,“要不老在那邊也沒啥意思。” 說了一會兒蘭香和仲平,少平問起金秀,她也快要畢業了,都有什麼計劃。 “有什麼計劃?”在這樣的場合說起這個話題,金秀有點失落,她無奈的說,“想留在省城,但不容易——他研究生學歷還行,”金秀指着顧養民說, “像我這樣的學歷,難得很,按着分配政策,估計得回原西,最好的結果也就是黃原。” “回原西就回原西,”顧養民說,“你留不了省城,我去原西總是可以的吧。” 金秀氣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少平看出她的尷尬,就安慰她說:“現在分配不是還沒開始嗎,去找找管事的人,應該還有機會。要是在這邊能找到個醫院要,我想學校也不會硬給你往回分配吧——養民你現在是研究生了,”少平轉向顧養民說,“說話有分量,給你實習得醫院說說,看看有沒有機會。” “這咋說呢?”顧養民撓撓頭說,“現在得政策是優先基層醫院,那裡更需要好醫生啊。” “別着急,秀。”蘭香也說,“還有幾個月時間,我們都幫你努努力,一定能會有辦法的。”她想說吳仲平的父親說句話肯定就解決了,但吳斌早給他們立下規矩,別什麼事都招攬。蘭香也理解,在這麼高的位置上,如果口風不緊一點,那得多少人去找他? 飯還沒吃完顧養民就先走了,他得去值夜班。蘭香和吳仲平回學校了,少平送金秀去公交車站,路上又說起了畢業分配的事。看金秀依然憂心忡忡,少平就給她寬心說:“說養民說話有分量可能是有點過,但最起碼他能知道誰是管事的,能說的上話,去送點東西試試看。” “可你看養民那個沒出息樣,還沒努力一點呢就先慫了,根本就指望不上。” “養民人還是個好人,就是老實一點,可能技術鑽研的多了的人都這樣吧。” “就像你二爸一樣,一點用處沒有。” 金秀的比方還真貼切,少平笑了,又對金秀說:“那樣吧,剛好我礦上這段時間也不忙,就在這兒多留兩天,陪你去找找管事的人,先試試看。 第二天晚上少平買了兩瓶西鳳,一條紅塔山用個黑色的塑料袋子裝了,和金秀一起去學校管分配的老師家裡。老師對這種事司空見慣,先是義正言辭的給他們講了政策,然後放出口風說如果省城的醫院特別需要一些特殊人才,他們也會尊重醫院意見。 第一步走通,少平大喜過望,緊跟着去找養民問他實習的醫院的情況,他卻含含糊糊說不清誰是管這個事的人。金秀生氣的和他當街就吵了起來,少平趕緊把他們拉開了,然後又勸金秀:“這個醫院看着這麼大,怕不容易進,不如先找個好進的醫院,先在省城站住腳,一步一步來。” 金秀也同意了,於是他們又找吳仲平給打聽到了另外一家醫院主管人事的主任——雖然吳斌不讓招攬事,但利用吳仲平自己的人脈打聽點消息並不違規。然後少平用自己所有剩下的錢買了兩瓶五糧液,一條中華去拜訪了那個主任。那個主任卻頗覺奇怪,他問少平:“你已經在銅城工作了,怎麼讓她來這兒?” 看來主任把他們兩個當成一對兒了,少平就順水推舟說:“我已經拿到了高級職稱,往這邊研究院調動的事已經辦差不多了。” “年紀輕輕就拿到了高級職稱,有前途。”那主任看看他們放在桌上的東西,和顏悅色的說,“我就喜歡年輕人努力上進,沒問題,成全你們。” “那就太感謝了。” 二人點頭哈腰從主任家裡出來,金秀一下子撲到少平懷裡,緊緊的抱住他,流着淚說:“我擔心了這麼長時間的事,終於辦好了。”少平也高興金秀有了一個好的起點,輕輕的拍着他的背說:“好了,這是好事,該高興才是。” “這兩次你買東西一共花了多少錢,我過些時間給你。” “算了,幹嗎呀。”少平說,“對於我來說,你和蘭香是一樣的,幫你一把不是應該的嗎?” “你已經幫忙跑腿,耽誤上班了,咋還能讓你花錢呢?你掙點錢也不容易。” “你哥金波要是在這兒,還不是一樣幫你。打小看着你和蘭香一塊長大的,千萬別這麼見外,提錢就遠了。”少平說,“這事應該沒什麼問題了,你輕輕鬆鬆過完這幾個月,我明天就回礦上。” “那你剛才說拿到高級職稱,往這邊調動的事是真的嗎?” “順口瞎說的,”少平笑說,“那主任肯定以為我們倆是一對兒,咱在那兒給人解釋不就把人說糊塗了嗎,所以就那麼一說。” “哥。”聽到少平說一對兒,金秀突然轉過身來,攔在少平面前。雖然只有穿過樹葉的斑駁的路燈光線,少平依然可以感覺到金秀的炙熱。金秀再次抱住少平,把頭埋在他的懷裡,一句話也不說。少平撫摸着她的頭髮,好久,輕輕的嘆了口氣對她說:“回去吧,再晚怕趕不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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