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現在所有的希望都破滅了,不論做什麼都改變不了四面的高牆,他也就不去想着努力了,原來人最幸福的是沒有希望的時光。少平回想起自己一生對幸福的想象,很小的時候就想着能吃上好的,如果能吃上白饃,吃上純麥麵的麵條,那就幸福了。書上的課文里講周總理生活簡樸,吃飯麵條和包子就行,他就不明白,都能吃上包子,那還叫簡樸嗎?世上難道還有比包子還好吃的東西嗎?那時候他剛吃過平生中的第一次包子,那是生日的那天,父親去石圪節賣了個南瓜,給他買了幾個水煎包子。 後來就是希望能有一身體面的衣服,能夠在同學面前不被嘲笑;能有一個高貴的身份,得到人的尊重;能有一份甜蜜的愛情——曉霞曾經給過他他所有的美好,但最終卻去了另外一個世界;再後來,所有的希望都最終歸為一點——錢。買下大牙灣煤礦後,這些他都有了,他卻沒有覺得幸福起來:好東西不敢吃了,好衣服沒工夫穿了,就連媳婦都滿足不了。 “你在想什麼呢?”見少平陷入了沉思,金秀就問他。 “我在想監獄裡面居然這麼幸福。” “我也是,沒想到我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居然是在監獄裡面。”金秀激動的緊緊抱住他,“真想和你一起來住到監獄裡。” “傻孩子,”少平拍拍撫摸着金秀的背說,“有人想往監獄裡面住的嗎?”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住到哪兒我都是幸福的。” 少平緊緊的把金秀抱在懷裡,深深的吻她。 金秀和顧養民離婚的消息很快傳了出去,李部長興致勃勃的去找他,她卻冷冷的拒絕了。金秀曾把把世界上的男人分成少平和不是少平的兩種,以前沒有少平,不論誰對她來說就是一個男人,現在有了少平,就不想任何別人再碰她的身體。李部長情人眾多,還是第一次有人敢讓他碰釘子,冷笑着說:“現在想起來當聖女了,全省的醫院領導我都熟,一句話就能斷了你的生意。” “隨便你。”金秀知道這人沒有吹牛,但她不在乎,因為她有了新的生意方法。和以往做生意總是得求人不同,新生意的方法是罵人。金秀組織了一個團隊,專門搜集某一種國產設備出過的問題,最近的,幾年前的,甚至十幾年前的,有真事的,聽人說的都行,在網絡上集中爆料出來。然後花筆錢,把這些內容推廣出去,從而讓人們產生一種觀念:國產的設備就是不行,病人用了國產設備就是自殺,醫院要是給病人用國產的設備就是草菅人命。這樣以來國產設備病人不願意用,醫院不敢用,金秀代理的設備就會一下子供不應求,很多醫院得求着她們買東西。 這種方法的核心是推廣,省城裡高郎就做的很大,少平推薦金秀去找了他。高郎根據自己多年在媒體行業的經驗,在支持欣欣的時候,成了一個這樣的公司。經過幾年的發展,公司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組織架構,專門承接金秀這樣的生意。金秀找了他,告訴要上流行榜的內容,他就通知各分支經理,這些經理再往下傳達,經過三四層傳達之後,他們幾個小時之內就能動員起上百萬人對一個內容進行點擊或評論,把它推上流行榜的頂端,產生巨大的影響。 當然這上百萬人不會白替他們做事情,每評論一條給他們幾毛錢,顯然這點錢和金秀收到的效益相比是微不足道的。如果評論都是千篇一律,人們也會覺得疲勞,高郎就設定了一套獎勵辦法,如果誰能說出一句特別能引起人注意的話,他就能得到一筆額外的獎金。高郎這樣的公司有很多,這還催生了一個行業,下了班的年輕人,在校的大學生,只要有個手機,人勤快,從不同的公司接活,一天下來也能掙個百八十塊的。 高郎在報社工作多年,深諳這個行業的特點,要想有影響力,就得長期保持人們的關注。他們有業務的時候推廣事情,沒業務的時候就推廣一句話,利用人們的群體無意識,來保持自身的熱度。比如把人們常說的“無毒不丈夫”改一個字成為“無房不丈夫”,來說明當前的一種社會狀況:如果沒有買房子,就娶不到媳婦。還有一個辦法是製造焦慮,比如說未來的社會裡不會電腦的就是文盲,不會開車的就是瘸子,不會說英語的就是啞巴,來嚇得人不敢不看他們發布的東西。然後大力推廣,讓人們關注他們公司的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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