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潮

初秋晚風裹挾桂香,林嶼立在老巷路燈下,指尖反覆摩挲手機屏幕。三年前,雲舒便是在這裡撞入他懷中。齊肩黑髮,額前垂着細碎劉海,一身素白棉布襯衫,帆布包摔落在青石板,書本散落一地。 雲舒眉眼溫潤,眼尾輕垂,笑時左頰漾出淺淺梨渦,膚色清淺素淨,唇瓣天然蘊着淡粉。初遇的兩人,像兩團驟然相撞的野火。林嶼身形挺拔,常常橫穿整座城市奔赴她的住處,縱使只能相伴半晌,也心甘情願。雲舒總會提前泡好檸檬茶,倚在陽台欄杆,遙遙等候他車燈劃破暮色。晚飯過後,二人擠在沙發閒談,林嶼習慣性揉一揉她的發頂,雲舒偎在他肩頭,指尖繞着他袖口。晨昏常有通話,清晨的問候、深夜的絮語,仿佛有說不盡的話。 夜色沉沉時,他們常去附近公園散步。林蔭深處行人寥寥,樹影重疊,四下靜謐。林嶼走在她身側,滿心繾綣。趁四下無人,手臂輕輕環過去,掌心隔着薄薄衣料,緩緩撫過她臀側。沒有半分輕佻,是愛人之間本能的親昵,觸碰獨屬於自己的溫柔,心底漫起安穩妥帖的滿足。雲舒微微側身,抬眼嗔怪,卻不會躲開。 走着走着,他常會忽然將她拽入懷中緊緊相擁。幽深樹影隔絕外界喧囂,低頭綿長親吻。起初雲舒還輕抵他胸膛,片刻之後渾身氣力消散,雙腿發軟,倚在他懷中難以站穩。一吻停歇,她喘着氣輕捶他胸口,嗓音潮熱軟糯:“都怪你,腿麻走不動路,你要負責,背着我。” 林嶼低笑蹲身,穩穩將她背起,沿着林蔭小路緩步慢行。晚風拂過樹梢,她把臉頰貼在他肩頭,絮絮說着細碎閒話,那段時光,輕盈得像一場不願醒的夢。 寒涼夜裡,雲舒常年手腳冰涼。兩人窩在出租小屋沙發追劇,她習慣將冰涼腳掌塞進林嶼腿間取暖。他從不避讓,一手裹住她冰涼的腳踝,一手攬住她腰肢靜靜相伴。她睏倦了,歪頭靠在他肩頭淺淺安睡,他便一動不動,生怕驚擾她。那時雲舒隨口說起,到老也要這般依偎。誰都未曾料到,諾言尚在,相伴之人終將走散。 雨夜,狹小出租屋窗上布滿雨痕。雲舒松松挽起濕發,幾縷碎發貼在頸側,靠在林嶼肩頭輕聲道:“遇上你,我好像不再需要別的快樂。”她真心認定眼前人便是歸宿,不曾想情意會慢慢降溫。 林嶼握緊她微涼的手,鼻尖蹭過她潮濕的發頂:“那我們一輩子黏在一起,永不分開。”抬手替她攏好滑落的衣領。彼時他無比篤定,沒有什麼能拆散二人,所有風霜都能並肩承擔。他不曾知曉,烈火般熾熱的愛意,往往最先燃儘自身。 變化最先出現在聊天框。曾經秒回的消息,漸漸拉長為數小時的沉寂。無數加班深夜,林嶼敲下長長的心事,反覆斟酌,最終盡數刪去。他害怕傾訴變成糾纏,若她早已無心回應,千言萬語只是負擔,只剩一聲無聲嘆息。他隱約察覺隔閡,卻不願直面現實,總以為再堅持片刻,一切便能復原。 雲舒看見消息提醒,常常長久凝望着屏幕。不是不願回復,只是再也尋不到昔日無話不談的熱忱。望着林嶼分享的日常,只剩滿心疲憊。見面頻次如潮水退去:一日一見,轉為一周一會,而後半月、一月才能相逢。並肩走在巷中,一路沉默,公園裡相擁溫存的夜晚,恍若隔世。 激烈的衝突爆發在寒冬夜晚。 寒風凜冽,林嶼裹着厚外套,拎着雲舒愛吃的糖炒栗子驅車來到她家樓下,撥通電話。 聽筒傳來雲舒疲憊的聲音:“今天太累,想早點休息,下次再見吧。” 紙袋尚有餘溫,林嶼站在寒風裡心口下沉。不辭辛勞趕來,只求短暫相見,這樣微小的期盼,竟難以實現。 “我已經到樓下,就十分鐘,送完東西我便離開,不會打擾你。” 雲舒靠在玄關閉上雙眼,滿心糾結。勉強相見只會消磨僅剩的溫情,懼怕無話可說的尷尬,本能築起防線,語氣不自覺帶上不耐:“能不能別這樣?我真沒有精力應酬。” “應酬?”林嶼喉頭髮緊,委屈翻湧。跨越滿城夜色奔赴而來,在她口中竟只是一場應酬。不知從何時起,兩人之間築起冰冷高牆。幾番爭執過後,只剩難堪的沉默,二人草草掛斷電話。那一晚,林嶼獨坐車內,望向樓上漆黑的窗,栗子慢慢冷卻發硬。 屋內,雲舒滑坐在地板上,抱着林嶼從前送她的玩偶無聲落淚。她自知言語傷人,可兩人步調日漸相悖,繼續相處只有無盡消耗。 冷戰持續一周。林嶼徹夜難眠,一遍遍翻看過往聊天記錄。公園暮色下的擁抱、背着她緩步前行的畫面愈發清晰,反襯當下的冷清。他捨不得這段感情,決定主動爭取。 他買下雲舒惦念許久的絲巾,約她在老巷旁的餐館碰面。 暖黃燈光落在桌面,雲舒束起長發,臉上不見往日鮮活笑意,倦怠縈繞眉眼。拆開禮盒,指尖撫過柔軟絲巾,心中只剩淡淡悵然。 “很好看,謝謝你。” 林嶼隔着餐桌望向她,下意識想要靠近,手抬至半空,終究緩緩收回。“我們別再僵持,多抽出時間陪陪彼此好不好?” 雲舒輕輕嘆氣,開口致歉:“前段時間壓力太大,說話衝動,對不起。”道歉一半源於愧疚,一半想再給彼此一次機會。 林嶼抓住這縷微光:“我們說好,往後多包容,不要輕易冷着對方。” 雲舒遲疑片刻,輕聲應下:“好。”心底尚存一絲僥倖,倘若慢慢相處,遺失的心動或許能夠歸來。 飯後二人沿老巷慢行,林嶼依舊放慢腳步遷就她,一如從前。只是兩人之間隔着距離,不再自然依偎,他再也不會趁着夜色悄悄觸碰她、擁她入懷。他暗自下定決心收斂情緒,用心修補裂痕。 短暫緩和僅僅維持一個多月。約好周末登山,臨期雲舒發來消息工作突發狀況;林嶼分享日常,得到的回覆永遠簡短敷衍。一次次落空,林嶼心中期盼不斷消減。他漸漸看清,單方面的堅持撐不起雙向疏離的感情。 雲舒每一次推脫邀約之後,都深陷愧疚。她清楚眼前平和只是假象,隔閡從未消失,平靜遲早會破碎。 終究迎來又一場爭吵。 林嶼生日,半月前便和雲舒敲定晚餐。包廂早早預定,桌上擺放一小束雛菊。約定時間一過,雲舒遲遲未現身。晚間八點,消息姍姍來遲:和同事聚餐,忘記了約定。 將近九點,包廂門推開,雲舒走入屋內,臉頰帶着酒後紅暈。 林嶼抬眼,聲音微微發顫:“你明明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 雲舒心頭一緊,愧疚洶湧而至,卻被連日疲憊裹挾:“部門聚餐無法推脫,一結束我立刻趕過來,你還要怎樣?” “一場聚餐,重於我們提前定下的生日晚餐?”壓抑已久的情緒徹底爆發。 “我從未要求你圍着我轉,可不要用愛意困住我。”雲舒聲調緊繃,“我需要屬於自己的空間,不想一直背負你的期待。” “困住你?”林嶼苦笑,眼底泛紅,“我所求不過安穩相伴。” “是!”話音出口,雲舒便心生悔意,卻無法收回,“我們想要的生活截然不同,勉強相守,只會持續消耗彼此。” 爭吵持續許久,沒有人說服對方,只剩無盡疲憊。林嶼率先沉默,獨自走出包廂。樓道燈光慘白,他靠牆佇立許久。包廂內,雲舒靜靜落淚,桌上雛菊蔫垂花瓣,如同破碎的期許。 二人再度陷入漫長僵持。沒有正式分手,卻默契不再主動邀約。曾經熱鬧的聊天框沉寂得令人心慌。偶爾街頭偶遇,僅僅點頭致意,匆匆擦肩而過。 無數深夜,雲舒輾轉難眠。熱情耗盡之後,只剩下無休止拉扯。思慮良久,她遞交南方城市長期外派申請。 林嶼依舊不願放棄,一次次主動邀約。半個月後,雲舒應允見面,地點定在初遇的老巷。 林嶼心底重燃希望,悄悄備好一枚素圈銀戒。他設想千萬種結局,唯獨沒有預料告別。 暮春,柳絮紛飛,青石板光影斑駁。雲舒身着白棉襯衫,身形清瘦。林嶼站在對面,口袋緊緊攥着戒指盒,指尖發燙。 “最近,是不是想通了?”林嶼儘量放平語調。 雲舒輕輕搖頭,鼻尖發酸,平靜開口:“我申請了南方長期外派,下周動身。” 冰水驟然澆落,林嶼渾身僵住。原來她爽快赴約,只為道別。滿心歡喜只是一廂情願,準備許久的許諾堵在喉頭。 “外派?你從來沒有和我提起。” “我猶豫很久,不知如何開口。”雲舒視線避開他,“我們日漸疏遠不只是一時情緒,裂隙早已無法填補。” “那次爭吵之後,我一直在改變、一直在等候,以為熬過低谷,便能回到從前。”林嶼眼底水光涌動。 雲舒眼眶通紅,淚水奔涌而出。初見相撞、樹蔭下綿長的親吻、寒夜裡他暖着自己冰涼手腳的畫面一一浮現。“無關誰對誰錯。當初熱烈相愛是真,後來疲憊無力前行,亦是真。我們最初如野火燎原,大火燃盡,只剩一地灰燼,再也無法復燃。” “最殘忍的是,我們沒有恩怨阻礙,只是走着走着,慢慢陌生。”林嶼語氣苦澀。 “強行挽留,只會毀掉僅剩的美好,到此為止吧。”雲舒慌忙擦拭淚水。 林嶼緩緩鬆開緊握戒指盒的手,終究沒有取出那枚銀戒。再好的信物,留不住決意遠行的人。 晚風捲起柳絮落在肩頭。這條巷子曾見證怦然相遇,此刻目送二人別離。 長久沉默,林嶼喉結滾動,輕聲問:“以後,還能再見嗎?” 雲舒用力咬住顫抖的嘴唇,緩緩搖頭:“別再見了。見了面又能怎樣,只會反覆折磨。” 林嶼扯出一抹破碎苦笑:“也好,一路保重。” 雲舒頷首,淚珠砸在青石板上:“你也是。好好善待自己,天冷添衣,別經常熬夜。” 二人安靜道別,朝着相反方向緩步離開。林嶼沒有回頭。 雲舒走出數十米,驟然停下,背對他無聲崩潰。她靜靜佇立許久,直到身後再無腳步聲,才擦乾淚痕,艱難前行。 動身前夕,雲舒獨自去往那座公園。林蔭道依舊,晚風依舊,身邊再也沒有那個擁她入懷、甘願背起她前行的人。她走到曾經停留的樹下,緩緩蹲下,壓抑許久的哭聲終於釋放。那些獨屬於二人的親昵,那些歲歲年年的約定,只能封存於回憶深處。 四季輪轉,巷內桂花開了又落。 雲舒去往南方,開啟新的生活。無數深夜,她依舊會下意識點開舊聊天框,編輯文字,最終全部刪除。偶爾路過公園,看見暮色相擁的情侶,心口驟然發疼。熱烈愛過的歲月永久刻印心底,兩人再也回不到從前。生活不斷向前,遺憾不會消散,只會被小心掩藏,一碰便酸澀難當。 林嶼留守這座城市,照常工作生活。閒暇之時,他常會獨自去往那座公園,沿着舊日林蔭路緩步行走。樹影依舊,晚風依舊,身側卻空無一人。途經老巷,偶爾駐足凝望空曠路燈下的石板,恍惚間,仿佛還能看見三年前相撞的兩個人。 沒有人永遠停在原地等候故人。時間無法抹平所有遺憾,只能讓人慢慢學會與失去和解。他們不曾互相怨恨,不曾撕破臉皮,只是行至人生岔路,選擇了兩條截然不同的路途。 年少總以為相愛能夠跨越一切,後來方才懂得,心動僅僅是感情的起點。三觀、步調、人生期許,任何一處無法調和的分歧,都能夠拆散曾經緊緊相擁的愛人。沒有誰犯下過錯,只是兩人再也無法同頻前行。 深夜孤燈,林嶼鋪開素紙,寫下一闋《臨江仙》。文字承載舊事,不再奢望重逢。相愛屬實,走散亦是宿命。世間最令人嘆息的感情,大抵便是:始於一場驚艷相逢,終於一場無可奈何。 臨江仙 曾伴巷垣香漫路,朝夕盼遇清顏。 情如野火逐塵煙。 燈前言不盡,風月兩纏綿。 莫說深盟能久駐,潮生終自闌珊。 狂飆不及澗流緩。 浮歡隨霧散,余夢寄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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