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人民公社好”重新出現(上) ——一種制度倒退,為什麼總是先從語言試探開始 作者:一来 本章思考: 歷史真正危險的時刻,往往不是悲劇正在發生的時候,而是悲劇已經過去多年,人們開始忘記它為什麼發生。當一種曾經造成巨大經濟破壞、制度扭曲與生命代價的制度,重新被包裝成“美好記憶”,我們首先應該追問的,不是作者有沒有懷舊的權利,而是:一個民族究竟有沒有能力記住自己付過的學費? 2026年9月4日,一篇題為《人民公社好》的文章出現在網路流傳的“遼河文苑”版面上,署名于德寬。五個字。人民公社好。如果把日期遮住,許多人可能會以為這是一張1958年的舊報紙。但日期寫的是2026年。 目前尚無足夠證據證明這篇文章代表任何更高層級的政策訊號,也不能據此斷言有人已經決定恢復人民公社。甚至“遼河文苑”與正式《遼河》雜誌之間究竟是什麼關係,也仍然需要進一步核實。因此,不能把猜測當成事實。現在能夠確認的是:這篇文章確實正在網路傳播,而且其主題不是一般意義上的鄉村懷舊,而是對人民公社制度作正面評價。這就值得警惕了。 不是因為五個字能夠改變中國,而是因為一個民族對自己苦難歷史的態度,往往決定它會不會再次走進同一條河流。 一、人民公社究竟“好”在哪裡? 我們不妨先把情緒放在一邊。 问问人民公社究竟是什麼? 1958年,在“大躍進”高潮中,中國迅速推進人民公社化。根據中共黨史資料,當年全國約74萬個農業合作社,在極短時間裡合併成約2.6萬個人民公社,99%以上農戶被納入其中。 這不是一場農民一家一戶自由選擇、自願簽約、逐步試驗的經濟改革。它是一場依靠行政力量,在全國範圍急速完成的制度重組。人民網刊載的黨史資料甚至直接評價,當年的公社化“沒有經過任何試驗”,僅用一個多月便在全國一哄而起。 人民公社最核心的特徵,被概括為“一大二公”。 什麼叫“公”? 不是今天所理解的公共服務。而是把大量原來屬於合作社乃至農民家庭支配的生產資料、生活資料和經營權,用行政方式集中起來。 一些地方,自留地被收走,牲畜被集中,果樹被歸公,房屋、家具、農具甚至勞動力都可能被統一調配。北京大興地方黨史記載,人民公社初期曾大量無償調撥社員房屋、家具、農具、樹木和牲畜,後來不得不開展退賠。 這裡有一個極其重要的問題:一個農民,如果連自己養的豬、種的菜、使用的農具、住房乃至一天怎樣勞動都不能自行決定,那麼他還剩下多少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人們今天談人民公社,容易看到照片上的紅旗、鑼鼓、標語、集體勞動。卻很少問一句:那些照片裡的人,有沒有說“不”的權利? 這才是制度問題的核心。 一種制度是不是文明,不是看它能不能把十萬個人召集到一起,而是看那十萬個人能不能拒絕。 二、最可怕的不是“大鍋飯”,而是權力開始進入飯鍋 人民公社最具有象徵意義的制度之一,是公共食堂。很多年後,一些懷舊敘事會說:“那時候大家一起吃飯,多熱鬧。”這句話如果單獨拿出來,甚至顯得溫暖。 但問題是:你能不能不去? 人民網黨史資料特別指出,人民公社以前一些農村也有農忙食堂,那是農民自願合夥做飯,不願意吃可以退出;而後來人民公社時期的公共食堂,性質發生了根本變化。 一些地方黨史記錄得更加直接。 安康地區在人民公社化後,曾以行政方式要求社員全部進食堂,有地方沒收家庭存糧,不再向農戶分糧,甚至沒收炊具、拆毀爐灶、砸掉鍋罐。 這已經不是“大家一起吃飯”。 而是:權力進入了廚房。 不要小看廚房。一個普通人的自由,從來不只存在於憲法條文裡。它首先存在於最微小的地方:我今天吃什麼;我種什麼菜;我養不養一隻雞;我的糧食放在哪裡;我的孩子今天吃多少;我辛苦一年得到的糧食,誰有權拿走。 當這些事情全部需要組織批准,人的生活就不再是自己的生活。所以人民公社真正值得反思的,從來不只是“效率低”。它是一種對私人生活邊界的巨大侵入。一旦權力可以決定你的土地,又決定你的勞動;決定你的糧食,又決定你的飯碗,那麼從經濟控制到人身控制,其實只剩下一步。 三、當勞動與所得被切斷,人為什麼還要努力? 人民公社另一個根本問題,是把勞動成果與個人收益之間最直接的聯繫削弱了。 勤勞的人和懶惰的人,如果最後差別很小;種得好與種得不好,如果結果不是由農戶承擔;決策錯了不用決策者自己付錢,卻由整個生產隊共同承擔,那麼再響亮的政治口號,也無法長期替代人的基本行為規律。 人不是靠標語吃飯的。人也不會因為每天喊“鼓足幹勁”,就永遠保持幹勁。中國後來為什麼要搞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答案其實已經由改革本身說明。 中國人大網在回顧農村改革時明確指出,家庭承包經營給農民以生產經營自主權,打破“大鍋飯”,使農民利益與勞動成果直接掛鉤,從而極大調動農民積極性;到1983年底,全國99%以上生產隊已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 請注意這個歷史反差:1958年,99%以上農民被迅速組織進人民公社。 二十多年後,99%以上生產隊又迅速走向家庭承包。如果人民公社真的那麼好,為什麼農民一旦獲得選擇空間,會如此迅速地離開它? 這才是歷史最有力的回答。 不是某個被称學者的文章。不是某個領導人的講話。而是億萬農民用腳做出的選擇。 四、不能迴避那場大饑荒 談人民公社,最不應該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它從“大躍進”和1959—1961年前後的大饑荒中單獨切割出來。 人民公社並不是大饑荒的唯一原因。氣候、糧食徵購、浮誇風、政策判斷、信息失真、政治運動以及地方執行等因素彼此交織,歷史研究對不同因素的權重也存在爭論。但是,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所形成的高度集中體制,確實使錯誤政策具有了驚人的放大能力。 上面說產量增加,下面就層層加碼。下面說糧食不足,可能被認為是“瞞產”。講真話的人面臨政治風險,講假話的人反而可能得到表揚。 當真實信息無法向上傳遞,而行政命令又可以毫無阻力地向下傳遞,災難就具備了制度條件。 1959—1961年前後的大饑荒究竟造成多少超額死亡,學術界一直存在不同估算。不同人口資料和計算方式所得數字差異很大,較常見研究落在約1500萬至數千萬之間;牛津學術期刊綜述曾列出約1500萬至4300萬的估算區間,Our World in Data根據多項歷史研究給出的1959—1961年區間約為1500萬至3300萬。無論採用哪一個數字,它都是二十世紀人類最嚴重的人口災難之一。 我們甚至不必爭論究竟是哪一個數字。一千五百萬已經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統計表。那是一千五百萬個曾經活著的人。 有人是父親。有人是母親。有人剛剛出生。有人只是因為想多留一點糧食給孩子。歷史一旦變成數字,人就容易失去疼痛。所以,今天有人重新寫下“人民公社好”五個字時,我最想問的不是:你懷念什麼?而是:你準備怎樣面對那些沒有活到今天的人?甚至可能包括你的爷爷奶奶! 五、真正應該記住的,是中國為什麼要改革 今天回頭看改革開放,有一件事情常常被忽略:改革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一套理論。改革首先是被現實逼出來的。是農民要吃飯。是家庭需要自己的糧食。是勞動者希望多勞多得。是人們希望自己能夠決定自己的生活。 1978年之後,包產到戶、包幹到戶逐步擴展。1982年至1986年,中共中央連續以“一號文件”肯定農村改革方向。人民公社制度最終退出歷史舞台。中國人大網對這段歷史的概括也非常明確:廢除人民公社、突破計劃經濟模式,極大調動了億萬農民的生產積極性。甚至人民網刊載的黨史文章本身就曾作出極重的判斷:二十多年人民公社歷史沒有給農村帶來應有的富裕,這種制度阻礙了生產力發展,最終被農民自發衝破。所以今天真正令人不安的問題來了:一個由中國自己的改革史證明需要退出的制度,為什麼四十多年後,又有人開始重新替它塗脂抹粉? 可以研究人民公社。没问題。可以研究它在基層醫療、水利、農村組織等方面曾經發揮過哪些作用。歷史研究不應該只有一種聲音。但研究與美化是兩回事。反思與招魂更是兩回事。我們不能因為某座人民公社曾經修過一條渠,就忘記那個制度曾經可以拿走農民的自留地;不能因為公共食堂裡曾經有過歡聲笑語,就忘記有人連在自己家裡生火做飯的權利都沒有;不能因為一代人的青春發生在那個年代,就把那個年代的制度也一起浪漫化。人的青春可以懷念。朋友可以懷念。一碗玉米粥可以懷念。村頭的大槐樹也可以懷念。但苦難不能因為青春而被洗白,制度更不能因為懷舊而被赦免。中國用了二十多年走出人民公社。又用了四十多年建立市場、契約、家庭財產、個人選擇和對未來的預期。這些東西看起來平常,是因為後來的人已經習慣了。 但不要忘記:對曾經連自己家裡那口鍋都可能保不住的人來說,能夠自己種地,自己做飯,自己安排勞動,自己決定一家人怎樣生活,本身就是一場巨大的制度進步。 歷史真正可怕的,不是曾經犯過錯。任何國家都會犯錯。真正可怕的是,錯誤付出了千萬人的代價之後,幾十年過去,有一天,有人重新拿起筆,輕輕寫下五個字:人民公社好。而一個民族竟然已經忘了——當年為了走出這五個字,我們究竟付過多大的生命代價。
當“人民公社好”重新出現(下) ——一種制度倒退,為什麼總是先從語言試探開始 六、制度倒退,往往不是先從制度開始 一個國家真正值得警惕的倒退,很少是在某一天突然宣布的。 沒有人會站出來說:從明天開始,我們取消市場經濟。從明天開始,我們重新限制私人財產。從明天開始,我們恢復人民公社。真正的制度轉向,往往沒有這麼簡單,也沒有這麼愚蠢。它通常先從語言開始。 先有人告訴你:人民公社並沒有那麼壞。 再有人告訴你:人民公社其實解決了很多今天解決不了的問題。 接著又有人說:過去幾十年的改革,是不是有些地方走得太遠了? 然後,一些原本已經得到基本共識的概念開始重新接受政治審判:私有財產是不是太多了?個人選擇是不是太強調了?市場是不是給了資本太大的空間?農民是不是需要重新組織起來?企業是不是應當承擔更多“政治責任”? 到了這一步,真正的制度變化其實已經開始。因為任何制度在回來之前,都必須先完成一件事情:洗掉人們對它的恐懼。所以我真正警惕《人民公社好》的地方,恰恰不是我知道它背後有誰。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證據證明它代表中央政策,也沒有證據證明它受到某個高層授意。 但這反而不是最重要的。真正重要的是:這樣的語言,重新出現在2026年的公共空間裡了。網路流傳資料顯示,2026年9月4日,一篇署名于德寬、標注“遼河文苑”的《人民公社好》開始進入公共輿論場。其正式刊物屬性以及背後是否存在更高層意圖,目前均無可靠證據,因此不能把“試水”寫成事實;但它所呈現出的歷史敘事轉向,本身值得觀察。 政治中的許多重大變化,最初就是一個詞。然後變成一句話。再變成一種“可以討論的觀點”。最後才可能變成政策。因此,一個成熟社會真正需要守住的,不只是法律邊界。還有歷史記憶的邊界。 七、當“公”重新變得神聖,“私”就可能重新變得可疑 人民公社最深層的問題,從來不是那幾間公共食堂,也不是大家穿一樣的衣服。它背後是一套更加根本的價值排序:集體高於個人;組織高於家庭;目標高於程序;公有高於私有;服從高於選擇。 如果這種價值排序再次被神聖化,首先受到威脅的是什麼? 不是富豪。恰恰是普通人。因為富豪還可能有資源、有關係、有退路。普通人真正擁有的,不過是一套房、一點存款、一間小店、一塊承包地、一輛車,以及一家人對未來生活的安排。 這些東西為什麼重要?因為它們不只是財產。它們是人的生活邊界。 我經常想,一套成熟制度與一套危險制度的區別,其實可以濃縮成一句非常簡單的話:誰有權決定你手裡的東西怎麼使用?如果答案是你自己,那叫權利。如果答案是不確定,要看政策,要看運動,要看領導,要看“形勢需要”,那就不是完整的權利。今天的中國,其實比任何時候都明白“預期”的重要。 2025年施行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民營經濟促進法》明確規定,民營經濟組織及經營者的財產權利和經營自主權受法律保護;同時強調發揮法治“固根本、穩預期、利長遠”的作用,並確認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決定性作用。 這些文字為什麼要進入法律? 因為國家已經知道:沒有財產安全,就沒有投資;沒有經營自主,就沒有企業家;沒有穩定預期,就沒有長期主義。 那麼問題就來了。一邊需要用法律告訴企業家:你的財產是安全的。你的企業可以自主經營。政策要穩定。市場要公平。另一邊,如果公共輿論又開始有人高唱:人民公社好。這會向社會傳達什麼? 一個企業家不一定會站出來與你辯論。他只會默默做一道題:今天說保護我的財產,十年後呢?投資最怕的從來不是稅高一點。 真正讓資本恐懼的是:不知道規則會不會變。 八、最先逃走的不是資本,而是預期 很多人總把資本外流理解成“不愛國”。這是一種非常粗糙的理解。資本沒有祖國嗎?企業家沒有感情嗎?當然有。但資本還有一個最基本的屬性:它怕不可預測。一家企業投資十億元建工廠,需要考慮的不是明年的一場會議,而是未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制度環境。 土地是不是安全?合同是不是有效?政策會不會突然轉向?今天允許發展的產業,明天會不會成為被整頓的對象?今天被稱為“企業家”的人,幾年後會不會突然被稱為需要改造的“資本所有者”? 這不是危言聳聽。中國自己的歷史曾經回答過這些問題。 1950年代初,私人工商業還大量存在。幾年以後,公私合營。再往後,私人經濟在制度層面幾乎消失。農村同樣如此。土地改革之後,農民剛剛獲得土地。很快互助組。再合作社。再高級合作社。最後人民公社。短短數年,制度連續跨越。 一個農民還沒有來得及真正形成穩定的財產預期,他對土地的自主支配就再次被高度集體化體制替代。這段歷史最值得今天的人記住的,不是某一次政策的名字。 而是:制度變化的速度,可以遠遠超過普通人保護自己的速度。所以,一個國家最珍貴的資產,其實不是外匯儲備。 不是高樓。不是高速鐵路。甚至不只是GDP。而是十幾億人共同相信:明天的基本規則不會突然推翻今天。這叫制度信用。 一旦制度信用受損,你發一百篇“堅定信心”的文章,都未必能換回一個企業家的十年投資。因為預期不是宣傳出來的。預期是制度長期兌現出來的。 九、不要把合作經濟和人民公社混為一談 說到這裡,有人可能會反駁:今天農村難道不需要合作嗎?小農經濟難道沒有缺陷嗎?農村養老、醫療、水利、基礎設施,難道不需要集體力量嗎? 當然需要。 但是必須把兩件事情分清楚。合作,不等於人民公社。現代合作社的核心是什麼?自願加入。財產明確。合同約束。利益共享。可以退出。依法治理。而人民公社最大的制度問題恰恰是:在高度政治化年代,農民幾乎沒有真正的退出權。這兩者表面上都有一個“集體”,實質完全不同。十個農民願意合作買一台收割機,是市場合作。十個農民被命令把自己的農具全部交出來,由組織統一支配,是行政控制。一百戶農民自願成立合作社,是結社自由。一百戶農民必須進入同一個公社,而且沒有退出選項,那是另一種制度。所以今天如果有人為人民公社辯護說:“集體力量可以辦大事。” 我完全同意前半句。集體力量當然可以辦大事。 問題是:誰決定集體做什麼?個人能不能拒絕?財產是不是自願投入?錯誤決策由誰承擔責任?一個人能不能離開? 沒有這四個問題,所有“集體主義”的讚美都可能變成對權力的遮羞布。真正文明的集體,是由自由的人組成的。不是把自由的人取消之後,剩下一個宏大的集體。 十、人民公社一旦回潮,毀掉的不只是農村 有人可能覺得:即使有人懷念人民公社,也不過是一個農村政策問題。錯了。人民公社從來不只是農業制度。它代表的是一整套治理哲學。這套哲學如果回來,最可怕的地方,是它會向整個社會擴散。 第一個後果,是財產預期崩潰。 人們會開始問:房子究竟是不是我的?土地承包權會不會變?企業究竟能不能傳給孩子?財富積累會不會在某一天被重新賦予政治含義? 第二個後果,是企業家停止長期投資。 因為企業投資最需要的不是激情,而是確定性。如果未來不可預期,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少投資。少僱人。少借錢。少擴張。把資產變得流動。把家庭選擇變得多元。這不是陰謀。這是風險管理。 第三個後果,是青年失去奮鬥邏輯。 一個年輕人為什麼讀書?為什麼創業?為什麼工作十幾個小時?因為他相信努力可以改善自己的命運。 如果一個社會重新告訴他:個人積累是不值得鼓勵的;差異是不值得鼓勵的;所有人最好回到同一種生活方式;那麼最終消失的,不是貪婪。是進取。 第四個後果,是權力重新取代市場。 市場有缺陷,市場會造成貧富差距。市場需要法律約束。但市場有一個人民公社無法替代的基本功能:千千萬萬的人用自己的選擇告訴社會,什麼東西需要生產,什麼企業應該淘汰,什麼價格能夠接受。而行政計劃意味著少數人替億萬人做決定。 最危險的從來不是那些人不聰明。而是:沒有人可能聰明到替十四億人決定所有事情。這正是計劃經濟最基本的知識困境。 十一、最大的災難,是一代人把上一代人的傷疤當成浪漫 歷史有一種殘酷的循環。 第一代人經歷災難。第二代人聽父母講災難。第三代人只在課本上看到災難。第四代人開始覺得:也許當年沒有那麼糟。再往後,有人開始說:其實那時候挺好。因為真正餓過的人老了。真正失去土地支配權的人老了。真正砸過家中灶台、交過鐵鍋、吃過公共食堂的人逐漸離開了。照片留下來了。但飢餓沒有照片。口號留下來了。但恐懼沒有聲音。集體勞動的畫面留下來了。那些不願意參加的人遭受了什麼,卻很少留下鏡頭。於是歷史慢慢被剪輯。最後只剩紅旗。鑼鼓。笑臉。標語。這就是所有歷史美化最危險的地方: 它不需要否認全部歷史。它只需要刪掉一半。 刪掉飢餓。刪掉強制。刪掉浮誇。刪掉沒收。刪掉不能退出。刪掉那些死人。剩下的照片,當然一片陽光。所以我認為,一個民族真正的文明程度,不是看它有多少博物館。而是看它是否允許下一代完整地知道:我們曾經犯過什麼錯。為什麼會錯。誰付出了代價。制度為什麼最後必須改變。只有這樣,歷史才有意義。否則歷史就只是等待下一次重演的劇本。 十二、真正的國家自信,是敢於承認自己曾經走錯 有人會問:如此嚴厲地批判人民公社,是不是否定整個中國?恰恰相反。我一直認為,一個真正成熟的國家,不需要靠證明自己“從來沒有錯過”來維持尊嚴。美國可以反思奴隸制。德國必須反思納粹。日本需要面對侵略歷史。前蘇聯歷史可以研究大清洗與古拉格。那麼中國為什麼不能坦然地說:人民公社曾經是一場代價巨大的制度實驗? 承認錯誤,不是羞辱國家。拒絕承認錯誤,才會讓國家永遠沒有能力避免下一次錯誤。一個人如果跌倒過,他記住那塊石頭,叫經驗。如果跌倒以後把那塊石頭供起來,告訴孩子:這是一塊偉大的石頭。那就不是經驗。那叫悲劇正在準備第二次發生。 十三、今天真正應該喊的,不是“人民公社好” 中國今天需要的是什麼? 需要企業敢投資。需要青年敢創業。需要中產敢消費。需要農民相信土地政策穩定。需要知識分子敢講真話。需要普通人敢對未來做二十年的安排。需要世界相信,中國不會突然關上改革的大門。所有這些東西,其實最後都匯聚到兩個字:預期。 2025年通過的《民營經濟促進法》,正是試圖用法治建立這種預期:平等保護市場主體,保障財產權、經營自主權,限制違法徵收徵用以及超權限查封扣押凍結。 既然如此,我們就更應當問:今天重新美化人民公社,究竟是在給社會增加信心,還是在製造疑問?是在告訴民眾改革方向不變?還是在提醒人們,過去某些已經被歷史淘汰的制度仍然可能獲得重新評價?這才是《人民公社好》五個字真正讓人不安的地方。它未必代表政策。它甚至可能只代表一個作者。但是在一個高度重視政治語言的社會裡,任何對重大歷史制度的重新命名,都不能只當作文學修辭。 今天可以討論人民公社。但必須連同它的代價一起討論。 可以討論集體主義。但必須把個人權利放在旁邊一起討論。 可以談共同富裕。但不能重新把貧窮平均化理解成公平。 可以談國家能力。但不能再把國家能力理解成國家有權進入每一間廚房。 可以談組織力量。但不能忘記:一個不能退出的組織,本質上與一個可以自由加入的組織完全不同。 所以,當“人民公社好”重新出現,我真正擔心的不是明天早晨村口突然掛上一塊“某某人民公社”的牌子。 歷史很少以原樣重演。它往往換一個名字。換一套包裝。換一些更加現代的詞彙。真正需要警惕的是那套熟悉的邏輯再次出現:為了集體,可以犧牲個人;為了目標,可以越過程序;為了公平,可以削弱財產;為了統一,可以壓縮選擇;為了效率,可以把權力重新伸進私人生活;為了某個宏大的未來,可以要求普通人再次交出自己的今天。如果這些邏輯重新獲得正當性,那麼叫不叫“人民公社”,已經不重要了。人民公社真正可怕的,從來不是它的名字。而是它背後那個古老的誘惑:總有人相信,只要掌握足夠大的權力,就可以替所有人安排一個更加幸福的生活。 二十世紀已經用無數生命證明:這種誘惑一旦失去制度邊界,最後被安排掉的,往往正是人的自由、尊嚴、財產,甚至生命。 中國已經為離開那條道路付出了太大的代價。不要再回頭。更不要把倒退稱為進步,把控制稱為公平,把失去選擇稱為集體主義,把一段充滿傷痛的歷史重新裝飾之後,再遞給下一代,告訴他們:“人民公社好。” 一個民族可以原諒自己的錯誤。但一個民族如果連自己的錯誤都開始懷念,那麼下一場災難,距離它就不會太遠。 2026.9.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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