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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sagi的博客  
Nothing Special * 我就是我  
網絡日誌正文
四月蘭:跨過十一年單戀暗河 中 2008-12-31 21:33:12
第九章
  我沒有本事選擇我的專業,只好讓專業來選擇我,帶着願賭服輸的感覺,我平靜的走入了我的大學生涯。
  那時候,我已開始思索人生和宿命,其實人生只是一個個偶然的組合,因為充滿變數,所以才值得期待。
  在這裡,我認識了三個可愛的室友。
  煥然來自雲南,個頭矮小。這樣的女生不管長多大,不管長得多麼成熟,都會被人當作小孩來對待。煥然果然激發了我的母性情懷,在她面前我總像一隻母雞,恨不得隨時張開翅膀撲過去保護她。煥然的世界很小,她會為了一次考試的好成績而高興半天,會為了買到一件便宜的衣服而心情大好,會為了吃一頓肯德基而眉開眼笑……總之,她的世界很單純,幸福是那麼簡單而容易滿足。
  蓓蓓來自湖南,是個非常有禮貌的淑女,淑女每次進自己寢室前都會先敲門:“我要進來羅。”終於有一天,她隔着三米遠的距離對着在食堂窗口打飯的我說話,她的聲音小得只剩下唇形,重複了三遍我還是聽不清楚,於是我直衝沖走到她面前豪邁地問:你說什麼?淑女依舊溫溫柔柔的細聲回答: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嗎?我對着她扯我自己的頭髮,並認定自己這輩子無法成為淑女。
  冷飄來自吉林,很有北方女孩的特色。個頭高挑,性情火熱,她欣賞舒淇的性感並立至要成為那樣的尤物。她喜歡唱歌,所以我們宿舍里總是飄蕩着歌聲。冷飄的愛情觀很前衛:不要為了一棵樹木放棄整個森林。自從她知道我對無極的痴戀,就天天給我洗腦: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啊,棄暗投明吧。我惟有乾笑幾聲,回答:你的青梅竹馬剛才給你來電話了,我們班的體委約你明天去看電影,文藝部的學長在外面等你,你先忙空自己的事情再說我把。
  象牙塔的生活千姿百態。
  冷飄是個不能缺少愛情的女生,所以生活多姿多彩。煥然進入大學時還有點適應不良,生活戰戰兢兢。蓓蓓喜歡上網,天天在網吧里泡着。
  而我,沒有什麼特殊的追求和嗜好,只能常常在圖書館閉關,於是成績繼續一枝獨秀。
  一直到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我才終於積累了足夠的勇氣,給無極寄去了我的第一封信。
  我的信循規蹈矩,不敢有任何曖昧的話語,因為我擔心嚇着他,連朋友也沒得做。從北京到南京應該是三天的路程,如果他在收到信的第二天回復,我收到回信應該是七天以後。
  恩,我決定耐心等候七天,然而這七天裡我格外的容光煥發。
  因為心懷着希望,等待也成了一種苦澀的甜蜜。
  一周之後,我隨時關注煥然的行蹤,因為她是我們班的信箱管理員。我隨時都幻想,煥然會笑容滿面地跑過來,從身後拿出一封信對我揮舞:“諾言,你有信哦!”
  可是,我充滿期待的眼光沒有一次得到煥然的回應,甚至有一天她問我:“諾言,你最近怎麼總是看我?我胖了嗎?”
  一周后,又過了一周,我仍然沒有收到無極的回信。
  我覺得自己真是個傻子,人家根本沒有把我放在心上。說不定對着我的名字看了半天還不知道我是誰,又或者他會笑一笑以表示對我這個花痴的同情,再或者他會拿信紙來擦桌子然後把信封扔進垃圾桶。
  無極,你拽什麼拽!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諾言,你怎麼這麼沒骨氣?你倒貼上門別人還不搭理!
  我在心中狠狠地唾棄無極和我自己。
  但或許
  是他的學業太忙了吧畢竟他還要準備出國,又或者信在路上有所耽誤沒有準時到他手中,再或者信被不小心弄丟了或是他的地址已經變化了。
  我明知道這些藉口的牽強,卻又在心裡原諒了他。
  我怎麼可能不原諒他呢?
  我怎麼可能不想他?
  “明知不該去想 不能去想 偏又想到迷惘;是誰讓我心酸 誰讓我牽掛 是你啊”
  我討厭這樣的自己,卑微的自己。
  第三周,就在我心灰意冷的時候,煥然忽然笑容滿面地跑過來,從身後拿出一封信對我揮舞:“諾言,你有信哦!”
  一時間,我感激涕零,把那封信當作巨額支票一般親了又親。等我終於平靜之後,才小心翼翼的用水果刀把封口仔仔細細裁開,抽出信來看。
  “諾言,你好。收到你的信,我感到十分驚喜。……”
  什麼?他感到驚喜?我的手因興奮而發抖。
  “……呵呵,先假打了幾句。”
  我又嘟起了嘴。
  他的信和我的信保持了同一種風格——非常循規蹈矩,沒有任何曖昧的話語。可是我卻讀了一遍又一遍,甚至還發出呵呵的傻笑聲。
  “諾言?你發春啦?”
  我從上鋪探出頭去,冷飄正在書桌旁吃她的揚州炒飯。我拿過床頭的高數課本讓它從冷飄的頭頂上方做自由落體。
  “你幹什麼?”被砸中頭的冷飄氣急敗壞的大喊,“你連你高數課本也不要了麼?”
  “那本破教材,我早就不想要了。”我對她壞笑。
  “你瘋了!” 沾了一臉飯粒的她瞪着我一字一頓的說。
  我是瘋了,我樂瘋了。
  很快的,我把無極那封一頁半的信倒背如流。他信上提到南理工三號門前那條長長的林蔭道,提到農學院培植的生機盎然的苗圃,提到碧波蕩漾的水池和池邊愛因斯坦的雕塑,雕塑下刻着E=mC2。
  我嚮往着南理工,對南京也從此多了一份親近感。我想我總有一天會去那個城市,因為那是無極生活過的地方,此後我寫文章,總愛把背景設在南京,仿佛發生在那裡的情緣都如他一樣,是種完美的存在。
  我和無極開始魚雁傳情……等等……我們魚雁是有的,傳的卻不是情。我們總是討論有關人生觀價值觀的話題,甚至有時候他的回信就像在“答記者問”。
  按照這個進程,再過一億年,我和他仍將停留在普通朋友的水平。
  所以,我打算給他一點暗示。
  有一次,我在信里有意無意的提到:“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想起來那已經是很遙遠的事了。”
  我很希望他接下我的提示,回憶回憶我們初次見面的樣子,我好想知道,他所記得的第一次,是我六年級那一次邂逅,還是進入中學之後的相遇。
  我希望他記得,我們第一次相遇是在別人家裡,我希望記得他曾帶我去打乒乓,我希望他記得我穿的是什麼樣的衣服。
  真的,記憶中的初見,我只記得他穿着黃色羽絨服和藍色牛仔褲,而那場記憶中,我卻忘記了自己,忘了自己的衣着和模樣。
  但如果他記得,如果他幫我記得,我會是多麼幸福。
  可是他沒有回覆我,他忽略掉了那句問話,不知是無意還是刻意。
  我為此深深失落。
  已經八年了,我愛了他八年。
  每當我翻看日曆的時候,我總會悲哀地想,抗日戰爭也該結束了,小日本也該被趕回去了,他為什麼還不能愛上我,為什麼?
  這一年,我遭遇了一場桃花劫。
  寒假過後,冷飄的表弟從吉林來北京上新東方,而冷飄卻重色輕弟去赴別人的約。我惟有坐地鐵到北京站幫她接那個高三小男生。
  我從來沒幹過這麼傻的事:手中高舉一張A4白紙,上面是冷飄龍飛鳳舞的兩個字——“姜維”,我被夾在出站口的人群中像一隻擠扁的鹹魚,殷殷期待着姜維能夠發現我然後解救我於水火之中。
  突然有人從背後敲我肩,真討厭,大家都不熟,再怎麼擠也不該亂打陌生人阿。我生氣的揮掉那隻不安分的手,誰知那隻手鍥而不捨的敲我。
  我憤然回頭,一個輕輕秀秀的男孩問我:“你是不是來接我的?”
  真是莫名奇妙!
  “你是誰?誰要來接你?”
  “我是姜維。”
  我更傻了:“你是……姜維?!你什麼時候鑽到我後面的?你怎麼不從前面過來?”
  “我想那裡太擠了,還是先擠出來比較方便。”
  姜維咧嘴微笑,他的牙白得可以去做牙膏廣告,我覺得。
  新東方是一個奇妙的地方,它為所有有志於提高英語分數的人敞開了大門,只要你願意為它掏錢。
  姜維對余敏洪很崇拜,對敏洪傳奇的個人經歷充滿嚮往,所以對新東方也懷有滿腔熱情。不過,冷飄這個表姐就不太稱職了,居然讓自己的表弟去住旅館。
  “有什麼辦法?他不想讀住宿班嘛。”
  “你可以在男生那邊幫他找個空床,反正你知己那麼多。”
  “不必了,小孩子,需要磨練。”她振振有詞。
  我很同情姜維,我覺得我有必要替冷飄給予這個小弟弟一點親人的關懷。所以,除了帶他去爬了一次長城,我還請他吃了幾次麥當勞。
  我好多次都想問問姜維:你喜不喜歡看《三國演義》?你喜不喜歡裡面那個姜維?
  可是我從來找不到機會問,因為遇到我的時候姜維總是請教我英語難題。
  不過我是很喜歡姜維的,不為別的,因為央視那一版的《三國演義》裡面演姜維那個人很帥。我承認我很浮淺。
  “諾言姐,我再幫你拿杯可樂吧。”
  “好啊。你順便把那個小獎品領回來吧!”那時麥當勞有贈送活動,買套餐送毛絨玩具。
  當他拿着一隻小毛毛狗回到座位的時候,我忍不住叫道:“好可愛噢!”然後還用油糊糊的嘴親了那小狗一下。
  “諾言姐,你才可愛呢。”
  我立刻板起臉,對他說:“多數情況下,人們如果實在找不到形容詞來形容一個女生,才會說她可愛。”
  姜維連連擺手:“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大笑:“你緊張什麼?我沒見過你這麼老實的男生。”
  “我……我老實啊?”他居然還紅了臉。哪有這麼純情的男生?
  “我逗你的!其實你挺精明能幹的!”
  “真的嗎?”他愈加靦腆。
  我差點被可樂嗆到:“這句話也是逗你的啦!”見他仍反應不過來的樣子,我殷切教導,“記住了,以後不要輕易相信女孩子的話,因為你很難說清楚她哪句話是騙你的哪句話是真的。”
  我說完後得意的大笑,姜維愣愣的看着我,他的目光與平日不同,異常的火熱,像要在我身上點火。
  “諾言,我喜歡你。”
  我驚惶,下意識地迴避開他的眼光,過了一會兒才呵呵乾笑:“你也是逗我的吧?你還真會舉一反三,孺子可教也!”
  “我說真的。在火車站看到你我就喜歡你了。”他伸出手來拉我。
  到底,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別人當面告白,不管對方是誰,心裡的震撼那是確確實實存在的,我一時間忘記了自己該有怎樣的反應。
  可是,當他的手觸及我的,他掌心那種濕膩的、溫熱的感覺讓我一陣噁心,我甩開他的手,大叫道:“你別碰我!”
  我衝動的站起身,飛也似的逃離了麥當勞。而姜維的大膽告白,就這樣草草收場。
  冷飄很快知道了我和姜維的事,但聰明如她,並不在我面前提那場尷尬的告白。
  一天中午,有人敲寢室門:“表姐!”
  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我立刻撂下手中的宮爆雞丁,往書桌下面鑽。冷飄好笑的抓住我的衣領把我從桌子下面提起來:“要不要這麼誇張?”
  我仍兀自盤算:“也對,書桌下面藏不了人,目標太大。”於是我快速竄上我的床,把床簾放下來,對着冷飄道:“我不在,記住,我不在!”
  我聽着冷飄和姜維在寢室門口交談了幾句,隨後,冷飄站在下面扯開我的床簾:“他走了。”
  “哦。”我應了一句,便再也沒有聲音。
  “明天約你在西門見一面……”
  “我不去!”
  冷飄在下面說:“他快回吉林了,想見你最後一面。有什麼事情當面講清楚,逃避不是辦法,你也不希望他因為失戀導致高考落榜吧?”
  “我……我心裡……”
  冷飄索性爬到上鋪來,和我面對面坐着:“不要跟我談什麼無極。我理解不了你的死心眼,二十一世紀不流行忠貞,你何苦讓自己在一棵樹上吊死?為什麼不嘗試接受別人?”
  我搖搖頭:“你不明白,明明知道自己心裡住着一個人,如何還能有別人的位置?”
  “愛情要經過比較,否則怎麼知道哪一個才是自己的最愛?”
  “難道你要我像你一樣同時和很多男生周旋?”
  冷飄笑道:“我並不認為自己有什麼不對,也許別人以為我是個情場浪女,沒有真心,以為我根本不愛任何人,然而不是,其實我每個都愛,我也很享受那種戀愛的感覺。你應該好好戀愛一場,何苦暗戀一個遙遠的影子?”
  “是的,我相信你每個人都愛,只是你不知道哪個是你的最愛。然而所愛的人多了,分給每個人的愛自然少了,你如何能得到別人完整的愛呢?”
  “愛情本來不存在平等,如果付出必有收穫,十個無極也愛上你了。我要別人的愛,很多的愛。”
  我再次搖頭:“你這個樣子,那些男生都願意招惹你,但沒有人會願意娶你。”
  冷飄大笑:“娶我?這太遙遠了吧,我只在乎曾經擁有。諾言,你應該勇敢的去試一試。”
  “你告訴姜維我會去見他,但我不會和他開始。”
  我和姜維在西門見面,然後繞着未名湖轉圈。
  當我們轉到第三圈的時候,姜維仍沒有開口說話,我於是打趣道:“我們就這麼一直轉到天黑?”
  他還是不好意思的笑:“諾言,你真的不能接受我嗎?”
  “你到底喜歡我什麼呢?”我回頭問他,“不要說是因為我可愛,我會覺得自己很失敗。”
  “我第一次見到你就覺得你很特別,你就是不言不語站在那裡,我也覺得你就是我要找的那種女孩,我想保護你。”
  我微笑道:“其實你還是說得很模糊,我不懂你所謂的特別是指什麼。”
  “你身上有一種憂鬱的氣質。”
  我愣住,未名湖上的粼粼波光忽然刺花了我的眼。
  憂鬱?原來我是憂鬱的。
  但那憂鬱全是你給我的,無極,這全是你給我的。
  那一刻,我覺得一切外物在我眼中都如虛設,我腦中充填的只有無極。愛着他的八年啊,從當初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到如今在北大求學的女子,從當初那個活潑爛漫的小狐狸到如今讓憂鬱深入骨髓的我,我還能怎麼去愛?
  我對着湖水發呆,不覺間又鎖緊了眉,姜維感覺到我的失常,卻什麼也沒問。
  許久以後,我才回頭對他說:“姜維,我對你沒有感覺。我不能騙你,也不能騙我自己,我心裡愛着別人。”
  他敏感的反問:“那他愛你嗎?”
  我搖頭:“不愛。但是我沒想過放棄。你好好高考吧,那才是最重要的。”
  我沒有理會他的反應,自己離開了。
  半夜,有人拉我的床簾,冷飄在後面問:“你怎麼了?”
  我看到打進我床鋪的燈光,仍背着她,努力調整自己的呼吸:“你不要……理我。”
  “別哭了。”她爬了上來摟住我的肩,在我背後睡下。我沒有回頭,肩頭還是不可抑制的抖動,枕巾已全濕,而我的臉,被淚覆蓋。
  “我愛不了別人了。”我背對着冷飄抽泣,她輕輕拍着我的肩,讓我得到些許撫慰。
  我對於男生的分界如此鮮明,要麼對他有着曖昧的好感,比如無極,要麼就是純友誼,比如姜維;兩者不會有交叉,也不會有過渡。
  在這一點上,我是如此絕對。
  連我自己也不曾想到過,自己的性格里會有這樣偏激的因子。
  “我想去找他!”
  我的話很小聲,但我相信冷飄聽到了。
  過了很久,在我已經以為她打算保持沉默的時候,她突然回答我:“那你就去吧,否則你永遠也不會死心。”
  但我還沒來得及去南京,無極卻來了一封信,說他這一年夏天要來北京上新東方。
  我感謝天、感謝地、感謝俞敏洪,是他給我和無極創造了機會。
  只有四個月了,我想我應該耐心等待。
  這個時候,秦可她們系舉辦假面舞會,邀我和胖子參加。
  我不知道秦可原本打不打算邀請我,只是因為那天我恰好在胖子那裡蹭飯吃,遇到了同樣去找胖子的秦可。
  “我去合適嗎?我不要當燈泡哦!”
  秦可很嚴肅的告誡我:“你不要這樣說話,好像我和方博陽有什麼似的。”
  她那副烈女的模樣,胖子就是想有什麼恐怕也不敢吧,我很清楚我們三人之間亦敵亦友的純潔關係,於是聳聳肩道:“隨便了,反正咱們仨都是孤家寡人,去湊湊熱鬧也不錯。”
  “那我先回清華了。”秦可甩甩她清爽的短髮,騎着單車離開。
  真是的,這種事情還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女強人阿,就是不一樣。
  飯後,我拉着胖子陪我逛五道口市場,他不情願,做出凌遲般痛苦的表情。
  我恐嚇他:“你忘了怎麼答應我媽的?我一個女孩子家,在商場裡面被人偷錢包怎麼辦?被人欺負了怎麼辦?被人占便宜了怎麼辦?”
  我顧不得他的唉聲嘆氣,率先殺入市場。
  逛來逛去也沒什麼可買的,後來我進了一家首飾店,欣賞那裡的耳環。
  我相中一串心形水鑽耳環,胖子在旁邊煞風景的說:“你知不知道我們對面北醫的學生作屍體解剖,挖出來的心臟……”
  我瞪他一眼,換了一串長鬚銀質耳環,我對着胖子搖晃那串耳環:“看!好不好看?你敢說不好看,說了我打死你。”
  他雙手抱肩站在一旁:“你有耳洞嗎?”
  “沒有,可以改成夾的那種。”
  “那你就買吧。”
  他到底也沒有說那串耳環好看,記憶中,他好像也從來沒有稱讚過我好看。
  這一天,直到舞會開始的時候,胖子還沒有來,我和秦可便先入了場。
  我根本不會跳舞,秦可更是個舞盲。好在我們是女生,不會也不丟臉,清華女生矜貴嘛。我們倆尷尷尬尬地站在舞池旁邊,好像失物招領台的物品,等着別人來認領;又好像青樓門前的風塵女子,等着客人來垂青。
  真是沒面子,我們都沒有對男人拋媚眼賣弄風騷的本事,所以站了半天也無人問津。後來好不容易有個男生過來邀請我,誰料到他是個舞林大蝦,一支舞曲下來,我的腳腫了,估計他的也是。
  我回到秦可身邊喝飲料,發誓這輩子不再跳舞,而胖子仍然沒有來。
  過了一會兒,我覺得小腹很疼,便決定回學校。
  不是我不講義氣,只是作為女生,每個月那幾天我都難受得厲害,如果不是早答應了秦可,我肯定會躲在我溫暖的被窩裡啃小說或看漫畫。
  我一個人可憐兮兮的走在清華園淒清的林蔭道上,這都怪胖子,原以為可以讓他送我回去,下午便搭朋友的順風車過來,誰知道他竟會爽約!
  突然有人從後面趕來,我回頭看,罪魁禍首來了,我把所有怨氣都倒在他身上:“你真行!上大學什麼沒學會學會遲到了!”
  胖子不解釋,只是說:“你等我,我車停在秦可那邊。”
  “你有車你怎麼不騎過來?唉喲——”肚子又開始隱隱作疼,我趕緊用手捂住,沒好氣地說,“算了吧,走回北大得了。”
  “你開什麼玩笑!”他旋風般的奔了回去,回來的時候除了多了輛藍色山地,手裡還多了一包元胡止痛片。
  天啊,他居然知道這個。
  “胖子,你以後的女朋友肯定很幸福。”我坐在他單車後座上,感慨道。
  “你以前可不是這麼說的。”
  “我以前膚淺嘛。”
  我就那麼和他有一句沒一句的搭話,冷不防自行車突然停住,他說:“到了!”
  “這麼快?”
  “本來就不遠。”他看着我,問,“自己上去沒問題吧?”
  “當然!謝了,下次請你吃飯!”
  “你……你好點沒有?”
  “哈?”我一時沒懂他的意思,等我反應過來臉已經紅到脖子根,“得了得了,你趕快走。”
  我噌噌噌跑回寢室,趕緊吞了幾粒元胡止痛片,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暑期的時候我也報了新東方的GRE班,我對出國這類事沒有特別強烈的想法。只是這麼多年,無極所作的事情我總在不知不覺中跟從。或許我會選擇出國,如果無極是那樣的選擇。
  無極住在清華一個堂兄的宿舍里,他來北京的第二個晚上,我們相約下課後在新東方總部門口見面。
  老師剛說下課,我立刻噼里啪啦收拾好東西衝出教室,奔至新東方門口,挺立如筆直的旗杆,翹首以待一年未見的他。
  無極……應該又成熟許多吧,而我……我低頭看看自己的純白色體恤和藍色七分仔褲,不知他是否喜歡這樣學生氣十足的打扮。我瞪大雙眼注視門口來來往往的人,深怕自己不能在第一眼認出他,雖然我知道這種機率為零。
  終於,他披着星光來到我面前,如往常般明朗瀟灑,卻比從前瘦了許多。
  “Hi!”他嘴角再度輕揚,將我帶回單純明媚的中學時代,他依舊是那個風華天成的翩翩少年,回回入我夢裡的永恆映像。
  我照舊心如鹿撞。
  “好久不見。”我對他微微笑,自己卻在笑里嘗到了滄桑的滋味。
  “送你回北大吧,邊走邊聊。”
  於是我們推着單車在月光下走,一切如此寧靜。回想在數學老師家補習過後推車散步的那段時光,薰風、月色、星光和淡淡花香,和眼前的情景相互疊沒。
  馬路上時而有接送學生的豪華跑車從我身邊擦過,無極體諒的將我讓到靠里的一邊,我的心再次蠢蠢欲動。
  “你怎麼還沒考GRE呢?申請來得及嗎?很倉促啊。”可不是,他大三已經結束,下半年就該開始申請,按他穩紮穩打的性格,什麼事都該未雨綢繆才是。
  “哦,我報的是考研英語,暫時還不打算出國。”
  “為什麼?”我竟猛然剎車,傻乎乎的仰面問他。
  他並沒有介意我的反應過度,也停住腳步,平靜回答:“我覺得目前對我來說還不是最好的時機,還是先讀研再說。”
  “怎麼會?”我仍然不懂,繼續保持那一臉蠢相。
  無極笑了,然後騎上車向前方行進,我知道自己又在他面前表現出了幼稚和無知。
  可是,我有什麼辦法?
  我學不會在他面前不懂裝懂,因為關於他的一切一切,我都想一清二楚。
  “呀——”
  “怎麼了?”
  “車胎破了。”我尷尬的說。
  我們已經進了校門,但離寢室還有一段距離,處於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狀態。
  “把車停在教學樓里,我先送你回寢室吧。”
  “好吧。”我故意在語氣中滲透了一點無奈,心底卻在唱着歡快的歌。
  仲夏的夜,清涼宜人的晚風和一路綻放的薔薇陪伴着我們,我終於等來了幻想過多次的風花雪月。一襲白衣的清秀男子,用單車載着我,載着我的夢。天地間好像只有我和他的存在,我希望這種幸福的感覺一直延續,直到永世。
  無極騎車很穩,就連過路障也總是很耐心的從邊上繞過,沒讓我有任何顛簸。如果我是冷飄,我的手必定如水蛇般攬住了他的腰,可我正統得要命,只敢翹起蘭花指抓住他衣襬的一個小角。然而我和他的距離很近,我閉着眼,體會屬於他的味道。
  如果某一天,不能再見他一面,如果那一天,他的朱顏已改,至少我還會記得這種味道。
  “是這裡嗎?”無極在宿舍樓前停下。
  我蹦下車,很倉皇的低頭說:“是這裡。謝了。你走吧。再見。”
  無極或許會奇怪我為什麼是這副“我趕時間”的樣子,恨不得他馬上消失。
  其實,原因無它,只是不想讓他看見我紅似火燒的臉。
  “我看着你上樓吧。”
  “嗯。”我一鼓作氣奔上了二樓,到樓梯轉角的地方停住,平息了呼吸之後才偷偷探出頭去,看着他騎着車的身影隱沒在蒼茫的夜色中。
  無極的補習班快結束的時候,我還在堅韌不拔的背單詞。
  Debutante,第一次參加社交舞會的少女
  Graminaceous,像草一樣的
  ……
  這些詞我這輩子怎麼可能用到?我怎麼可能用到?
  我在GRE詞海中苦不堪言,無極沒有繼續和我並肩作戰,在他補習班結束的前兩天,他已訂了機票回家。
  “還有兩天就結束,為什麼走得這麼急?”我感到一些奇怪。
  他只是含糊回答:“學校開學早,回家還有一些事情。”
  我沒有問是什麼事情,既然他不願意主動告知。
  “那我只好一個人回家了。”我失望地感慨,其實也是一種變相的祈求。
  “你要小心點。”
  “嗯。”
  無極離開的那一天,八月的天空卻顯得陰霾。我把他送上機場大巴,笑着對他揮手,然後故作瀟灑的轉身,強忍着不回頭。
  過了許久,當我確定無極不會再回首之時,才突然轉頭去,夸父追日般決然的追着那輛大巴奔跑,直到大巴和我的距離越來越遠,直到它終於消失在視野,才含着淚停止。
  其實我並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追什麼。
  回到寢室之後,我撥通了蘋果的電話。
  “子茗,生日快樂!”我說。

  第十章
  大二了,買電腦了,我們跟着潮流進入e時代。
  四大美女開始瘋狂看片,最高紀錄是連續十五個小時坐在電腦面前一起看完《流星花園》,但此後,我們每個人都萎靡不振精神渙散很多天。
  《流星》雖火,F4雖紅,在我心裡仍不可與無極爭長短。
  我在寢室天天唱:“人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愛你那一種。”
  冷飄無情地譏笑我:“無極又不是個女的。”
  所以,我換了一種方式表達:“偏偏為你心有獨鍾,因為有你世界變不同……”
  我是如此不知疲倦的歌唱,以至於後來我們寢室的人一聽陳曉東的歌就想吐。
  就在我昂首闊步跑入新時代的時候,卓艷打電話來跟我哭訴她的悲慘遭遇。
  “諾言,你知不知道,我被流放了。該死的學校,居然把我們分到東校區,在老山村裡頭,到處都是糞坑和墳包!嗚嗚嗚,你不相信是不是,嗚嗚嗚……”
  我當然相信了,因為我分明聽到電話里傳來拖拉機呼嘯而過的聲音。
  “除了電燈,其他任何家用電器都沒有,簡直是原始社會……”卓艷又哭,“長途六毛六一分鐘,都撥不了IP!”
  我這顆菩薩心哪裡聽得這樣的血淚史:“快把寢室電話告訴我!以後我打給你!我花錢!”
  “嗚嗚嗚……我們寢室沒有電話!我在外面排隊好久才排到的!”
  這還了得?貧富差距太懸殊了!我盯着自己寢室的微波爐,心裡萌生出了強烈的負罪感。“別哭了,別哭了,黃濤有沒有去看你?讓他多陪陪你吧。”
  電話那頭的抽泣嘎然而止,幾秒鐘後才聽到卓艷低聲地說:“我們分手了。”
  為什麼?為什麼我見證過的愛情總要在我面前一一崩塌,像一個黑色女巫對着我冷笑:看吧,情沒有童話,愛情沒有永遠。
  “其實早料到了,一旦分隔兩地,到哪兒找天長地久去。”卓艷的平靜比她的哭更讓我心驚。
  我突然很想做個大樣本調查,看看大學裡的異地戀有多少能夠堅持始終。可惜我找不到可以統計分析的人群,我沒辦法把自己的想法付諸實踐。
  掛斷電話的時候,煥然跑進門來對我說:“諾言,你的數理統計居然考了滿分。”
  距離可以讓成長了的愛死去,更何況那些尚未茁壯的愛戀,更何況那些尚未萌芽的情愫?
  我想在OICQ上見到無極,這是一種介於見面和通信之間的交流方式。可是無極寢室未通網線,要在網吧里碰到他並非易事。
  我在信里約了一個時間,和他在OICQ見面。約的時間是七點,可我五點鐘就已在電腦面前熱身。
  七點了,他沒有來。
  七點半,還是沒有來。
  八點、九點、十點……他qq的小企鵝像始終沒有閃亮過。
  屏幕上那些上線又下線的人都不是我的等待,我的等待沒有來。
  每每在等待後失望,每每在失望後繼續等待。
  還是沒辦法生氣,因為他在我心裡從來不會有錯——定是有什麼原因讓他耽誤了。
  我這樣想着,端着洗臉盆走向洗漱間,出門時仍不忘囑咐冷飄:“我在洗漱間,如果他上qq,馬上叫我。”
  冷飄的眼神里只有四個字:無可救藥。
  幾周之後,收到無極的來信,說由於他們信箱管理員的失職,相約的那一天他尚未收到我的信。為此,他重新約定了時間,以求將功補過。好吧,就恕你無罪,我心裡又笑開了花。
  聽到qq的敲門聲,看到無極的小企鵝頭像一閃一閃的時候,我竟生出苦盡甘來之感,誰讓我們第一次網上聊天就如此波折重重。
  言:如果你們寢室有網線該多好,不用我等你等這麼辛苦。
  極:何必呢,其實你想找我了就打個電話,傳呼,或是手機叫我就行了嘛,你打一個,我就叮叮咚咚跑來上網了。
  言:你今天能上到多久?
  極:你說幾點,我就陪到幾點。
  言:通宵吧,我看我能不能破我們寢室聊天的最晚紀錄。
  極:好,我儘量幫你。
  ……
  和他聊天的時候,我一直都是微笑着的。
  再平凡無奇的話題,被他一說我都覺得是天底下最有意思的事,再無趣的笑話,被他一說我都會笑得花枝亂顫。
  在一次次約定下次上網時間的情況下,我們終於可以順利交流。
  那陣子,追着看了林峰葉璇版的《再生緣》。戲看過了,也只是看過了,孟麗君和皇甫少華的容顏漸漸不再清晰,劇中的愛恨糾纏也漸漸淡忘,但對戲中那首主題曲卻一直念念難忘。可是,當時那首歌很新,九天、搜瓜、百度……我在各大網站論壇一一查找,也不見此歌芳蹤。
  偶然間問起無極:“你機子上有《再生花》這首歌嗎?”
  極:“誰唱的?”
  言:“陳慧琳。”
  極:“沒聽過。幫你找找。”
  ……
  當晚下線時,問起他查找的成效,也如我一般,找不到這首歌。
  本以為找歌之事應該就這樣不了了之。
  過了些日子,在網上遇到,無極卻突然說:“我傳個東西,看你能不能收到好不好?”
  我莫名其妙的接收過來,點開來看,竟是陳慧琳的《再生花》。
  我無法不感動,雖然只是小小的恩惠,我卻好像得到了全世界。
  再有一次,我無意間抱怨自己的qq沒有衣服穿,隔幾天無極發來消息:“送了兩個很簡單的qq秀給你,自己去找到穿上吧!”
  雖然那衣服並不華麗,也不昂貴,我仍是感動得一塌糊塗。
  無極的細心和溫柔如水般無處不在,讓我深深沉淪於這滅頂狂流。
  “……記載着你的好,像上癮的毒藥,它反覆騙着我……”
  無極的好是一種欺騙嗎?
  對待別人他會不會更好?
  我在心裡詢問,卻並不計較答案,就算是種毒藥,我也必定一口飲盡的啊。
  就在我自以為愛情得意的時候,我的事業失意了。
  我準備拿胖子開刀,以泄我心頭之恨——雖然那恨不是針對他的。
  在北航的籃球場找到胖子,胖子作為計算機系的主力正與機械系鏖戰。胖子穿白色短袖運動衫,頭上綁着個白色發套,看起來瀟灑倜儻,球場旁邊杵着些鶯鶯燕燕,突然有人尖着嗓子喊:“方博陽,我愛你!”
  愛是這麼容易說出口的麼?膚淺!我在心裡不屑地哼了一聲。
  胖子也往那邊扭了扭頭,天啊,他在做什麼?他居然在笑!
  我憤慨的抖抖肩,他怎麼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跟那種女生眉目傳情?真是傷風敗俗!
  後來,胖子那方贏了,他又被一幫男生托起來拋至空中,如同凱旋歸來的大將軍。我始終不明白他那麼高的人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等他致了感謝詞,處理完各方事務,才抽出時間來應酬我。
  我抽出一張紙巾墊在地上,把所有的鬱悶對着胖子發泄:“五四獎學金,懂不懂?居然被人搶了。第一次綜合成績排下來,我高她六十多分呢,誰知道第二天她就拿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獎狀和證明。什麼學生會主席助理,加分!文藝部常務委員,加分!班級演講比賽參與獎,加分!聲樂團合唱獎,加分!你聽聽,你聽聽,這都是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
  胖子一邊用白毛巾擦着額上的汗,一邊聽我的機關槍噼里啪啦。
  “……我打算找老師說去,這些花里花哨的東西,以為我找不到麼?真好笑,學生會主席……助理,幾時有這樣的職務,我怎麼不知道?……”
  “渴了嗎?”胖子突然把礦泉水遞到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這是哪跟哪兒啊?
  誰知道胖子誤會了我的遲疑:“剛打開的,我沒喝過。”
  誰管他喝沒喝過,我說的是我的獎學金阿,我的錢啊,飛了耶!我粗暴的接過礦泉水,無意間瞥見商標……農夫山泉,真好笑,這麼多年他好像只喝這個牌子,夠迂腐的了。
  我惡狠狠的灌了一通水,又聽見他麻木不仁的說:“算了吧,名利都是身外物,何必太計較?”
  “你難道不懂嗎?我計較的不是這個錢,也不是這個利。不屬於我的東西,我一份也不想多得,可是原本屬於我的東西,我也不會白白讓人家搶去!”
  “結果已經定下來了不是嗎?她暗地裡用手段給自己加分,別人頂多說她急功近利,你現在再去搶,擺明了就是針對她了,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以後你們怎麼相處?”
  我沉默,許久才答:“你以為這些我不懂啊,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麼當面對我笑咪咪的人會在我背後插刀,背棄這份同學之誼的人並不是我啊。”
  “誰能保證自己周圍的人都是君子?”
  “小人倒不怕,真小人好過那些偽君子!”
  “這種事恐怕你這輩子還會遇到很多。”他開始收拾帶來的打球物品。
  我皺眉,他怎麼會是這幅世故的樣子:“換作是你,你不生氣嗎?你能放得下嗎?你能再對着那種小人虛偽地笑嗎?”
  “我能。”他終於站起身面對我,恰好遮擋住身後明媚得刺眼的眼光,他如同陽光下的一個黑影,讓我看不清面容。
  “那你以後一定混得不錯,位高權重的那種。”我低頭避過陽光的直刺,語氣淡淡,那話里已不知不覺帶了些諷刺,胖子聽後只是輕輕一笑,道:“別鬱悶了,請你吃燒烤吧!”
  “要韓國的!”我立刻雀躍起來。花他的錢,我才不會心慈手軟!
  燒烤店裡人極少,我們可以慢條斯理的享用美食,還有多個服務員可以供我們差遣。
  “……為什麼為什麼只和你能聊一整夜 為什麼才道別就又想再見面 在朋友裡面 就數你最特別 總讓我覺得很親很貼……為什麼 你寂寞只想要我陪 為什麼我難過只肯讓你安慰……”音箱播着S.H.E的《戀人未滿》,想起胖子的仗義,我忍不住樂呵呵的道:“你聽,咱們也算是友達以上,戀人未滿吧?”
  這句話本是普通,胖子筷子上的一塊魷魚卻忽地掉落在盤裡。他抬起頭看我五秒鐘,超過了正常的時限,且目光陰冷深邃。
  我被他震住,馬上做自我檢討:莫非他不滿我交淺言深?也是,我們之間也沒什麼特別的交情,如果說有,也只是我一廂情願的把他當作投訴站和避風港,但他……可能只是把我當作普通朋友,而那些遷就,也不過是因為對我媽的一句承諾。
  想到此,心情比丟了五四獎還要鬱悶。
  我不喜歡自作多情的人,更怕自己在別人眼裡是這種角色。
  我悶悶不樂的接着吃烤羊肉串,不料被辣椒末給嗆到。我使勁咳,許久才停止。胖子招來服務員:“可以來碗紫菜雞蛋湯嗎?”
  “菜單上沒有,不過我們可以幫你做。”
  “嗯,謝謝。”他對服務員一笑,電力十足,“麻煩別放香菜。”
  我一愣,他居然還記得我的喜好。死胖子,別對我這麼好,不然我又會自作多情。其實他也真是的,怎麼就不怕我誤會?
  在北航逛盪了一整個下午,胖子送我回學校,我心裡的不滿也早就平息了。有什麼辦法呢,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求無愧於心,改變不了的東西,我們所能做的便只有適應而已。
  第二天面對奪走我獎學金的那個女生,我面無表情的對她說:“恭喜。”
  這已是我最好的風度了。
  又一年寒假來臨,我和胖子結伴回家。
  在北京這個城市,我們都只是候鳥,在既定的時刻南歸或北上。
  真正的家還是那個山明水秀的南方小鎮,北京,始終只是一個陌生的城。
  票是胖子定的,他幫我買了張中鋪,自己卻是下鋪,我們約定在北京西站匯合。
  趕到車站的時候我傻眼了,胖子身邊居然站着個美女,絕對不是上次在球場花痴的那個。我仔細打量她,鵝黃色中長羽絨服襯出白皙的膚色,頭髮紮成馬尾高高吊在腦後,氣質像極了徐靜蕾。
  “這是余麗麗。”胖子不情不願地為我們介紹。我卻很快和麗麗打成一片,兩個女生如果認識同一個男生,還愁沒有話題麼?我們在候車室聊得不亦樂乎,到檢票的時候麗麗還非要我的電話不可。瞧我這好人緣!
  上了車,胖子輕而易舉地把我們的旅行包放到高高的行李架上,不知不覺中他好像比高中又竄了一段。
  “你有一百八嗎?”
  “什麼?你錢不夠?”他顯然很困惑。
  瞧他那幅蠢樣,我說:“問你身高啦。”
  “沒有人象你這樣問的。”他很不滿意的樣子。
  我知道,這種腦筋打攪的人,只能問一八零或是一米八他才能明白:“人笨就不要找藉口,有人就能聽懂!”比如無極。“唉,我可不可以……和你換鋪啊?”
  “不可以。”答得真快!我撅嘴,卻意外的看到他鐵青的臉,不敢招惹他,我只能暗自生氣:是不是男生阿,有沒有一點紳士風度阿,懂不懂憐香惜玉啊,居然讓我這塊香玉去爬中鋪!
  我氣鼓鼓的爬上去睡覺,一不小心還被那床頂碰了一下頭,死胖子!我抱過枕頭來拍了兩下,權當它是胖子來解氣
  我一覺睡到第二天中午,去洗漱間梳妝打扮完畢,再跑回下鋪坐在胖子身邊,和他搭訕。
  “喂,余麗麗是不是喜歡你啊?”
  胖子拋給我一個明知故問的表情,頭繼續埋進手裡那份《參考消息》,說實話,自從上車到現在他就沒給過我好臉色,不曉得又是哪裡得罪他了。
  “別看了。”我把兩隻手蓋在他的報紙上面,他很不耐煩地抬起頭與我對視,我接着逼供,“那你為什麼不要她做你女朋友阿?”
  “不為什麼。”
  “她不討人喜歡?”
  “不是。”
  “那她對你不夠好?”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讓人家追啊,拒絕女生的男生都很沒風度哦。”
  “你煩不煩?”他皺起眉頭,擲起一根美好火腿腸摔到我身上。
  我眼明手快的接住,好吧,還算他有點頭腦,用美味招降。我撥開火腿腸,開始吃,可是內心還是為余麗麗感到不平:“根據我詳盡的分析,只有一個可能性,你心有所屬了對不對?”
  看到胖子複雜奇怪的神色,我更加肯定了自己的判斷,頓時來了興致,連連逼問:“快說,快說,是誰,是誰?”
  他瞪了我足足三分鐘,瞪得我毛骨悚然,繼而低卻堅定的說:“別說你不知道我喜歡你。”
  我回瞪胖子足足三分鐘,無法理解那幾個字符的含義。現在離四月一號還早,他的神色也不像開玩笑,我的大腦中一片空白,只把火腿腸往桌上一扔,爬回我的中鋪睡下。
  我對着廂壁躺着,只覺得背脊象插了根尖刀,仿佛胖子深沉的眼光一直鎖在我背上。
  胖子喜歡我?方博陽居然喜歡我?我心慌得不行,但又有些暗自欣喜。為什麼我從來都不知道呢?我還以為他討厭我。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柳霽亭,身上冒起陣陣冷汗。
  離到家還有十八個小時,也就是說我要這樣子連續睡上十八個小時才能避免和胖子對面。多麼痛苦的折磨啊,可這也比下去直接面對胖子要好得多。我好象受挾持的人質,不敢妄動,痛不欲生,誰知道吃晚飯的時候胖子居然走過來拍拍我的床鋪:“吃飯了。”
  “哦。”我翻身起床。
  他好像一幅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我也不能表現的太小家子氣。所以我爬下去泡了一碗康師傅,吃飯的時候我們什麼話都沒說,我甚至沒有和他對視一眼。吃過飯,我們嚴肅的討論了一會兒華北平原的水土問題,然後我又爬回去睡覺。
  下車的時候,胖子一言不發,只是幫我提着包,穩健的邁步。他的表情是那樣自然,讓我懷疑火車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我的荒唐的夢。
  走出車站,我可愛的爸爸早等候在外。
  爸爸居然沒有先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反而走過去接過胖子手中的包:“辛苦了。”
  “洛叔叔不要這麼見外。”
  坐在車內,爸爸和胖子聊着北京的風土人情,親熱得好象失散多年的兩父子,卻沒人理會我。下車之後胖子先提着自己的行李上了樓,無意中看我一眼,那眼神又有些複雜,我心裡一慌,避開了去。等他轉身後,我才仔細打量他修長的背影,忽然想起高考過後在球場獨自投籃的那個落寞身影,為什麼他的背影會讓我感到一種心疼?好害怕,那種落寞是因我而生。
  不要愛我才好,愛我是一件沒有希望的事。
  我已經受夠了單戀的苦,對於和我同樣命運的人有着刻骨的同情。
  高中同學會在春節過後的某天召開,所有同學都神彩飛揚。
  每個人都在變化着,好像沒有變化是件可恥的事。如我這樣在外地求學的人,多多少少都希望着自己某一天能夠“衣錦還鄉”,讓以前俯視自己的人變為徹底的仰視。
  那會兒,我剛買了手機,摩托羅拉的,巧的是胖子也買了同一款。
  “情侶手機噢!”卓艷發現新大陸般高舉着那兩支手機在飯桌上張揚。
  我駁斥道:“款式一模一樣只有顏色不同,這怎麼能叫情侶版?頂多只能叫龍鳳胎,兄妹版的才是。”
  “你才不知道,人家說龍鳳胎的男女上輩子就是情侶!你知道龍鳳胎是怎麼形成的嗎?你知道胚胎是怎麼發育的嗎?”
  不得了不得了,自從學醫之後,卓艷越來越高深。
  上次到她家裡做客,我親眼見她用極奇怪的姿勢補襪子,然後一本正經的告訴我:“這叫鎖邊縫合。”
  我把面前的一盤迴鍋肉端起,作勢要向卓艷砸去,她趕緊躲開,一桌人又開懷大笑。
  這種感覺真好,儘管大家已不在一處,中學時代的情誼卻還是那樣純潔和乾淨,甚至被時間沉澱的更加深厚。我希望這種純淨的情感會隨着歲月一道綿長,不管將來面對如何複雜蹊蹺的社會,心靈上還留着一處地方,不染俗塵。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的大軍浩浩蕩蕩殺向KTV,幾個微醉的男生幾乎抱着話筒不放,名符其實的“K歌之王”。後來,話筒落到某人的身上,全場霎時有些安靜。繼而,聲音從黑暗中的某處傳來,略帶着悲傷的性感聲線:“我是一匹來自北方的狼,走在無垠的曠野中。悽厲的北風吹過,漫漫的黃沙掠過……”
  十三,久違的十三,我找到那個熟悉身影,笑了。如今蓄長了發,穿上耳洞,十三真的像一個放浪形骸的狂徒,他唱着齊秦的歌,自己便如同那隻曠野中的狼。台下的沉靜,便是對他歌聲的認可與迷醉。
  後來,有人起鬨,要蘋果上去來點“專業水準”。
  “快點上去啊,就當唱給你家那位帥哥聽聽。”有女孩在玩笑,我坐在遠處,卻把她們的對話聽得清楚。
  “說什麼呀?我哪來的帥哥?”蘋果不好意思的往沙發里躲,臉上卻顯現小女人的嬌羞,那是我永遠不會有的幸福光芒,我知道那種光芒的名字叫做愛情。
  半推半就的,蘋果接過話筒,甜美如蜜的聲音剛起,台下一片喝彩。
  “我愛你,到哪裡,我都是屬於你;我愛你,愛到底,下輩子也是你……”
  果然有繞梁三日的魅力,我跟着眾人鼓掌,聽着有人大聲喊着encore。而我所想的只是,歌聲里勇敢的表白是對誰唱的呢?蘋果是否終於找到屬於自己的MrRight?
  那張幸福滿足的笑靨,那句自信勇敢的“我愛你”,是我永遠無法企及的夢境。
  一曲終了,蘋果走回先前的位置,旁邊一群女生好像又開始逼問關於她那位秘密男友的廬山真面目。
  我不由得側身去聽,卓艷突然坐到我身旁,嗑起小案几上的瓜子兒:“唉,諾言你聽說了嗎,姚子茗交了個男朋友。”
  “唔。”我不正在豎起耳朵聽麼?
  “還是咱們學校的呢。你認識嗎,是黃濤他們以前班上的,就是那個……”
  “卓艷,你什麼時候染的頭髮?在哪裡挑染的?為什麼選黃色呢,黃色不好看,是我我就選紅色。其實我之前也想挑染的,可是北京理髮店都很貴,我染不起,如果有時間,我過幾天就在家染了,反正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了,我早就有這個想法了……”我截住卓艷的話,急速的表達,生怕這世界上還存在除我之外的聲音。
  卓艷仔細聽我說,直到我聲嘶力竭,她頓頓,然後小心翼翼的說:“前幾天在我家裡,你不是已經說過這事了麼?”
  我望着她,卻不知道自己還能有怎樣的言語。
  她不懂得,不懂得我那顆固執了九年的心。
  “走不走?”胖子走過來拍我的肩,“晚了,早點回家吧。”
  “好。”我拿起沙發上的風衣,和剩下的同學一一道別,然後跟着胖子走出去。大街上好冷,我把風衣緊緊裹在自己身上,仍像擋不住外面凜冽的風。
  “上車吧。”胖子攔下一輛的士,我坐上去,繼續說我的那些囈語:“我想染頭髮,我在北京就有這樣的打算了。要挑染的,染成紅色,但是北京好貴……”
  胖子打斷我:“在我面前,你不必要說這些。”
  “你真的喜歡我嗎?”我側過頭,頭一次這麼認真地問他一個問題。
  “如果你不喜歡聽這樣的話,我就不說。”
  好,那你就別說,永遠也別說,我真的不想聽。我很混亂,我的世界很混亂。
  快要開學了,我終於撥響無極的手機,儘管那個號碼從我買手機的那天起就已儲存在那裡。
  “你在哪兒?”我儘量鎮定地問他。
  “哦,我正在學校呢。”
  正在學校?我下意識伸頭向窗外望了望,不見他的身影,但只要他在學校,還怕找不到麼?
  “……有事嗎?”
  “沒,沒事。再見。”我掛了電話,然後回寢室拿了東西飛出家門,我要給他一個驚喜!
  他一定籃球場,我相信自己的直覺!
  拐彎之前,我停頓了一下,努力使自己的心跳降至一百以下,努力使自己的臉看起來不那樣紅。我把開頭要說的幾句話好好組織了一遍,誰叫我在他面前總是結結巴巴?
  我滿懷期待的轉過彎,望向球場——
  無極,果然在。
  而他的身旁,站着蘋果。
  他緊貼着她,他的手摟在她的腰間,兩人的臉上有着相同的恩愛笑容。
  手中有東西落地,我偏過頭看,一個小小的護身符躺在那裡,像在對着我笑。
  那是我特意幫他求來的。
  我還記得自己虔誠的跪在開光的那個寺廟裡,任雍和宮的喇嘛在我面前撒米,嘴裡念念有詞。我搜腸刮肚,找出所有祝福的語言,祈禱着無極能夠一帆風順,祈禱三年前的那個咒語不會再度顯現在他身上,祈禱他考研順利。
  我拾起那個小小的護身符,它躺在那裡,好可憐,就好像我原本卑微的心,也是那樣,躺在地上,得不到憐惜。
  並非不知道,無極報考的學校是浙大。
  並非不知道,蘋果那一臉幸福是為了誰。
  並非不知道,卓艷就要脫口而出的名字是什麼。
  我只是命令自己不要聯想,命令自己假裝不知。
  無極,這一次,我無法再為你找到藉口。
  我不能騙自己說,蘋果不小心撞到你的身上,而你的手不小心落在她的腰間。
  其實,我的心是痛的,當自欺欺人都成了一件困難的事。
  我緊緊握着那護身符往回走,我驚異自己會如此平靜,絲毫沒有哭泣的衝動。或許,我的感情都是緩慢的,愛或痛都很漫長。
  我用了九年的時間去愛,痛也應該是用很長的時間吧。
  等我再回到北京的時候,無極已開始在南京作畢業設計。
  他的試驗室里通了網線,和他用QQ聊天也比以前方便。他始終沒有對我提起他跟蘋果的事,我也沒有問,我等着某天,他能親口對我說。
  我對OICQ漸漸失去了興致,因為每次無極上線不久,蘋果的QQ頭像也跟着亮了。
  有時候覺得自己好像霍青桐,蘋果便是香香公主。但是無極不是陳家洛阿,我討厭陳家洛。
  香香和陳家洛又開始聊天了,我想。
  而自己臉上浮起的笑那麼酸,那麼苦。
  再到後來,在網上碰到無極會彼此無言,就像是面對面的尷尬。想想我和胖子,經常在網上遇到,也很少說話,有的交流只是“胖子,我電腦壞了,什麼時候過來修?”“胖子,我自行車被偷了,什麼時候陪我買一輛?”,他的回答也總是寥寥幾個字,但從來沒感到過尷尬,從來沒有。
  終於有一天,和無極談到交朋友的事。
  我若無其事的問:“你有女朋友了吧?”
  他也若無其事的答:“嗯,是啊,你也認識的,姚子茗。”
  我如釋重負,他說了,他終於說了。我的單戀終於可以結束了,以這句話為句點。
  那時候,電腦里常放的一首歌是《結束不是我要的結果》,然而,用這首歌來形容我的感受並不貼切。
  我和無極怎麼能算是結束呢?
  我們根本不曾開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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